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乱世长安[龙游天下之无悔]   作者:那只莴苣 文案 那一年,烟雨六月的江南, 乱世纷扰之际,漫天烟雨飞舞之时, 究竟是谁?执念上了谁? 生于乱世,非我之愿, 佞贼无道,民不聊生…… 何妨,我自白衣仗剑走天涯; 乱军之中,谈笑自若, 无碍,无畏,便无敌…… 我说:待我君临天下,许你,一世长安…… 我说:你是我的梦,可现在,梦…醒了…… 我说:今日,吾既加冕为王…… 便许你,快意江湖,一世逍遥…… 便许你,快意江湖,一世逍遥…… 我说:既生而为王,当承天下之重, 我,无悔…… 我,无悔…… 我说:花开一世,只为你一人, 一世繁华,愿,卿…长安…… 一世繁华,愿,卿…长安…… 我说:呵呵~!不好意思,我又后悔了, 所以,麻烦你…… 嘿嘿~!人得白送,还有万金的倒贴陪嫁呢?! 速速一并双手奉上吧! 某女:你你你这只狐狸!你不道德哎! 某狐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下为局,乱世纷扰,愿—— 以我之名,许你,一世长安,但求,今生 无悔…… 一如昨日,烛火伴扁舟,相随于这—— 这里有只野生ps君: 本该是龙游同人,却是被这里的那只莴苣君“神”一般的脑洞硬生生是改成了这除了人名以外其他近乎是完全“原创”的鬼样子。 但愿潜伏在晋江这里的龙迷们不会削死这只莴苣君hhh~![手动小滑稽] O(∩_∩)O~,全文本已完结,这里每日两砸,砸完为止!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天佑,珊珊 ┃ 配角:小羽,五味,叶麟,乌未,乌偞 ┃ 其它:龙游/乱世   章1[乱世]   一,乱世   那一年,烟雨六月,江南……   乌镇,渡口,断桥边   若说这江南六月好风光,不到乌镇不算赏。乌镇的六月,烟雨迷蒙,丝丝牛毛点点润入人间,润上那平白泛起的一层白茫茫迷人眼的白雾,倒是多了几分空灵的仙灵之韵……   时不时撑着油纸伞路过的行人,或嬉戏玩闹或神色匆匆,皆为这一幅青灰为背景的水墨长卷平添了几分色彩……   乌镇的渡口,似乎是永远也静不下来似的,来往的船只扁舟,或装仓卸货亦或载人,大大小小,穿梭其间,络绎不绝……   叫唤声,吆喝声,号子声,响成了一片……   白衣,白袍,玉冠,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船家,临安,去不去?”   那年过半百正低头在自己仓内忙着的老船家,这厢才是堪堪抬了头,正想着看清来人,却不想这只一眼便是看的出了神儿,‘咚’地一声额头便是磕上了仓檐……   “嘿嘿!公子长的太好看了,老头子我都不由看呆了去……”   那船家讪笑着摸了摸那撞疼的额头,讪讪的解释着,——这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哩!   “船家,临安去不去?!”   清冽而异常好听的声音起,带着那稳重而内敛的磁性,一如这淡淡的江南六月烟雨,不由使得人听迷了去……   “哎!去去去!”,不敢再只顾着沉湎于那勾人的声音了,那老船家赶紧是讪笑着外带点儿讨好的意味答了,开玩笑,若真的再这样被迷下去,家里的那婆娘,保不准还又要整出什么要死要活的幺蛾子……   啊呸呸呸~!跟这公子哥儿这俩男的整个什么整?!   待得解了纤,这年过半百的老船家瞅着那公子的身后,也是犯了愁,“公子呐,你这马……”   “马不必在意,留在这儿罢……”   船家不由也是咽了咽口水,他这虽说不是行家,却也知道,那马,绝对是匹好马!更何况是在这乱世兵荒马乱之时,这一匹马,至少也应是值那个数罢!   那个数……   船家又咽了咽口水,自己这一辈子,约莫也是没这马儿值钱罢?!   “哎哎!你这马当真要不要,还不如送我呢!”   正想着,那便又是冲出了一位姑娘,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个女的。若说是小姐,可看那灰头土脸的模样,若说是丫头……   那清秀的脸庞却是俏皮而自信的扬着,扬着那不服输似的红通通的鼻梁尖儿……   “姑娘,你……”,你哭过?!   “我什么我!也不看看我是谁!本小姐命令你,赶紧把这马儿给我!”   “姑娘你似着急?!可是正被人追……”   “少废话!赶紧的!”   约莫是被戳穿了心事儿,那姑娘不由也是有点儿羞恼,直接上手便是夺了马缰,一个飞身便是翻上了马……   “姑娘好身手!”,那位公子倒也不恼,反是淡淡的勾唇笑了起来……   勾唇笑,勾乱了一池碧水,泛滥了阵阵潋滟……   果不出其然,无论这姑娘如何吆唤扯缰,那马儿,依然是一动不动宛如泰山……   “你……”   姑娘看得那位公子唇角处勾起的浅笑,愈发是恼上了几分,时不待人,渡口那边的桥口已是一大拔家仆打扮的行人喊杀着追了过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   情式危急,那姑娘也是不得不划计着准备下马,可这下马的同时,竟然还不忘咬牙切齿的问上一句……   “楚,楚天佑……”   “好!很好!楚天佑是吧!本小姐今个儿算是记住你了!”   “本小姐我姓白名珊珊!镇远将军白将军府里的小姐!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别再让我遇见你!”,那姑娘也是豪放,再一个翻身就是打算下马遁了去……   “慢……”,楚天佑却是依然浅笑着一声轻呵,“本公子有说不帮你么?”   这厢话音刚落,那边的马儿已是轻踏起了蹄儿,一溜烟儿的便是踏着那烟雨丝儿破开人群绝尘而去……   伴随着这六月的朦胧氤氲,远远悠悠荡荡的飘来了一句,“姓楚的!你,你给我等着!你别让……”   天佑仰头,仰望着那飘零着雨丝儿灰蒙蒙的苍穹,倒是反生了几分感慨……   十年了,十年了呵……   白珊珊?镇远将军府?呵,这次回临安,倒是该好好去拜访拜访这镇远将军了呢……   “公子,还走不走?!”   这年头,离家出走逃婚私奔的大家小姐也不在少数,那刚才的事情不过只是其间一个微茫的小插曲罢了。那船家解了纤,调了桅,感慨万千的轻吟了一口雨中寒烟,反倒是生出了几分不耐,生不逢时,乱世飘零,谁不指忘着多存些儿银钱,以备那不时之用?!   “走?走!怎地不走?!船家,走罢……”   ……   ﹃   六月的临安,依旧是烟雨霏霏。   临安,之所以称之为临安,临时的安身之处,自然不是那长治久安之地……   如今的临安,身为如今的国都,奢华自然是难免,可这奢华的同时,却是多了几分令人沉醉其间,自知而却又难以自拔的奢靡,牛毛似的烟雨,满城的灯红酒绿奢靡腐化就这样和着这六月的雨雾浸泡着,浸泡着。仿佛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浸着,便是可以浸到了那永远的永恒……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明百姓,几乎是人人都沉醉在了这南国温润富饶而柔情的烟雨中,忘了昔日那北国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忘了那北国的风如刀来裂骨寒的艰辛,忘了昔日那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引得万邦来朝圣的豪情……   是的,人人都习惯了,都习以为常了,都以为这就是当然……   是啊?明明可以生活的这么轻松悠然,为何要回去?!为何要回去那金戈铁马打打杀杀的‘乱世’?!就这样每天喝喝小酒品品清茶约上几位好友,闲聊一番,下下棋局拼拼书画,吟诗作对,怎么都好过那刀光剑影的北国罢?!   殊不知,正是这南国的温柔乡,把那原本属于北国血气方刚少年儿郎的血性,个个是泡了个酥酥软软……   “报—————!”   象征着这国都王权至高无上的最佳建筑群,王城,王城的王宫……   大清早的,连那毛毛雨都是有气无力的淋着,这便是彻响了一声锐利而极具贯彻力的尖叫,“输了——!输了!输了!”   “禀国主,输了——!咱们,输了……”   “骠骑将军率兵十五万,与那敌国燕贼龙骠将军战于五茫岭,我方大败,全军,全军覆没……”   “什么?”   什么?!   什么?!   一言既出,引得满堂哗然……   什么?输了?怎么可能输了?!谁这么大胆,朝堂之上,天子之前,竟敢如此胡诹?!   ……   十年了,自前朝司马楚国覆没已经是十年了……   前朝?!呵~!   天佑苦笑,既然当时确实是覆没了,便是有这覆没的事实,既然是真的有了这覆没的事实,那又为何不为前朝?!   前朝……   前朝呐……   天佑孑然一身,行于这迷离烟雨中,雨不大,却是鲜有那顶着苍穹的人,一来二去,反倒是他,竟是莫名其妙的成了异类……   路边那时不时的间隔着冒出来的一家接一家的青楼楚馆窑子地,这大清早早的都临了午间了,这才是待得那个个昨个儿‘留宿的大爷们’起了身,不紧不慢的徐徐闭了户……   天佑没有撑伞,一人一马一垄白衣,行于这人间迷蒙中。约莫也是行了不短的时间,那乌黑的墨发也是微微润湿了些许……   六月,天不冷,后面跟着的那马儿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打着响鼻儿,天佑驻足,却是缓缓抬手抚上了马头,跟着,跟着,连那好看的半边侧脸,亦是缓缓缓缓的贴了上去……   “你也……闻不惯这脂粉味儿么……”   十年,十年了……   自前朝覆没已经是十年了……   十年前,楚国司马氏王朝,因奸相叛国勾结敌国燕国,国主司马浩天被杀,王后坠崖,生死不明,不,想必也是早成了荒草地里的一具无名尸骨罢了,少主,少主?少主司马玉龙,为将军赵毅所杀……   死了,都死了,王都死没了,再强盛的国家,群龙无首,不过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   一夕之间,王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赵毅因斩杀少主司马玉龙并顺天辅助新王荣登大宝有功,加封护国将军兼太尉双职,同时胜任临国北燕大将军……   后来,再后来,前楚丞相,哦,不,是当今国主,当今叶氏王朝的国主,当今叶氏王朝嫌弃那本应作为国都的长安城经久战火,残破不堪,寻了许久,便是寻到了这烟雨氤氲的江南……   定都,临安,不过是临时的安身之处罢……   岂能知,这临安,表面的光鲜,终是掩盖不了那根子底下早已糜烂的内部……   临安很繁华,没错,超越历史空前绝后的繁华,可这临安,毕竟不是久安之处……   历史,从来都是由那胜者书写的……   天佑也是轻噙了一口这六月不应存在的寒烟,冷,确实冷,阴冷到没有一丝阳刚血性之气的冷,奇怪,明明只是六月呐?!   淡淡长长吐了那一口清气,很快便是混入了脂粉酒香独特的奢靡味儿中……   天佑提步牵马,缓缓行于这混沌的临安城,那去处……   是……城东,达官显贵所聚居之地,糜烂味儿遮天蔽日的城东……   背后,城西,同样是那股子糜烂的气味冲天,却是,烂肉的腐烂味儿……   也是时候了……   既然如此,那么,由我来打碎这幅盛世图卷罢……   教这世人也是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被烟雨蒙蔽飘摇动荡残败不堪的王朝!   ……   章2   ……   同为城东,镇远将军白将军府   “爹呐~!你这好好的,怎么就能称病不朝呢?你这不是明摆着欺君误国嘛~!”   亭前,栀子花树下,白珊珊抛下了手中舞着短剑,飞奔着便是照亭内的那人冲了过去,轻踮着的步伐,甩出了一路的香汗淋漓……   亭下,那位年岁不高却是生了华发的男人却是浅浅掬起了桌上的茶盏,轻轻一吹,吹散了满杯口密密麻麻飘摇着的茶叶,吹出了轻烟热气袅袅……   “珊儿,你还小……不懂……”   “爹爹!女儿我已经长大了!爹你就莫要再拿我当小姑娘家了罢!女儿要跟爹爹一道,入朝为官,辅佐国主,一举击退北蛮!”   “珊儿!休要胡闹!”,旁边又是一道轻喝声,却是来自那妇人之口,“你这岂非是存心给你爹添堵不是?女孩子家家的,入什么朝,为什么官?!莫说这闻所未闻,就是有,朝政的事儿,有那满朝文武操心,你一个女孩子瞎掺和个什么?!”   珊珊不由也是瘪了嘴,怏怏不乐的咕哝了,“难道,女人,就真的不能参政了么……”   “诶!有了!那我嫁入王族不就是了?!只要嫁入后宫,那不是就有机会……”   “胡闹!”,话音没落,脸上便是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疼,火辣辣的疼,珊珊不禁有些委屈……   珊珊想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平日里,爹爹不是教导自己要如何如何的为国效忠么,现在自己真正下定了决心,怎地又如此生气?!   旁边那白母见这俩意见不合又闹了个脸僵,赶紧是充当那和事佬的角色,“好了,珊儿,你爹的牛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咱娘俩女人不跟他计较!”   珊珊这是破涕而笑了,那边的白老爹却是闹了个大黑脸。   这一家子正是闹得合乐,那边门房小厮便是来报:宫中来旨了……   ……   太尉府   “少爷回来了……”   听到那边门童的通报,那留着花白胡子年近半旬的老太尉也是笑成了一朵花儿,“好好好!羽儿回来了,好好!正好!”   话音刚落,厅前便是响起了刚劲的脚步声,“爹,我回来了!”   “羽儿回来了呐!快看,快看,快看这是谁来了?!”   那门童也是诧异,从来还未见这向来是‘身子骨不佳’的太尉大人会有如此红光满面容光焕发的时候,怎么这今个儿……莫非是这太尉府太久无客了罢?!   “你……是你……”   “嗯……是我……我来了……”   “好久,不见……”   “是呢,好久不见了……”   有多久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有五年了?   没什么多余的话语,刚见面,这俩人,却倒是默契到心照不宣的沉默了……   赵老太尉今个儿也是打心眼里高兴,高兴的结果便是高唱着那‘人生难能有几回’,非要是拖着那一把老骨头硬撑着要下厨去为这来客‘亲自掌勺’!十几号人拉都硬是没拉住!   当然,‘人生难能几回’的后果便是,‘难能几回’的这太尉府的厨房当众被从上到下的整个儿掀了个底朝天儿……   至此,这是后话罢……   ……   白府   堪堪送走了那宣旨公公,白府的这小姐是欢了趟子,可是苦愁白了那本就生了华发的白老爹……   烟雨悠悠然然的淅淋落下,珊珊一手捻住那檐廊角上滴下的一滴雨水,却是扭回了头看那身后的老爹……   “爹,这不是很好么?!”   “你看嘛~!任命爹爹为镇国将军,主帅统领全军二十五万兵马,爹爹不是平日里一直是哀怨连天的什么‘遇人不淑知音难觅’什么的么?正好,若是爹爹击败了那北蛮,这岂不是一个扬名立万重获圣睐的好机会?!”   “况且,女儿被赐太子妃,不也是恰好能接近王族,争取从内部来……”   来什么,珊珊没有说出来,却是幽幽的遥望向了那薄薄的雨幕……   或许,这临安的雨,下得是有些了久了罢……   也是时候,是时候,该放放晴了……   古有木兰替父从军,而今,这座糜烂到不能糜烂的烟雨之都,就由我白珊珊,来改变……   白老爹对上女儿那异常坚定的眼神,不知怎地,就是把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臭骂咽了下去……   这算不算是打落了牙齿又得自己吞入腹中?!白老爹突然很后悔,后悔自己竟然教年纪轻轻的女儿什么‘尽忠报国死而后已女子当如男’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去他妈的尽忠报国!   白将军这边顿了半晌,这才是苦笑着开了口……   “珊儿,你长大了……可是,珊儿……你毕竟还小……”   珊珊有些不解,老爹这到底是说我长大了还是说我还小呢?!   珊珊不解,是真的不解……   ……   同一时间,太尉府里也是接到了一道同样的圣旨……   “羽儿!这件事儿你做的很好!”   那须发黑白参半的老太尉今个儿可谓是喜到了家,扯着那咧的老开的大嘴,喜得跟那刚得了糖果的孩童儿似的,“先设法控了兵权!控了兵权再图那大位!”   “如此,倒是容易的不少了!”,那边天佑却是沉思着半掬了拳,“在此,便是先谢过赵伯父了!”   “可现在这问题是,咱们这只是图了个副将的位儿!还是三大副将之一!”,赵羽却是无奈的苦笑了出声,“主帅是镇远将军白武,其他两大副将刘守,李隆炳那都是老将,还有监军,监军内务府的巍公公,兵部侍郎袁绍……这些,这些个,可是那叶贼身边的宠信……”   “若是论能力,论才干,论资历,爹哪一点不比那个白姓的强了?!更何况这次是孩儿亲请了这缨,为何这次的主帅,偏偏就不是爹您,而是落到了他家?!”   亦是生了华发的赵毅不言,半晌,倒是负手背过了身,冷冷清清的叹了句,“小羽,君心难测呐……”   “这次,赵伯伯实质便是人质!”,却是旁边的天佑跟着又冷冷清清的道了来,“我们出兵后,一旦军中有异动,赵伯伯,便是叶氏要挟我们的筹码!”   “对于白将军,白将军之女白珊珊封太子妃,待字闺中,待得白父大胜归来择日成婚。则是拉拢,白将军近年来多次称病不朝,叶氏自然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失了这一员猛将,其间,拉拢的意味更是多了些,同样,那待嫁的白珊珊跟白夫人,也未尝就不是叶氏掌控白将军的筹码!”   “剩下的同行之人,除了叶氏的那几位亲信,其余的,看似是毫无干系,实则那明里暗里又有多少牵连制衡……”   叶洪,自始至终的不信你们这些人罢……   这一道旨意,看似简简单单的一道旨意,里面又包含了多少明里暗里利益权谋牵扯制约……王者,这便是那高位之人的权术……   王者心术……   虽然很残酷,可这,毕竟是事实……   君心,便是这么多疑难测罢……   看来,倒也真该是见见白将军了……   “那我们这到底是……”,动还是不动?!   “动!怎地不动!”,天佑折扇轻晃,笑的温润如玉,一如这临安六月的烟雨氤氲……   “只是……又要苦了赵伯伯了……”   “能为少主图谋大业,赵毅死何所辞?!”   年近半旬华发从生的赵毅答得肯定……   ……   ﹃   江南六月的烟雨,淅淅沥沥稀稀拉拉的滴嗒着……   镇远,哦,不,现在应该是叫镇国,镇国将军白府……   “老爷,有位自称是天佑的公子来访!”   门房佝偻着那弯的略略有些病变的躯干,恭恭敬敬的上前来通告了……   “天佑?谁啊?!爹爹你的客人么?”   珊珊不禁有些疑惑,爹爹近来可是从不见客的啊?!   “不知,来人自称是姓楚……”   “叫进来见见罢!”   ……   “你!是你!”,见得来人,珊珊真真是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立马扑上去狠狠地咬上个几口!咬死算了!   “白小姐记性不错呐~!竟然还记得楚某?!”   笑,灿烂好看到无人能及的笑,本能的给人一种温润祥和的暖心……   连那活了大半辈子的白老爹都是险些被晃倒了眼……   珊珊这厢是真的很想冲上去给上他个几十巴掌,好打碎那一口露的恰如其分的银牙,打烂那张虚伪的狐狸皮!别人不知内情,可她可是实打实的记得哩!就是这人!   就是上次,自己好容易的费了‘十牛百虎’之力才从家里逃了出来,好容易自己苦苦追寻了十几年的‘江湖女侠’梦就要实现了……结果,被这人一搅和,实现?实现个屁!现在手心里挨的那竹板子还疼着呢……   什么?不是给了她马儿了么?!   啊呸~!不提还好,这一提就来气儿!   就这只万年成精狐狸的马儿,真是跟着也成了精了!当时自己是累了些,就想着小憩了会儿,可这一睁眼,你猜怎么着?!那劳什子的死马,竟然是已经停在了这临安城的大门口儿!   然后?顺顺当当的被这刚好带着人手出来的老爹逮了个正着!结果,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喽……   笑!笑!笑!还笑!不安好心呐!鬼心玉面臭狐狸!还笑?!打碎你牙呦?!再笑!……   先不管这白小姐心里是如何如何,倒是旁边那白老爹盯着那人那灿如春花的笑颜发了愣……   “爹!你魔障啦——!”   被这宝贝闺女在耳根处卯足了劲儿狠狠一吼,这才回了神儿,“楚公子,看上去好生面善呐?!”,三分眼熟,三分猜测,三分怀疑,一分……   “敢问楚公子是何家的……”   “爹!你是不是魔障了?!”,却是旁边的珊珊不耐的出言打断,“楚公子楚公子的!自然是楚家的公子!”,还是真想给上你个几耳光!还在笑!打你哎还笑!   白老爹却是半敛了眼眸,不作声了。怎么,可能?不,不可能呐……兴许,只是,只是……相像呢?!   楚家的,楚家的……   可是……确实是,很像呢……   章3   可是……确实是,很像呢……   “在下今日前来,便是与将军商议那征讨北燕之事!”,天佑这边却是有礼的抬手扶了拳,彬彬有礼,点滴不漏,毫厘到位……   “征讨之事?”,白老爹似乎也是明白了什么,微蹙了眉峰,“代谁而来?!”   “太尉,赵府!赵家军!”   天佑依旧在笑……   “放肆!你明知道我白家与那太尉府素来不合……”   “珊儿!”   白老爹不等自家女儿话说得出口,便立马是厉声呵止。转过脸来,却是变回了那本能的和蔼,“家教不严,让楚公子见笑了!”   “无妨,白小姐冰雪聪明,本就只是道了事实罢了!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又何必苛责?!”,天佑照旧是挂着那得体到看不出真实的招牌式笑容,真的,真的是得体到不能再得体,“楚某这次作为赵家军的随军军师,也是会随军而行!”   笑面狐狸!旁边上的白珊珊暗中嗤之以鼻,只是,这得体到不能再得体的笑容下……   表面越好看的东西,背后隐藏的,往往越危险……   是的,至少活了大半辈子走过南闯过北的白老爹是这么认为的……   “替我回了赵太尉,同僚一场,至于那赵副将,白某自然是会提携着些……”   是的,同僚一场,只叫他,自私自利灭主求荣,也别太过了些……   “白将军的话,楚某记下了,定当据实以禀……”,天佑起身,拱手掬身答了,未了,再补上了一句,“赵家军已是整装完备,旦听凭将军号令!”   “楚某,告辞……”   ……   “喂!姓楚的!你给我站住!”   天佑手中折扇轻晃,直晃得教人心里头软软的,却是优雅万千的款款回了眸,笑,还是笑,“楚某已经告辞,白小姐您就不必再送了~!”   跟这种表面上文邹邹背地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狠狠地捅上你一刀子的温吞性子的‘文人’打交道,珊珊真是莫名其妙的就呕上一肚子的火气,反应到面子上,便是那态度愈发是恶劣上了几分,“回去跟你那赵家的说,说我们白家跟他们赵家那等卖主求荣不知廉耻的人势不两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共同语言——!”   “若不是这次有圣令下了,我白珊珊,代表白氏将军府,第一个拿鼻子孔儿的看不起你们这种人!”   白珊珊说这话的时候,是踩在将军府门口的那个高高的石狮子的座底墩儿上的,踩在那高高的底座上的立的高高的,做着很‘形象而又夸张’的动作……   天佑骤然一愣,却是沉默了……   没有……共同语言么?   呵~!共同语言么?!会有的,会有的……应该是,会有的……罢?!   半晌,“楚某……记下了……”   珊珊这边又是捏鼻子又是刮耳朵的搞怪搞了半天,那人却反是‘彬彬有礼’的应了。这恶狠狠怀着十分气力出了的一拳,却是偏偏打在了棉花垫子上似的,珊珊不由瞬间就是憋出了内火……   “白小姐若是无事,楚某告退了……”   语毕,便又是优雅万分的转身,行,渐行渐远……   “喂!这,这都什么人呐喂?!”   内心的窝火那可不是盖的,狠狠地冲着那脚边踏着的石狮子狠狠地踹上个几脚,并成功捂着那估计也该是要肿得老高的脚尖子狼嚎鬼叫地单着腿上窜下跳着跳上个几十圈,珊珊终于是‘大彻大悟’了……   ——秀才遇上兵,哦,不,是女侠遇上小白脸!这,这,这是再有理说不清的呐?!   遥遥远远幽幽氤氲的烟雨中,却是若有若无的飘摇出了一声轻笑的喟叹……   “这白珊珊,倒也是洒脱的可人呢……”   ……   跟着再是打途中遇上了个正被人追着打着名唤丁五味,自诩‘华佗再世妙手回春’的‘丁半仙’,想着行军也恐医者人手不足,见这人也是个机灵的,顺手救下便是打发去了太尉府上先住着……   天佑孑然一身,缓缓踱于这六月满城纷飞的烟雨中,人声鼎沸,一步,车水马龙,一步,灯红酒绿,一步,漫天□□,再一步,哀鸿遍野,又一步,遮天蔽日,亦是一步,一步,一步,还是一步……   天佑缓踱,一垄白衣,行于人世浮华……   天佑驻足,一声长叹,叹那苍穹迷离……   看这灰蒙蒙的天,也是该见见天日了呢……   ……   章一——【乱世】完   章4[临安]   二,临安   那一年,烟雨六月,江南……   临安,都城,北门口   若说这江南六月好风光,不来临安不算懂,别的不说,就单凭临安这作为这现今的王都,这六月的烟雨迷蒙,又岂能输了那其他地儿去?!   光说那满街撑着花花绿绿油纸伞款款飘过着的各色美女,或掩唇嗤笑或轻移莲步或娉婷而至,一个不留神儿,皆是叫人看呆了去……   临安的北门,作为那王都的那城门,就是想静,那也是万万静不下来的,若是往日,那绝对就是人潮人海如涌,什么路过行脚的,吆喝卖货的,进城寻亲的,出游采风的……   城门,无疑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叠加着的历史的最佳见证……   可今日,静,很静,不是寂静,也不是宁静,而是静,是真的真正的安静……   白衣,白袍,玉冠,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老伯,糖葫芦,来一串!”   那抖着花白胡子包着长头巾肩扛木架的正仰长脖子往前挤着的行脚老伯这才是回了神儿,回头往后一瞅,难得稳住了脚跟子,这才是看清了人影……   “公子,糖葫芦一文一串,公子您看是……”   “一串!一串便可,备着点零嘴儿路上吃食罢!”,那人轻笑着答了。   清冽而异常好听的声音起,带着那稳重而内敛的磁性,一如这淡淡的江南六月烟雨,不由使得人听迷了去……   “哎~!”,那老伯也是刻意压低了嗓子,痛痛快快的应了,抬手便是照着肩上扛着的木架子上拔了一串,远远的递了过去,“一文钱呐~!”   这钱给了没给,那老伯自己却倒是都没在意,扭过脑袋就是照着那人堆子里一阵子猛钻,也是伴着那喃喃似的咕哝,“没天理呦~!都不说让着我老人家!瞅那谁不尊老的又占了俺的位儿呵呦~!”   却是急了那位一手举着糖葫芦的公子……   “哎~!老伯,你的钱哩?!不要了?!”   ……   也是难怪,自从月头上骠骑将军领兵十五万还被人砍了脑袋,还听说呐,那脑袋就被悬在五茫岭上,整整是挂了七天七夜呐。这消息传出来,一夕之间,连这整座临安城的雨丝儿都寂静了不少……   人很多,来的人很多,来围观的群众很多,有些拥挤,虽不至于挥汗如雨,但总也是一个不留神儿就瞅不到了脑袋……   很拥挤,有些乱,但却很静,真的是安静,自然也是有那些个窃窃私语的窃窃者的私语,那也绝对就只是‘私语’,刻意压低了嗓门儿眼的私语……   人人都踮着脚脖子,或真心期待或凑热闹而已,或知根知底或市井流言……   几乎人人都很清楚的认识到了,这次,若是再不成,这叶氏王朝的烟雨,怕也是该走到尽头了……   大半个月,不长,刚刚够这边再重整了军队,可也已是足够敌军翻过了那庆岭,再又轻轻松松地挪了个几步,已是……快抵了江口了……   其间,朝廷也未尝没有再尝试过去求和,金银布帛珍玩奇物香车美人宝马良驹送了一拨又拨,却未能再像先前一样,让那饕餮似的燕军慢下分毫侵略的脚步……   于是,临安城醒了,虽然还是那灰蒙蒙的天,虽然还是烟雨朦胧,但临安城确实是醒了,至少,是临安城的人明白了,至少是清清楚楚的认识到了,真的,真的,北燕,这次,恐怕是要真的一口吞了他们哪……   人人都踮起脚跟仰长了脖子静静的期待着,期待着,静静,静静,静静地……   镇远,哦,不,是镇国,镇国将军,镇国将军白武白将军亲率二十五万精兵,辅之以刘守,李隆炳等三员副将……   至于‘等’字之后省略的那个人,大家心知肚明,却也就这样心知肚明的心照不宣了……   民众,虽说是被这烟雨连绵泡酥了骨头,可,历史终究是历史……   不论胜者如何更改,历史,总归是历史……   总归是……会有人,会有人,是会有人暗暗记住的……   人们,就这样期待着,期待着……   但是,很快,   他们失望了……   二十五万的精兵,二十五哪,精兵呵……   可真精兵呵~!老弱病残幼,得,就是差了妇,齐活儿喽~!应有尽有,一应具全!   仪仗先行,打头开路军跟上,主帅白武将军一身戎装,金盔银甲高头大马独行一排,三大副将紧跟,监军,参谋,随扈……   长长的队伍长长的行,一行接一行的行过那高高城门,行过那刻着高高的‘临安城’三个龙飞凤舞大字的城门……   不知怎地,行过城门那一瞬间,他们,他们中有人,有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都听到了,城门,那是城门在低低的啜泣!   于是,有前行着人,不由就是低垂了脑袋,不由就是拖沓了步子……   长长的队伍长长的行着,缓缓的,慢慢的,默默的……   这哪儿是去打仗啊?!这分明就是去送死呐!   “少主来了!”   人群中,不知有谁低低的呢喃了一句,瞬间,就像那起着连锁反应的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传十,十传百,大老远的,只一瞬间,便是传到这城门口儿来……   那缓缓挪着的队伍自觉万分的向两边靠着,分开了一条宽宽的道儿,跟着一大批身披银甲手执戈戟的铁骑飞速朝着这边疾奔了过来,亦是十分自觉有序的分开两边来,隔一段儿,立上一个,隔一段儿,立上一个,再隔一段儿,再立上一个,“退后!退后!快退后!这个刁民!还不退后!”   看那铁戈银甲的,一个不留神儿,不由也是晃花了人眼……   某些个‘没见识没长眼’的一时间也是愣了,很快,便是被这些个‘铁戈银甲’直接上‘搬’到了一旁,‘搬’的同时,自然又是一个‘不小心’,一个‘无意’间就是‘被’摔了个踉跄……   风吹草伏,臂扫戈落,三五一十二,呼啦呼啦,恩哒,搞定!   如果忽略那满地的呼天抢地……   “兄弟,咋了?!”   某个‘铁戈银甲’这厢才是注意到旁边的那位同样是‘铁戈银甲’的同伴,怎地就死死盯住边上那堆子‘没长眼’的贱民呢?   “没,没什么……”   那愣着的那位赶紧是极不自然的应了声,“走罢,少主要驾临了……”   马蹄踢踏,人群中渐渐有了轻骂声,可又谁曾看到,那‘铁戈银甲’中,亦是有人偷偷乘着转身档儿,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泪花子……   娘,是娘嘞,那位被推的东倒西歪站不住脚根子的妇人,怎地,怎地就,那么那么的跟娘亲相像?!   ……   “白将军!”   待得这边人群稳定了许久,一干主帅将领亦是下马等了许久,那传言中的‘少主大人’,这才是姗姗来迟。倒也是隔着老远就于那马背上扶了礼,“听闻白将军亲自带兵出征,倒是没想到,竟是来了这么多百姓来送行了呢?!”   “本少主这亲自匆匆赶来,这一路从宫里追来了这城门口,看来,倒是自作多情了呢?!”   两个反问,一个比一个拉的长……   低伏着的人群中,渐渐开始又有了那窃窃的私语声,却是街巷转口那馄炖摊子后面隐着的那位白衣公子,悄悄凝固了脸上那一直挂着的笑容,悄无声息的闪身隐进了那深深巷子……   “不是,少主能亲自前来,臣不胜……”   “你~不用说了!”,那位叶家的大少主堪堪是抬起一指比了,“本少主都知道!本少主回去便是!”   便是驱马调了头,未了,半侧了脑袋,随口玩笑似的又补上了一句,“白将军,本少主祝您……可千万,别死在了战场上呦~!”   “走了!回宫!”   白武随即再俯首,拜上一拜,“老臣,谢少主吉言……”   ……   “你!怎么又是你?!”   白珊珊觉得自己这今个儿算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这老爹不让她随军,说是女孩子家家,不方便,好,她忍了;不让她跟着来送行,说是女孩子家家,不方便,好,她也忍了,大不了自己偷偷翻墙溜出去;可这为了不让她暗地里偷偷溜出去,把那房门都栓锁上死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堂堂一代江湖女侠,向来是一诺千金,难道在她这老爹眼里就是那么没信用么?!   额……好吧,确实是没信用来着……   然而这可气的并不是这里,而是……   “白小姐,好巧呐~!楚某这就随便一逛,就是遇上了白小姐~!”   巧你个大头鬼!要不是破开房门那一关费了点儿时间,要不是本小姐赶着去看那队伍出城,谁会从这小巷子里走啊?!   里子里是那么想的,可这面子上……   “哎!你不是随军出征么?怎么现在还……”   天佑浅笑着答了,“楚某一介闲人,自然是不适合随这大军出城,过后,自然是会去追上大军队伍的!”   “喔……”,珊珊怏怏的应了,为什么爹娘就不说把自己生成男孩儿呢?!这样就可以跟着爹爹一起策马疆场,金戈铁马,万里黄沙……   说什么女孩子家家的不方便,不合适,借口,借口!一大堆的借口!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也有女孩子的壮志!   爹爹不让跟,自己又不识得路,偷偷跟上也不成……诶?!等等!眼前这不是就有一个要去的么?!   珊珊这眼珠子咕噜一转,立马是计上心来!   天佑不知怎地,反正就是被她用那深含阴恻恻的笑眼盯的难受,“你盯我干嘛?!”   跟着,立马转了副狗腿子模样,“楚公子~!楚大公子嘞~!”   天佑登时身上汗毛立马都束了起来,“你干嘛啊?!”   “带我一起去!”   “啊?!不行!”   “楚公子啊~~!”   “不!”   “楚公子~~!公子啦~!您就看小女子我这么可怜兮兮的份儿上,带人家一起嘛~!”   天佑被她这磨得满身鸡皮疙瘩,顿了半晌,“能保证不?!”   “保证什么?!”   “路上不准胡闹!凡事听我的!”   “就是答应喽~!耶~!我就先回去收拾了啊~!”   “哎!你……”   天佑不由也是郁闷了,这到底听没听的见啊?!   额?!唔……看样子,不像是听进去的样子……   ……   城门口,大街宽道上,那长长长长的大军长龙还在缓缓缓缓的挪着……   可这围观之人群的心绪,明显是彻底颠倒了个天翻地覆……   这出征的‘精兵’,反倒是不如他们那尊贵的少主大人的开路仪仗……   这仗,不必再打了罢……   送死呵,去送死呦……   看这缓缓拖沓着的长龙,不像是出征,反倒真应该是……送丧,对,就是送丧,送葬去来着的……   是去送葬去来着……   ……   天佑再见到珊珊的时候,差点被那一口茶水当场噎住……   还别说,这白珊珊虽说是身为女儿家,可这去了粉黛,束了发冠,换了身男装,腰间短剑一配,手中折扇一摇,倒也是真有那么几分‘翩翩公子,举世无双’的韵味……   “怎么样?本公子帅气不?!”   珊珊说这话的时候,那粉嫩的脸颊上微微的上扬着,那神气的小鼻子亦是神气的扬着……   “恩……好看……”   天佑就是破天荒的浅笑着应了,连带着一口啜完了那浅浅的茶盏中的那浅浅的一口茶,“既然来了,那便走罢……”   “店家,结账!”   “哎!我说你这人!你走那么快干嘛?!没看到人家是刚刚累死累活的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么?!哎!我说你这人你就不能等等我啊?!!”   ……   章5   ﹃   江口   江口,顾名思义,其名,便是这大江之口的意思……   平日里,因这江口风大浪急,行客多半是多赶上那么三五个时辰的行脚路,绕去哪乌镇口上去渡江,可现如今……   现如今的江口,可谓是真正的‘风大浪急’了,燕军来了,江北的村村镇镇也自然是遭了殃。有点儿家底的,这不,一窝蜂似的,全涌到了这江口,不为别的,就只为,只要过了这江,前方,就是临安,是临安,临安呐!临安代表着什么,那可是王都是国主所在之地呐!   于是,这些个这辈子想都没敢想过的人们,就这样变卖家产,祖宅祖田祖坟什么的通通都不要了,通通都当垃圾似的打发了出去,为的,只是凑够那绵薄的银钱,凑够那足够来到这临安,这梦中遍地金银,罗娟如云的临安……   北有北燕,若是再往南,南的过了临安,便是南越蛮荒之地,听说只要是个人,到了那儿都会生一种必死的湿疮的蛮荒之地……   至少,临安,应该是现在最后的安身之所了罢,顺便再圆圆那大半辈子的临安梦……   何乐而不为?!   是啊!何乐而不为?!祖宗又算个什么?人都要死了,祖宗又算个什么?!倒还不如祖宗您老人家们保佑保佑您们别断子绝孙了才是!   什么?没家底儿的?!没家底儿没钱你说个屁!滚一边儿呆着去!   ……   江口……   风大浪急的后果便是将这江口又推到了风口浪尖……   美其名曰‘三十五’万大军的大队伍已是磨磨蹭蹭的到这江口南岸,可这江口北岸,则是聚满了要过来南岸的民众……   拖家带口,密密麻麻蚂蚁似的挤满了整个江口……   前些日子里,早已是过去了几十批家底儿‘殷实’的,现如今,拖到现在的,多半是东凑西凑左借右贷的才勉勉强强的拼够了银钱的……   江上,行船的几家‘巨头’商号,早已是早早的就关了那商号,携妻带子的蹿进了临安城,剩下还在这江面上打拼的那几艘稀稀拉拉的‘船只’,多半也是想趁着风头多打拼俩银钱的平头私家百姓……   人多,船少,不够,本来就一吊钱过全家的价儿,现如今,已是飙到了五十两,按人头的五十两,一个头,一个人,一个五十两……   照旧是,有钱的大爷儿,您先请~~!   北岸,哭声连天,有人,掏空了毕生积蓄,这才是勉勉强强的撑到了这江口了,临安,明明就近在眼前了,可是,一江之隔,很远,很远,真的太远了,远到这辈子也无法碰触的距离……   南岸,三十五万的大军,竟也是愁白了发,有人,没船,只靠那江上还晃荡着那几条小船,怎么过?过到猴年马月去?问题是,三十五万个五十两,哪儿找去?!   更何况,这军心本就不稳,这么一整,不安的,闹腾的,偷跑的,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   身为主帅的白武不由也是一夕间愁白了头……   ……   “喂!怎么样?!本女侠……哦,不,本公子厉害吧!”   江口南岸,平日里用来赏江观景的高地……   望江亭   珊珊照旧是得意洋洋的扬起脑袋,冲着旁边那位一路走来一声不吭的‘闷葫芦’夸张的擤了擤鼻子,“别以为跑的快本公子就追不上你!想当年,本公子可是跟着我那老爹练过武的!”   那边,天佑白衣一垄,临江迎风负手而立,俯视,望那滚滚奔腾着的江水,望那江面上起起伏伏的船只,望那不远处挤的密密麻麻的蚂蚁群……   不知何时,招牌式的笑容已是荡然无存……   临风而立,风扬白衣墨发翩翩扬扬,看的,便是这整个天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行有道,世事无常,奈何,这君心,又岂能堪比圣人?!   天佑款款半敛了眼眸……   既非圣人,又何以圣人自居?!   这片天,怕是也该是走到尽头了……   “喂!你发什么愣啊!是不是傻眼了?!就知道你这人没安什么好心!”,却是旁边上的那珊珊又开始了‘叫嚣’,“怎么,看到本小姐就这么跟上来了,是不是很后悔?!后悔没想个更好的法子甩掉本小姐?!”   天佑轻嗜了笑,却是反身照着那边长长的石阶下了去,“能跟上最好……走罢……”   “诶?!还走啊~~!哎我说你这人!人家好歹是女孩子,你就不能照顾一下女同胞的感受么?!”   “还知道你是女的,嗯~?!”   “哎?!我说你这人你什么意思啊你!你给我站住!有种别走!本姑娘,哦,不,是本公子!本公子要跟你单挑!单挑你懂么?!”   ……   “咱们不过江么?!”   “大部队都还在江这边,急着过什么?!”   “哦……!唔……那现在咱们去哪儿?!”   “去军里,跟大部队汇合!”   “噢……!不不不不不行!不行!”,珊珊登时脑袋就摇成了个拨浪鼓,“绝对不能去!我爹一定会扒了我的皮的!”   “你又换了男装,混在军里,你爹又怎么可能一眼就……”   “他就能!”,珊珊急了,冷哼一声,“以他那鼻子,不管我这儿怎么换,人家搁百八十丈都能把我揪出来!”   “说不定立马就会派人把我押回家的!”   珊珊这倒是个精明的,立马脑袋就转过了弯儿,“现下这大军才开出不远,若是让我那死板老爹见到我,一定会把我立马‘原路遣送回家’的!难得才出来一次!我不要!”   很好,心思什么的倒是一股脑儿的全倒了出来,剩下的就是……   天佑登时就被边上那一对儿闪亮的‘大星星’闪花了眼!   思忖了片刻,却是反身望向了那江边黑压压的‘蚁群’……   半晌,“嘛……算了,反正以白将军的才干,这事儿,应该不成问题,走罢!”   “哎?!”,这是……答应了?……的节奏?!   珊珊不由有些诧异,今个儿这狐狸怎么这么好说话了?!所谓‘反常必有异’,看那勾起的唇角,看那不怀好意的阴笑,唔……不安好心!!   看来,是得好好留留心眼儿了!   天佑有些无辜……对,是真的很无辜的无辜……   ……   江边大军   “将军,没有船只,过不了江,怎么办?!”   主将议事军帐   无论是朝堂还是军队,无论是从古还是至今,一贯保持的‘优良传统’,——凡事先开会!   开会决定!   这边,这关于‘怎样渡江最省时省力’的这个艰巨而伟大的问题,已是整整讨论了不下二十来遍……   有人提议说,干脆利索,直接就地,自己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有人立马反驳,你会造啊?!拿你造啊?!一没人二没钱三没材料四没时间等的,造个屁!等你研究着造出来,燕军早就灭了咱们了!   有人提了个折中的法子,绕道吧!绕去乌镇那边,那边应该就有……   绕个毛线圈!你能想到的,那些百姓难道就想不到么?!现在不要说是乌镇,就连南岸沿线到跃旸那一带都没个空船!   那你说怎么办,这样下去……   要不赶紧向朝廷回禀,要朝廷再派……   ……   “都给我闭嘴!”   雷厉风行的乍起一句,教人们也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所谓的‘老当益壮’……   “就地取材!造船!”   “可是,将军,时间上……”   “闭嘴!谁敢不听号令,直接拖出去斩了!”   “是……”   白武只懂得现在是应该齐心解决渡江的问题,却不想,背着身子离去的那些个所谓‘副将’,‘监军’,‘参谋’之类的,那些个愤恨的眼神……   人心不合……   “将军,赵羽还有一事要述!”   待得那边一众子人三三两两已是离帐散了去,倒是那边一直沉默着的副将赵羽开了口……   白武微不可察的点了头,“说罢……”   “将军所定就地取材,就现下来说,的确是最为实用的法子……”,赵羽说这话的时候,却是不由垂了头,“大船往返一次,于民于军,皆是有利……”   “可是将军有没有有想过!若是就地取材,就地取材之后……来年,临安,全城,必毁!”   白武不由间捕捉到赵羽那乌黑的眼瞳间不由闪现的一道凶光,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谁告诉你的?!”,白武不由生了几分警惕,“说!”   赵羽轻笑,笑的无所谓的大喇喇,“江口年年洪期都恐生水患,若是就地取了这材,以这临安的地势,来年,将军您~,心里怕是应该很清楚!”   “白大将军,赵某在这儿只是想问您一句……”,无故的目光陡然凌厉,那一双泛着肃穆而严谨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的白武那心里直发毛……   “白将军,您,老实交代!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大胆!本帅要怎么决定何曾轮得到你来置啄?!”   比气势,他白武历来南征北战,又何曾甘居人后?!   赵羽陡然一愣,半晌,扶手抱拳肃立施礼,“将军英明~!末将告退!”   赵羽反身,自知自己这必也是操之过急了些,倒是沉默了,片刻,却是提步出了大帐……   “只是将军,可万万莫要忘了那监军大人呢~!”   这是赵羽临出帐时沉声留着的一句话,可这到了白武之里,却是变了个味儿……   “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可惜了……   白武抬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帐底,攸然喟叹……   可惜了……   可惜了呢……   ……   章6   ﹃   临安,王城,王宫   御花园,烟雨亭……   烟雨景中烟雨亭,烟雨亭中赏烟雨。烟雨亭,无疑便是这独特的烟雨空朦中最为独特的一道景,称的虽说只是个‘亭’,可这王家的东西,贯上这‘王’的名号儿,这‘亭’,又岂能只单单是个‘亭’?!   天下一等一的奢华之处,莫过于……   “父王,您怎就恁凭那姓白的带兵?!”   烟雨亭中,已是换了一身淡黄便服的太子殿下当场便是砸了一个玉盏,“这与其等同放虎归山,倒还不如……”   阴霾狠唳的目光所落之处……   那个破碎到连原型的无从寻出的玉盏,那个貌似是足够买好多好多个‘五十两过江人头’的玉盏……   那正坐于主位上的一身明黄之人这才是悠悠然然的随手搁下了手中的玉盏,“所以说叫你去立那姓白的女儿”。   “说起这事儿儿臣就心恼,儿臣先前就见过的!那白家的女儿,虽说是长的清秀,可也绝对是只限于‘清秀’!哪能跟父王您后宫里的那些个……比得起?!您说您这不是……”   ‘砰’地一声轻响,那本应被轻置于案上的玉盏却是被重重的近乎于狠摔似的贯到了案上,打横着咕噜噜的滚出了老远,溢出的茶渍随之咕噜噜的淌溅出了一条极不规则的线儿……   “父王……?!”,叶麟不由也是愣了,本能反应却是立马弓了身子,直愣愣的杵在了那儿……   静默,一片恐怖的近乎遏制呼吸的静默……   倒是苦了旁边伺候着的小宫女儿,一边杵着也不是,上前收拾也不是……   “让你立你便立!”   身为一国之君的叶洪冷冷淡淡的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是在那大队人马的簇拥下离了亭……   “摆驾……承欢殿~~!”   侍者特有的那种尖细的嗓音尾儿扬的老高老高……   朦胧中,那朦胧氤氲的烟雨亭骤然也冷清了几分。叶麟照旧是维持着那半屈着的身子,许久……   “父王,儿臣……僭越了……”   可那唇角,明显是缓缓缓缓的勾了起来,勾起了那一抹残忍的血腥……   君心呵,连自己这个做儿子的……   还真他妈的就是从来没一次能懂了的!   等着罢!这天下,迟早得从你手中交出来!对,亲手交出来!   “少主……”   蓦地耳边一声恭恭敬敬的轻唤,叶麟回头,正见那一身黑衣之人屈身立于长阶之下,手指一勾,那人便是恭恭敬敬的伏身迎了上来……   “说,情况怎么样?!”   “禀少主,江口情势愈发严峻,难民阻塞江口,大军无法渡江,军中明显不和,主帅白武……”   叶麟笑了,嘴角明显是抽着咧了咧,手中随意把玩着那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玉制小玩物儿,刻意压低了嗓子吩咐了下去,“很好,继续盯着!”   “还有……”   ……   江口,十里亭   十里亭,又多有‘十里停’的意味。旧时是为方便科考仕子赴京,由朝中户部出资,乡里自行负责,修建而来,再后来行脚的路人多了,就不光是‘方便科考’这一简单的功用了……   ‘十里亭,十里停。走十里,有一亭。行十里,停一亭。停一亭,停一停。停一停,望望乡。望望乡,想想娘。想着娘,停一停。停一停,又一亭……’   十里亭,乡间古道里,本是供那远行人纳凉御寒歇脚解乏遮风挡雨的好去处儿,不知是从哪朝哪代开始,便是成了那离人洒泪的伤心地儿……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白珊珊不由有些郁闷,郁闷的后果就是连那俏丽的脸蛋儿也是扯的老长……   “渡江!”,天佑答,竟亦是面无表情……   “不是说跟着大军的么?!大军都还在江南,你急着过什么江?!”,珊珊愈发郁闷了,多半是郁闷的愈发恼火了,“我爹可是主帅,大军过不了江,延误了军期,着要是怪罪下来,我爹岂不是得……”   “现在知道你爹了?!”   天佑这下却是轻勾起了唇角,这话,多多少少是带着点儿玩笑心态……   珊珊自知这只狐狸自然是不安好心,也是不跟他浪费口舌,快走几步,转了个弯儿,直接是大喇喇的挡在了前面,“现在江边等着过江的人有那么多,你确定你过的去?!”   “过,是当然要过的……”   “哎~!你可别想着换个地儿过噢~!”,珊珊这会子可也算是思想快了几拍,直接搁半路就直接给拦了去,“你能想到的,可别以为别人想不到!现下不光是这江口,怕是沿着这江岸再往西走上个百二千里,也不见得有船家吧?!”   天佑猛然顿住,连带着唇角的笑意也给冻了住,正当珊珊正是心惊,那唇角嗜着的浅笑如同那熟透了红石榴般骤然慢慢炸了开来,合了折扇便是点了过来,“珊珊女侠呐,你这可是真相了呢~!”   “啊?!那你还过?!”   珊珊不由也是炸了,当然,炸毛了的炸……   对此,天佑只是浅浅笑着,“放心!我说过得去,那便过得去!”   必须!必须过得去!现在,可是难能的……好机会呢!   看着对面的那人笑得那么‘高深莫测’的诡异,虽说依然是万年不变的狐狸笑,虽说是让人本能的有种‘被算计了!’的毛骨悚然,可这次,真的,真的,是真的,不知怎地,竟是让人有了可靠的心安……   “那我爹怎么办啊?!”   “嗯……”,天佑这却是低头浅思了片刻,“依现下的情况,若是白将军,他必然是会命人就地取材打造大船,凭此,即可……”   “啊?!”,珊珊急了,“等那船造好了,贼人岂不是早就……那我爹他……”   “放心~!不会!”,天佑答,答的异常肯定胸有成竹……   “若是不到八月,燕军是不会再有大的动作!白将军必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这才命人造船的罢!”   “为什么啊?!”,若说不诧异,那是不可能的,珊珊这厢当头便冒出了无数个问号,下意识的便是问了,“你怎么知……”   “想知道?嗯~?!”   单尾音的上扬,再配上那一成不变的招牌式笑容,珊珊真想上去给上他个十几个耳瓜子,打肿他那张欠扁的欠扁脸……   “好了”,天佑也是没了再逗她的心思,敛了笑颜便也是严肃了起来,“你……”,你要怎么打算?……跟着我?!   “哼!本小姐跟着你怎么了?有意见?!”,索性两眼一瞪,双手一叉腰,大家小姐的蛮横无理一展无余,“大路人人走,你凭什么说本小姐跟着你?!”   这心里想的却是,废话,本小姐有家不能回,找爹爹自然也不行,亲朋无一字,不跟着你跟着谁?!我不管,反正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你就必须要对我负责!!   就是赖上你了!怎么滴?!   ‘噗嗤~~’   还从没见过这么蹩脚的演技,天佑登时便是忍俊不禁了……   “那便一道罢……”   “切~!这不就对了么!”,珊珊鼓着青蛙腮帮子,嘟着那噘的老高的嘴皮子,哼哼着直嘟囔,“至于么你……”   “出了这十里亭便换成马儿行,走着罢……”   “噢……哎!你那怎么就知道燕军不到八月底不会进兵?!”   “秘密~!”   “哎我说你这人……”   ……   待得真过了那十里长亭,行出不远,倒还真给遇上了一家马行,直接出重金包下了两匹马儿,一人一骑,策马奔腾,想着倒也是够洒脱……   嫌那男装文人气儿累赘的慌,反正也是出了那王都,珊珊这倒是早在那马行里便是寻了地儿换回了一身简易的素色长裙,一头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缀上几只简简单单的蝶形小簪,配上那手中顺着的短剑,纵马而行,谈笑自如,江湖儿女的风范,倒也是潇洒的利索……   “喂!咱们来比比看谁行的快罢?!”   “好啊!若姑娘愿意,楚某奉陪便是!”   语音儿未落,便是毫不犹豫直接甩缰,“喝~!”   “要死呦~!忒狡猾了吧这?!哎我说你倒是等等我啊?!”   “哎!死人呐?!也不说让让女孩子?!”   遥遥远远的烟雨氤氲中飘来悠悠然然的一句,“不是说好了的比赛么?这既然为‘赛’,又何来相让之说?!”   “你……”   珊珊气结,却是信手甩缰,“喝!”   身下,马儿得到了号令,也是乖巧的撒圆了蹄子……   耳畔,丝丝柔柔的雨丝儿绵绵软软的伴随着那‘呼呼’轻哮着的厉风划过,眼前,朦朦胧胧的氤氲便随着这以青灰为主格调的景致飞速向后退着,手边,执着缰绳的手边,马儿密密麻麻的鬃毛时不时的飞划过指尖,软软痒痒的,这种感觉,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真正的策马奔腾的刺激的感觉,很舒服……   一前一后,灰蒙蒙的烟雨氤氲中,天佑珊珊,二人双骑,一前一后,衣袂纷飞,素色成双,策马并行,行于这江南六月……   不知怎地,这种感觉……   很自由,很自由的……   自由的让人流连,让人留恋……   以这速度,应该是……很快就该出了这灰蒙蒙的烟雨天了罢?   ……   章二,——【临安】完   章7[破晓]   三,破晓   那一年,烟雨六月,江南……   江凌,江边,渡口处   若说这江南六月好风光,不到这江凌一趟,那……唔,怎么说呢?!啊呸~!不到这江凌,你还过得了江么?!江凌的六月,虽说也是存着这雨丝儿,可毕竟是出了那片‘地儿’,丝丝牛毛虽多,青衫照旧虽湿,却是无故少了那几分空朦的氤氲……   相比乌镇和江口的那渡口,江凌这儿,虽说也算得上是个‘渡口’,可这人嘛……   当真是没几个人来着的……   话再说白了些,这江凌,根本上其实也就是江边的一个小村落罢了。其实这江凌,本也不是叫江凌,而应是叫什么陂凌来着,只因听了那不知是何年何月哪朝哪代传着的那位大人物的一句‘千里江陵一日环’,觉着这念着倒也蛮顺口,而这‘环’,可不说的就是这陂凌么?当下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一合计,‘陂凌’立马就变成了‘江凌’,对那‘千里江陵’,本应是‘江陵’来着,可偏偏当时那位提字儿的头脑一发昏,手底下的笔尖子一转‘陵’就这么顺顺当当的成了‘凌’……   凌就凌罢,反正这凌跟那陵念着也一样,陂凌人大气,无所谓了,反正念着不都一样么?   一日环,环,这不到半刻钟就能环游整个圈儿的小山村,稀稀拉拉的坐落着的这十几户人家,与那江边浅水湾里稀稀拉拉的几条小舟相映衬着……   倒也是,稀稀拉拉的相得益彰……   白衣,白袍,玉冠,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素衣,素裙,蝶簪,如水般的眸子,如水般的小姐……   往那儿一站,任谁人见了,都不由一声感叹:   ——郎才女貌呦~!   “船家,过江哟,走不走?”   那正埋头在舱里脚底下忙活着中年船家闻声伸头往外头一瞅,顿时,也是乐了……   “姑娘,咱这是自家打鱼用的鱼舟儿,你怎就瞅着成了载客的?!”   虽说是有那么几分不耐,可更多的,还是那份憨厚淳质的憨笑……   “船家可有闲暇?!”,倒是那边立着的那位公子开了口,“咱们行路,可否邀船家代为执篙?!自然,这价钱是好商量!”   那船家不由也是皱了眉头,“敢问公子要去往何处?!”   “溯流,上霸陵!”   “哈?!”   “啊?!”   不约而同异口同声的两道不解的质疑,不光是那船家,连这旁边跟着的那位小姐也是吃了一惊,“什么?要去霸陵?!”   “是,去霸陵……”,一身白衣的天佑轻抿了含笑着的唇角,“溯流着西上呢……”   “公子可真是会说笑呢~!”,船家也是彻底乐呵了,“就咱这小木竹筏子,摸摸鱼钓钓虾什么的还行,去霸陵,这怎能上得了?!就是上得去,这水急浪大的,这风险……也是太大了些……”   “所以说价钱好商量罢……”   对,就是怕搁半路上就没了命,所以价钱才好商量……   船家不由也是愣了,半晌,“公子您……到底去霸陵是……”   “是赶的有些急罢了!”,天佑答了,唯美的唇角照旧是划起一个优雅的弧度,“走水路,总归是快上些!”   船家低头沉思,也对,从这江凌去霸陵,赶车绕山的话没个十来天的是到不了地界,若是走水路……   快的话,约莫有个三四日,应该是到得了的罢?!   船家这边思忖着,那边那俩人却已是闹出了不和,“不是说过江么?!怎么好好的就变成了去霸陵?!”   “临时想去的!”   “你……你是不是存心整我?!”   “若你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我也没办法!”   “你……你这只狐狸!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打算……”   “随便你……”   ……   “这位公子呐,咱这儿是有家有口的,是去不了霸陵了。不过,咱这同村有个江麻子,他就独一个,人也大胆,给银子,估摸着就也能去……”,乘着这俩人吵完了一轮,那边那船家赶紧是见缝插针的插上一句,“公子可以去问问他……”   “船家,谢过了!敢问这江麻子……”   “麻子就住在村里那门口绕着藤萝的屋子里,昨日里去了江口,约莫着再过两日就能回来,公子不妨多等两日罢……”   “如此,谢过船家了……”   “珊珊,走罢……”   “哎!我说你倒是等我下下哎……”   ……   江口   北岸,各式各样莫明其妙的传言流语像纸片儿雪花似的满天纷飞,闹得个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人心一乱,自然这乱子随之便搅和了起来……   聚众性的围斗从那时不时的‘单挑’,很快便是演变成了结帮拉派的‘火拼’……   开始还是打了人抢了银钱便了了事儿,再后来,不知是哪个没轻没重的,竟是失手打死了人,这都死了人呢,那还了得?!告上官府,那县太爷早就携着一家老小没了影儿,乡绅地保什么也是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落里缩着……   十村八店的官府衙门都空了,没人,没人管事儿了……   围斗的双方,拉帮结派的死对头,等着看戏的民众,这才是清晰的认识到了,真的,是没人能管事儿了……   官府,这片天,这天儿,真的,真的是没了……   有人绝望了,身为朝廷标志的官府没了,空了,那些个拿着民众血汗钱俸禄的官儿跑了,抛下了他们这些个辛辛苦苦汗珠子滴地里都恨不得要摔成八瓣儿的民众跑了……   再看那江对岸迟迟驻扎着不动的大军……   明明,明明都到了江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渡江?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军队,明明有军队,有那么庞大的军队,为什么,要以那大江为防线?!那他们算得上什么?等着送给那燕人加餐吃肉?!   这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朝廷打算抛弃他们了?!   有人哭了,是那种仰天长啸的放声大哭:   天没了,天没了,天要没了咯……   是啊,朝廷都要抛弃他们了,他们还过江干什么?这江,就算是过了又能如何?!还有什么意义?!   ……   此刻的大江南岸,则是另一番场景……   以那朝廷探子收到的回复便是:   主帅白武将军联合几大副将,当众斩杀了几名‘挑事者’,这才震慑了军纪,重立了军威,现在在白将军及几位副将的联合指挥下,造船一事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白将军此行此令,实属难得……   当今的国主叶洪听着那探子的回禀,缓缓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又缓缓的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视野中,阶下那翩然舞动着的舞妓身形渐渐朦胧……模糊……   似乎是,变了……   变了……   变的,很像,很像,很像……一个人……   一个人?!是谁?谁?!   叶洪想不起来……朦朦胧胧中,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可这到底,是谁?!谁?!   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啊————!   在阶下的那排侍者看来,这位一身明黄的天下主宰者,突然,突然间,就像是发疯了一样,一把抽身劈手夺过旁边那位侍卫的佩刀,冲上前去照着那个可怜舞妓的脑袋就砍,如同大刀砍西瓜似的,一刀,一刀,又一刀,再一刀……   手起,刀落,麻溜利索,四分五裂……   鲜红的汁水儿混着些黄黄褐褐的粘稠物溅汁儿似的迸溅,溅出了满满一地……   满满的一地,满满当当的一地……   如同那鲜红的芬芳的果实,砰然砸地,砸开了一片同样鲜红而别样繁复而美好的图案……   在那片同样繁复华美而勾人的地毯上……   叶洪突然笑了……   无声地笑了,笑的那两撇溅上了红色的倒八字胡碴儿也是扬的一皱一皱的……   有人看到他们这位国主的那嘴在一张一合,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是的,整座大殿里静悄悄的,诡异的静,唯有那无声无息的笑,无声无息的一张一合……   如同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诡异而失魂落魄有节奏的重复一开一闭着……   刚好有位偶然间懂唇语的侍者却是瞬间湿了裤裆,那是……   ——司马,这下,你总该死了吧……   桌上,那清澄透明的茶水,那正袅袅往上蒸腾着如同那殿外六月天的烟雨般的氤氲……   是的,清澄见底,浓香氤氲,摄人心魄,甜美芬芳……   这茶……   ……   江凌   这磨磨蹭蹭的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那第四日用过了午膳,天佑珊珊这俩才见到了那所谓的‘江麻子’……   那‘江麻子’倒也是个爽快人,到底也是年少,只管给银钱,不顾时辰,当下便是应了……   现下,已是临晚,一叶扁舟,早已是出了江凌地界许久……   “公子,小姐,出得这江凌,前方不久便是渝州地界了,渝州八十三弯万重叠山,这段水路着实是险了些,可能会颠簸着些许……”   那半卷了裤腿撸了袖口立于舟尾,正撑着篙子的江麻子讪讪开口提醒了,也是带着那乡间小伙特有的腼腆,“还望公子小姐多多担待着些!莫要……”   “麻子兄,过来坐”,倒是那舟央小小的小到仅容四五人对脸而坐的舟舱内正盘坐着的天佑开口招呼了过来,“这都行了半下午了,先吃点儿东西歇着会儿再行罢!”   那麻子虽说是长了张麻子脸,倒也是个老实憨厚的,明明是个粗三大五的汉子,这下,竟是扭捏了起来,“这……公子,这怎么好意思……”   “无碍,况且这夜间行舟,歇着会儿才能集中精力不是么?!”   麻子被那公子脸上的浅笑给灼的浑身的不自在,攸地一下就是半红了脸,搁停下手中荡着的那篙杆,极不自然的讪笑着就是半抠上了后脑瓜子,“这个,可是……公子,咱这可是……”   “哎呦~!天佑哥都说话了,你一个大男人的扭捏什么?!真是!”,却是旁边的珊珊又看不上了眼,“叫你歇着会便歇着罢!哪儿来的那么多的‘可是’?!”   似乎也是被那位小姐的那份豪爽与不拘所震慑,压低嗓子做贼似的轻应了一声,这麻子脸倒是动作分外麻溜的哧溜一下便是规规矩矩的蹿了过来,看那规规矩矩谨小慎微的抬起衣角边子把那底下的垫坐竹阶拭了一遍又一遍……   仿佛小心的这舟就不是他家的……   珊珊不由觉得有些好些好笑……   流水淙淙,还没入得那八十三弯,倒也是不急不缓淌的自在……   岸不宽,黑漆漆的江面上也就这么一叶扁舟悠悠然然的荡着,连带着那一丝微柔的烛火亦是悠悠然然的晃悠着……   “天佑哥,吃点儿东西压压肚子罢?”   却是旁边上的白珊珊攸地开了口,说话间,却不待那人答了,已是动手拾赘了起来,“我有带了莲子酥,天佑哥要不也尝上一尝?!”   这不知何时,那‘喂喂’,‘哎哎’,‘你这个人’之类的,早已是换成了一声浅浅甜甜的‘天佑哥’……   这边天佑微不可察的轻点了头,随手缓缓搁下了那玉骨手中掬着的茶盏,一声淡淡的‘嗯’,再配上那时不时闪着精光的狐狸眼,显然是受用到了极致……   “麻子兄,一道用了罢……”   “这个……公子这……”   “无碍,都是自己人,随意便是!”   江上,烛火微晃,时不时的传来几声江边林间不知名鸟儿的低语声……   ‘得儿……咕哒……得儿得儿……咕哒……’   江里水中,舟边,时不时有那贪心的好奇鱼儿腾跃出水面,也好乘着这夜深人静瞅瞅这江上的诡异红光,溅起片片水花嶙峋……   舟下,水流的宗宗声亦是合着调子淌着……   “看公子这正气凛然谈吐不凡,公子可是来自王都之人?”   坐下来品了几杯茶,尝了几块糕点,这江麻子倒也是自来熟的熟络起来,“我可是听说呐,这王都的世家公子哥们,基本上都是长公子这样哩~!”   一表人才,温文儒雅,跟那温润的月光似的,怎地都想让人不由得想要亲近……   天佑却是掬着那盏似乎是永远也呷不完的清茶浅笑着摇了头,“不,不是……”   “诶?”,似乎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似的,那江麻子倒是略略失望的咕哝了起来,“这世家公子不应该都长这样的么……”   看着他那不满至极的咕哝,天佑那边倒是跟着笑出了声,“王都世家公子那么多,怎地就能都长成我这样儿?!更何况,我这只是……江湖闲人罢了……算不得什么大家公子……”   “喔……”   那江麻子也着实是可爱的紧,一大老爷们,竟是跟个小女儿家耍脾气似的闷哼着应了,半晌,又是闷闷的丢下了句‘要入山了,我先去摇篙子去了’,便是出了舱……   ……   章8   ……   脚下,虽说是隔着几层竹筒子,却也是能清晰感受到那舟底下淌过的水流猛地是转了个方向……   没了先前的那分沉闷,倒是兀地多了几分明快的畅然……   “对了,天佑哥……”,等到走了江麻子那只,倒是珊珊这边蓦然开了口,搁半截儿,却是不由沉默了……   “嗯?”,天佑下意识的应了,顺带掬着那茶盏再浅浅的呷上一口,半吐出一口浊息,“怎么了?”   “跟天佑哥都相处了这么多天了,就是……天佑哥……”   “嗯?”   珊珊攸然红了半边脸,那向来大大咧咧跟个男人似的‘豪放不羁’腔儿也是立马转成了蚊子哼哼……   “就是,就是,还不知道天佑哥你是何方……”   “长安!”   天佑倒是利索干脆的答了……   珊珊不由有些诧异,“长安?……是,哪里啊?!”   “我也不知道!”   依然是干脆利索,干脆利索的让人生疑……   “哈?!”,珊珊不由恼了,合着这是玩我呢?!   虽说是心恼,却由不得珊珊不起疑,不为别的,单从这几日来的相处,这楚天佑,单从这谈吐,礼节,学识,待人……不论从哪方面,明显都是甩出王都里头的那些个所谓‘世家公子’不知道几百条街……   更何况,王城里的那堆子寄生虫般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早就被她这位‘大侠’来来回回的整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额……虽然每次都是闹得老爹出面解围才免了事端的……   还有……   这人……那一成不变的白衣……   那袖口,明显是绣着龙纹……   是的,龙纹,虽说用那暗绣法浅浅勾缀点饰,若有若无,若隐若现……但是,不论怎么看,都是龙,是龙……   “以前,是叫长安来着的……现在呢,应该是在燕地罢……”   正想着,倒是天佑那边又沉声开了口,不知怎地,竟是默默半垂了头……   天佑埋头,一声低吟喟叹……   一声轻叹,整个世界,仿佛,瞬间……   沧海桑田……   “以前……是叫长安的,长安……长安呐……”   “你是燕人?!”,珊珊诧异。   “不是……”   “那你到底……”   “我也不知道……”   珊珊:……   这边正是惆怅着,外边又是那江麻子的一声吆喝,“公子,小姐,要过跳岩了,这块子水急,过了这块子就平稳了,可是坐稳当了呦~!”   这一声畅然随意的吆喝,倒是打破了这舱内的沉寂……   “天佑哥……”   “嗯?!”,天佑一个不经意间下意识的瞥过了头,不想,却是正面对了那边珊珊正面迎来的目光……   那双瞳眸,乌黑而晶亮,就仿佛,尚且如……   繁星陨落人间也不过如此……   绝望,无奈,痛苦,悲愤,决绝,孤寂,不堪,无助……   坚韧,桀骜,张狂,愤慨,隐忍,温润,和善……   瞬间,即为永恒……   只一瞬间,莫名其妙间,忽然就涌现出了许多……   珊珊突然明白了什么……   真的,真的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造就出一个如此矛盾的人?!   珊珊有点儿哽咽,莫名其妙的,“长安……美么?……”   “很……美……”,天佑答。   很轻,很随意,只是,莫名的很悲哀……   给人以希冀的同时,却是,给人一种毁灭瞬间的美轮美奂,很悲哀,真的,很悲哀……   之后,便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水急,时不时的湍出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儿,扁舟一叶,就这么摇摇晃晃起起伏伏,荡于黑漆漆的江水,黑漆漆的天地间……   烛火氤氲,一盏摇摇晃晃的烛灯氤氲,随着那悠悠起伏着的扁舟不断起伏摇摆着……   一丝烛火,伴着扁舟,相随……   悠悠然然的起伏于这黑漆漆的天地间……   “天佑哥,长安,也是……烟雨连绵么?”   “不,长安……没有烟雨……”   “那天佑哥,为什么,我没有听过,长安,到底是……在哪里?”   当然是没有听过的了,怎么可能听过呢?!   自司马氏覆灭,叶氏登临大宝,长安,这个名字,就如同那司马家的荣耀一样,早就一同,一同被静悄悄湮没在了那历史的尘埃间了……   自然,是没可能,没可能再听过了罢……   “你,以前,不也是住在那长安之中么?”,天佑反问,却是默默无声地补上了一句……   只是……太小,不记得罢……   珊珊突然很想去看看,去看看那没有烟雨的长安……   “天佑哥……我能,去看看……”   能去看看,去看看那没有烟雨的长安么?   “会看到的……”   应该……是会,是可以……看得到的吧?!   “可以……带我去看……如果,如果有机会的话……”   “好……”   天佑答,不知怎地,明明是想着肯定坚决的回了的,却是不觉间,竟是湿了眼眶……   十年,十年了呢……   父王,母后……十年,有十年了呢……   当年,若非赵伯伯以小羽哥的性命做抵,自己,恐怕,早就随着去了吧……   为君者,当忧民之所忧,当解民之所苦,坐拥天下,当以先人为度、为引、为戒,为后世之表率,为万世开太平,保万世之长安……   如此,代代相传,可保永世之长安……   保永世之长安……长安……   只是……   天地之大,何处……长安?!   ……   “公子,姑娘,舱里闷,这段子水也平,景色也不错,不妨出来也瞅着会子呗~!”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那一声爽朗的吆喝传了进来……   “天佑哥,快看呐!”   约莫也是觉着这气氛实在是太过沉闷了些,珊珊这不经意间顺着话声向外转眼一瞥,立马便是瞥到了另一番景象……   天佑闻声,亦是顺着那边珊珊目光所指望了出去……   不知何时,扁舟已是转过了跳岩……   只一瞬间,又是在一瞬间之间……   从临安一路走到这江陵,一路的灰蒙蒙,一路的烟雨迷蒙,一路的纸醉金迷……   就在转过跳岩的那一刹那,就在天佑回眸的那一瞬间……   天地,豁然开朗……   “天佑哥,是月亮!月亮哪~!”   此刻的珊珊,竟是像个遇到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的孩童似的,兴奋的手舞足蹈的就是冲出了舱,“月亮,是月亮呐!”   珊珊不由眼睛有些酸涩……   明明,只是,只是月亮,只是普普通通悬于天际的月亮罢了……   到底,是有多久,有多久?有多久是没有见到过了?!   皎皎明月高悬于空,银白色的玉辉洒溢在两岸那嶙峋百怪的高岩间……天地,皎若苍阙……   一切,仿佛都是那么那么的明亮,那么那么的坦然……   陡然舟头一转,跳岩的背后……   积淀了上万年亦是被侵蚀了数万年的两岸,千仞高峰,千奇百怪。月辉映衬下,连那向来是黑黝黝的黑尖石头,也是褪去了往日的尖锐,换上了那柔柔的近乎白银似的乳白薄纱……   近乎直立山下,岸阶,弯弯曲曲的一长条岸脚汀洲,洲上,百花,齐放……   那夜风中曳动着的不知名的千万花儿,俏丽的花朵儿之上,应是带着昨日的雨水珠儿罢?!   那肃然高耸的群峰,近乎高耸入天际的群峰,一座连着一座,相互绵延却又独立成景,不由的让人心生一种朝圣的膜拜……   一扬一落不时拍击着水面的篙杆击出一圈又一圈的长波荡漾着扩散……   江面,凉风习习,舟行,宛如追风逐月……   水声,哗啦……   烛火,荡漾……   一切,仿佛就是这么的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天佑哥,快看呐~!莲花!那座山!是莲花哪!”   舟行水上,人立舟头。已是出得舟舱的天佑顺着珊珊手指的方向望去,对面左前方,那高高的峰刃上,攸然乍现一朵金灿灿的金莲!   “小姐说那个呐,因为是看着像莲花,渝州城这儿的人呢,都管那座山叫莲花山呢~!这大晚上有月亮的时候,看着可好看了呢~!”   舟那头点着篙子的江麻子亦是不厌其烦的冲着这边开口补上一句,猛地一回头,却不由瞅见前方那座小峰后头陡然转出一点红光,暗暗的低咒一声‘要死呦’,赶紧是拿那长长的篙子拍击水面,扯开了嗓门儿就是冲着那边喝了过去,“扯呼~!人哪~!人来呦~~!”   带出一声又一声水花儿声……   对面的那点红光也似乎听到了这边的水声,约莫是作为回应,不消得片刻,亦是传出了水击起声的回音……   近得前来,果不其然,依旧是一叶被灯笼的红光映红的竹舟,背对着月光,看不清对面那人脸上的表情,约莫只是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笑罢?!   人立,舟移,景换。水淌,鱼跃,月曳。鸟鸣,花绽,山空。一切,静谧,安祥如初……   烟雨散,明月现,不知怎地,这豁然开朗的景致,竟是难能可贵的让人不由想着长歌而行……   终于,终于是,冲破那氤氲漫天的烟雨,见得日月……   “珊珊,可歌一曲罢?!”   天佑却是微微勾唇嗜了轻笑,兀地开了口……   珊珊诧异,倒是懵懵的应了,“呃啊!应该可是可以……”   天佑这边却是不知从何处变出玉笛,也不管那好看的白袍子,已是席地坐于舟头……   悠扬莞尔的笛声亦是随着那晃晃悠悠的小舟荡了出来……   那舟尾拨着篙子的麻子似乎也是更来劲儿了,手下的劲儿明显也是加重了几分,连带着那哗啦啦的水声亦是合着拍子淌的更加明快了几分……   珊珊无语,却是长吸一息,舒缓了筋骨,倒是攸展了歌喉……   舟行,景换,悠悠然然的长歌声伴着悠扬的笛声,合着一路的水声,配着苍穹的明月,淌出了一路的安祥……   ‘山外山天外天   追风逐月一瞬间   日月定金光莲   鸟儿叫声祥和慈云现   一路雨水一路花又开   雨后笑对花谢被掩埋   一路朝拜一路的山脉咦呀咦耶   我是彩色艳阳的尘埃……’   天佑突然有些眼晃……   一个从未有过大胆至极的想法骤然浮现心头,若是,若是能就这样,就这样,永远,永远……   很快,这个‘无厘头’的想法便被抛到了脑后……不为别的,只因为,对于他,以他的身份,永远,永远,永远也……不可能……   那边,那道独立着倩影依然在继续轻移……   天佑手中的笛音不由也是赶紧紧了几分……   ‘撑船人点着他的灯笼   江面竹排被映红   吹笛人吹着他的幽梦   一声闻来万事离心中   撑船人点着他的灯笼   江面竹排被映红   吹笛人吹着他的幽梦   一声闻来万事离心中   一色一物一夜已成空   一花一梦种菩提的种……’   ……   烛火伴着扁舟相随……   一踏万里,与君相随……   许久,许久……   ……   久到不知道有多久……   久到……天佑突然推醒了舱壁边随意卧靠着的珊珊……   “珊珊,天,亮了……”   金光乍现……   日月定……   鸟儿叫声,祥和慈云现……   一路雨水,一路花又开……   一路朝拜,一路的山脉……   终于是……出得那灰蒙蒙的天了呢……   ……   章三,——【破晓】完   章9[河山]   四,河山   那一年,夏日七月,江东……   虞城,官道,城门口   虽说是七月流火,江北的七月,这都近了七月底了,尽管是临着水,又是偏近了北,此时,却照旧是不见所谓‘流火’之后的清爽,反倒是热气蒸腾……   再来说这虞城,本来也还蛮可观热闹的一座小城,虽然只是快要临着西域的‘蛮荒之地’,可这并不影响它那平日的喧闹……   别的不多说,单从那气势十足的城门门楼就是显而易见,——虞城,曾也是繁荣之地呐……   可现在……   稀稀拉拉的几位‘老不死’的颤抖着那蹒跚到哆嗦的步子,一挪一挪的挪过街头……   一城之地,不见稚童,不见才俊,不见盛年,不见妇孺,不见簪玉……徒留那衰败的残年随着这衰败的城池一同颤颤巍巍地挪动着……   早在三个月之前,这虞城早已是那北边北燕蛮人的手中之物,可这‘蛮人’就还真真不愧是为‘蛮人’,只懂得攻城,攻了城,占了地,插了旗,绘了图,喔~!哦耶!这就是我们的地盘儿喽~!   随便派个人端坐了那城主县府之位,大军开拨,咱,走着~!继续攻,下一个,走起喽~~!   燕人不懂治,自然是流民万千,这一路走来,路过的城城镇镇,无一不是这个模样,空城,空城,家家户户,村村镇镇,无一不成空城,空荡寂寥的让人心惊……   民,是你们叶氏王朝的民,我们北燕占了你们的地儿,图的就是你们的地,谋的就是你们的财,凭什么还要帮着你们养着你们的民?!巴不得这些个坐等吃干饭的贱民赶紧滚蛋走人哩!留下我们的地,搁下我们的人,就是我们的地盘儿,岂不快哉?!   而这边被占了地盘儿抢了老家的民众也是不乐意了,本来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是跑了一大波子有家底儿的,留下来的,基本都是穷得叮儿啷当响的吃不上饭走不了了的,难得换了片天,自然是靠‘天’吃饭喽~!   天啊~!快快给口饭吃吧~!   衙门署驿门口排排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临时管事儿的大老爷也是恼了,老子占你们的地是图你们的财!府库里的东西全都随军充了军饷,老子一毛钱都还没从你们身上捞出来,你们居然还抢着先要从老子这里扒出光景儿来?!贱民!一群贱民!滚!还不如赶紧滚!都赶紧滚干净了!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乎……   愈演愈烈之下,整座整座的城,整片整片的天地,天连着地,大规模的,你来我来大家一起来,铺天盖地的往外赶人……   哀鸿遍野,尸骨遍地……   走不了的,去不了那临安极乐之地的,多半是睡在了那半道上,湮灭在了那荒烟蔓草之间……   乱世邪,慎心呐……   风紧,扯呼呦~~……   ……   白衣,白袍,玉冠,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如此,谢过大人,楚某,告辞!”   依然是那清冽而异常好听的声音,带着那稳重而内敛的磁性,在这热火朝天的七月,热火朝天的年代,这股子独特的清凉,总是不由使得人听迷了去……   “哈哈呵呵,楚公子慢走!”,那一听就是北燕人特有的粗旷嗓音再起,震的那屋梁子都是跟着胆战心惊的一颤一颤的,“合作愉快!希望下次有机会,还能跟楚公子这样的爽快人合作!”   未了,再补上一句,“下次再有需要的什么物什,尽管开口!我这儿给公子搁着便是!”   天佑回身,招牌式的笑容挂的毫厘无差异常绚烂,“那是自然!”   “告辞!”   “哈哈!走吧!走吧!”   一场交易,显然是宾主尽欢……   旁边跟着沉默了一路的珊珊不由是瘪了瘪嘴,心里再默默的补上暗骂一声:   这只笑面狐狸!   面子上虽说是一声笑盈盈甜丝丝的‘天佑哥,走着罢’,可这里子里,却是由不得珊珊不暗诽:这一路走来,每到一地,每到一处,每到一城,她身边的这位,对,就是那位,笑得跟个狐狸似的那位,就是像刚刚似的的那类交易,早已是不知道是干了多少遍了!   什么?问刚刚那交易了什么?!   出得衙署,转过了路弯儿,天佑这厢才从袖口里摸出那刚刚出‘高价’‘购得’的那块方方正正的物什细细端详了……   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方形物什,细看来,底下,印刻的,竟是这虞城县府,是这虞城县府的公印……   再看那随意又从怀中摸出那一大卷锦帛,添上从袖中顺手摸出的那一张,合着那一大卷子一并卷起,揣好……   “天佑哥,你这到底是……”   虽是走了一路,天佑不说,珊珊这始终是诧异着,这人,一路走来,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每到一处,必做也是唯一要做的一件事,——花重金,对,无论是什么手段,或交涉或收买或巧取或豪夺甚至是偷盗强抢,必定拿到手的东西……当地府衙的衙署公印,以及,一卷莫名其妙奇形怪状形态各异却明显是相同料子相同款系甚至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绘出的像是地图一类的锦帛,破破烂烂的,全都是明显的碎片拼合重缝过的印记……   奇怪的是,每份奇形怪状的锦帛都是半份,并不同于四边边角弯弯曲曲明明白白是可以跟别份拼合的缺口,而是,齐刷刷的,明显是从中断开,一分为二的裁开的……   “真想知道?!”,天佑反问,笑语盈盈……   “嗯嗯嗯!”,珊珊赶紧点头,多半有点儿狗腿子的意味……   “河山契!”   天佑答,干脆利索,却是一股子说不出的快脱,显然是心情不错……   河山契……   珊珊突然愣了,河山契,那就是所谓的河山契?!   珊珊也只是以前在临安城之时,在某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在某位‘狗官’家的房梁子上偷偷摸摸爬墙角‘行侠仗义’之时不经意间听到过的,——河山契,契山河,官民共执,独一无二,一分为二,半份在朝,半份在野,合二为一,即为河山,大好河山的。那说是在野的半份,事实也就是存于当地府衙罢了。关于这河山契,就是一片详记本地土域志略布局的锦帛,可大可小,可有可无,甚至是扔在衙署里几十年都没人过问,但是,值得一提的是,这河山契,却是代代相传,一国之国土领地江山的象征……   改朝换代,新君易位,这河山契,虽说是不为常人所知,却是丝毫不输传国玉玺之类的必需物件……   河山契,相传是一位隐世高人终其一生行五湖历四海,踏遍大江南北呕心沥血绘制而成,此图完成之后,立即被进献当时的国君……   当时的那位国君一见此图,当即拍案:分割此图,以图为契,是以定疆……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河山契,太详细了,是的,太过详细了!这世上,这天下,无出其右!独有也是唯一一份最为详尽的河山图界,城邑,地形,山川,河道,兵署,交通,特产,矿脉,资源……   具于一图,一图俱全!   若是这图一个不经意间落到他人手中,落入有心人之手,那后果……   实在是无法想象……   毁了,偏偏又对于朝廷统治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如此瑰宝,实属难得……着实是……舍不得呐……   分开!必须分开!只有分开!各持各的,分散各处,互不相干,这样,才是保障……   再后来,逐渐演变成了大多是在战乱后疆土初定之时,由现任统治朝廷亲自回收拼合,进行再行划定重分,整个过程,便是一个仪式——重定山河!   盛世太平之时,自然是压根儿就没人去在意这半卷小小破落的锦帛,可现在这适逢乱世……   乱世之际,国君无道,圣令不行,流民遍野……   生逢乱世,若是有这样详尽到不能再详尽的地图……   再简而言之,乱世之际,在这君令毫无威慑力国将不国的乱世,这河山契,便是……所掌握的江山地界疆土的象征!   朝廷派兵出征,攻城夺疆,为防止外臣武将攻城掠地之时心怀二心,偷藏私揽,故而这武将,带兵的外臣武将……自然是没可能知道这河山契……   不,或者应该说是……珊珊是记得很清楚的,当年,当天晚上,明明她就只是躲在房梁之上,缩了一个晚上,明明……什么都没能做,第二天,结果,就是在第二天,这户‘狗官’全家因贪污受贿巨大,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贪污受贿?   不,不对,不对!怕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了罢……   珊珊不由下意识的哆嗦了下身子……   再看旁边那笑的灿烂的天佑,一股子寒意突然从脚跟子直蹿上了脑门儿……珊珊清晰的感受到了那股子冰凉凉的血冲上后脑勺的寒意……   乱世,在这人人自危的乱世,这人……   在这乱世之际,在这叶廷无人理事,在北燕留守之人无人知情之时,在这几乎是无人知情无人留意的情况下……   趁着叶氏官员南逃,带兵的留守将领又无从得知的,燕廷又尚未派遣可靠之人回收的……之前……   这人,现在,竟是给这人……钻了个天大的空子?!   两方朝廷相争,搅的天翻地覆之时,这人,却是出了银子……   留守的将令不知情,也就图个中饱私囊,多半是给上些银钱都是能给换了出去……   这是,钻了……天大的空子?!   这人,面子上瞅着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这人,这怀里,早已是揣上了几十座城了……   其它的,珊珊也是清清楚楚的知道的,至于其它房契地契屋契什么的,上至州郡府衙下至平头百姓,旦凡是瞅着有效能抵事儿的,一概不拒,你出凭证,我出银子,照单全收!   这是……大发战争横财!   想明白了这一层,珊珊一阵心惊……   乱世,别人是屯金兑银攒票子,可这人,买地,大肆的买地!   屯金银的,多半是为避免战乱祸及,着急着凑钱跑路的,这地,自然也多半是贱卖……可曾想过,将来,一旦战乱平息之后……   这地价儿……   鹬蚌相争,争的热火朝天,可孰料,这江山,一个不经意间,早已是落入了这渔翁之手……   “千两银子便是得了这虞城城契,这虞城县令,倒也是有趣的紧呢~!”,天佑轻笑,看那微勾的唇角,多多少少是带着点儿轻嗤……   父辈失去的江山,叶氏送出去的那些个疆土,就由我,我会,全部都讨回来……   ……   “天佑哥,我们这到底是……要干嘛啊?!”,珊珊咬紧了嘴唇,心有余悸……   这人,野心……不小……   “河以南江以北!全部!”,天佑依旧是笑着,不知怎地,却是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现在……”   “西起虞城以西的华阴山东山脚,东到庆岭西面山麓的河以南江以北!全部!”   “什么?!”   珊珊瞬间愣了,下意识的便是反口,“你没发烧吧你?!”   这,怎么可能……   这,这都算得上是,叶氏的……半壁江山了?!   “不信?!”,天佑看着她那‘震撼’的神情,这倒是忍俊不禁了,“也不想想你这六月到七月两个月间走过了那些地方?嗯~?!”   珊珊惊愕,这一回想,顿时……   虽然是曲曲折折,从行舟过河,徒步翻山越岭或是纵马疾驰……兜兜转转,走走停停,确是,该走的城邑府台郡县……   是的,没错,确实没错,其实真的是没错……   若真的是这样……那么……   河以南,原应是叶氏的江山;河以北,是那燕人的地盘儿……   自打今年开春之时,燕人毁约渡河,分东中西三路大军南下入侵,河以南江以北大拨城池相继失守,随后,在五月底六月之初,三路大军汇聚东线庆岭北麓,之后,自然是划计渡江,谋图临安……   可现在……   这什么情况?!珊珊不由有些混乱了……   这算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除燕军大军驻留的庆岭至江口以北的临海之地,这算什么?!面子上虽说是为燕军所占,可这没有了河山契……实质上,这实际情况是,已几乎是全都莫名其妙的就要落了他人之手?!   “珊珊呐,这眼看着马上就要八月了呢……”   “接下来,再顺着沐霖——宜止一线回去江口……”   珊珊不由沉默不语了……   若是,若是真的是这样……那这人,这人……岂非是要……   自立,自立为王?!   天佑轻笑,笑得灿若星辰皎若明月……   八月了呢……白将军的大军,估摸着也是应该开过江了吧?   这燕军,也是时候该动了罢?!   ……   章10   ﹃   八月……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八月湖水平,涵虚……太清……气蒸……欲济无……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   山脚下,溪道的不远处,一间简易的书塾模样的茅屋里,时不时的传出断断续续不甚整齐划一的稚嫩合声……   端居耻圣明……耻圣明……圣明,圣明,圣明……   稚嫩好听的声音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在灰蒙蒙的天际间……   白衣,白袍,玉冠,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素衣,素裙,蝶簪,如水般的眸子,如水般的小姐……   珊珊回眸,回望那烟雨氤氲之间的那座小小的茅屋……   不觉间,这一路走来,又是回到了临近了那乌镇的杜村……   此时……已是到了八月中旬……   孩提无欲,无欲无忧,无忧无愁……岂知,就在他们书塾背靠的这座山,这座山的背面,就在翻过这座山,距离他们不过几十里地之遥的山那边……   烟雨迷蒙,旌旗招展,肃风席卷,上万人的齐呼齐喝,震撼了这片天地……   珊珊回头,望向了前方正冲着自己勾唇笑得灿烂的那人……   脚下的步子不由是赶紧紧了几分……   对于这人,这个叫楚天佑的这人,珊珊觉得,她,不好评价……不,应该是无法评价,不能评价罢……   从一开始,只是为了圆自己的‘江湖侠女梦’,到后来,不知怎地,就是莫名其妙的跟着他□□天下……   珊珊觉得自己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   不光是在那以前翻个城墙都能掉下来的武功变成了能轻轻松松跃过一堵高高的城楼上,更多的是……   她知道了,江湖,确实是不如自己以前想象的那么好闯,女侠,也的确是不如自己以前想象的那么好当,反倒是‘江湖险恶’的这一句话,可是着实应实了爹爹的所说。至少……她现在是这么认为的,无关别人……   是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去考虑爹娘的心思,确实是……太过不懂事了……   这次,这次回去,一定,一定,一定要好好孝敬爹娘……   珊珊迎上前方含笑等着的那人,倒是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眼,并肩……同行……   对于这人,身边的这人,珊珊不好评价,但是,不知怎地,总觉得,在他身边,就这样跟在他身边,很安心,很安心……   在这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乱世烟雨之中,真的,真的,是真的,很安心……   不知何时起,或是他替她受了贼人那一刀罢?或是一路上替她挡着那些个无时无刻都可能冒出来的流氓混混罢?还是那次他奋不顾身的杀进那路匪窝子救了她出来罢?还是在夜深人静之时默默无声地替她披上袍子罢?亦或是手把手的教她剑术罢?还是在她受伤之时,虽说只是小小的擦伤,却明显看到他眼底的慌乱……   他的睿智,聪敏,侠义,沉稳……   虽然,虽然是永远读不懂这人眼底里的那抹伤悲……   珊珊相信,不,是坚信……   这人,只要是这人,唯有这人,只要是他愿意,对,只要想,一定,肯定,是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可以,可以改变这个天下,这个……悲哀的……悲哀到看不清未来,没有未来的……时代……   一股不知名的情愫,一如这烟雨朦胧,在这迷蒙的烟雨之际,渐渐渐渐的弥漫开来……   ……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   从这六月走到八月,这天儿也是渐渐凉了下来……   江南,八月,照旧是……烟雨迷蒙……   江南的八月,烟雨氤氲之中,也并不是毫无变化,至少,大江南岸的这边,以镇国将军白武为主帅的‘十五万’大军早已是整装待发,准备渡江,背水扎营……   至于那些聚集在江口北岸的流民,大军民众,大船一往一返,满满当当,倒也是顺当……   什么,不是‘三十五万’来着的么?!   不好意思,那些拉来凑数儿‘浪费’军饷的,早就在白武将军‘联合’几位副将的雷厉风行之下给遣散了去。至于去了哪儿,对不起,这就不该是臣之职权所在了!摆在叶洪面前的折书上是这么写的……   不光是被撤下来的那些个残兵弱将,亦还有那些个被镇国白将军因体恤民情而‘好心’的给送了过江来的那些个成千上万的流民,个个是涌进了临安城……   临安一城,连带着周围的十村八店百二十里,就是再富足庞大,那也是没办法一时之间就接受这么多的流民呐!最好也是最简洁明了的方法,——关城门!擅闯者,死!   一只苍蝇也别想着再进来!   难民群这一路流蹿,本就只带了那么一点儿砸锅卖铁的家当,难得这都盼红了眼这终于是盼到了临安城下,可孰料,迎接他们的,是那紧闭的巍峨气派的城门和那城门上,如临大敌的重兵……   铁甲银戈,孑然傲立的重兵……   不是没有,而是有,有闹过,有闹过的,有狠狠地闹过的!都说群众的力量的无穷的,可这,无论群众怎样闹,怎样集合‘群众的力量’,无果,不论怎样,无果,都是一律,一律被那堵高高的高墙给挡了住,一律被那群‘铁甲银戈’给镇压了去……   其间,不乏是平了一大批‘身先士卒敢为人民开路’的‘死脑筋’的……   流民被拒,理所应当的转成了难民……   有人彻底心寒了,心寒的同时,意味着心死……   临安呐,是临安呐!自己盼了一辈子的临安,竟然,竟然就是这么,这么的冷漠?!心死了,绝望了,于是,有人觉得接受不了,又的确是饿的难忍,拼尽最后全力,一个助跑一个鱼跃就是一头撞死在了那高高的城墙上……   连锁反应的多米诺骨牌就是这么的奇妙,前一天,这因平乱而沾染的血溪还在缓缓的淌着,只一个晚上……   河流……   临安的护城河已是不见了踪影,被那一大堆子不知名的红红灰灰给填了个满满当当,取而代之的,则是四周又莫名其妙的多出了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河网……   汇着这八月的冷雨,缓缓,缓缓的向着低处汇流,汇流……   一夕之间,那缠绵于病榻上的当今叶洪国主也是愁白了头……   外面尸骨连天的同时……也意味着,这临安……   已成……孤城一座!   ……   王宫,承欢殿前   “少主请留步!国主龙体抱恙!少主请回罢!”   管事公公那特有尖锐刺耳而略略苍老的声音起,长期陪伴在高位之人左右的声音,确是不容置疑的不容分说……   “那劳烦公公通告了!本少主就先回去了!”   “少主慢走!恭送少主……”,那位老态龙钟却生的异常面善的管事公公再行诚惶诚恐的施上一礼,却是默默无声地扬起那须发皆白的头,仰起头,望向那高高的玉阶,高高的玉阶上的那座异常华美的宫阙……   那紧闭的殿门……   是的,自从封城之后……国主……已是足足有月余,没有,没有踏出这殿门半步了……   城外铺天盖地的血腥臭味儿,混着这八月的烟雨朦胧,氤氲笼罩了临安这整座孤城……   城外的,想进不让进,同样的,城内的……无论如何,想出也是出不去的……   管事公公一声长叹,再吸之时,却是那股子浓郁刺鼻的腥臭味儿……   赶紧是拿着那同样斑白如霜的长长拂尘堵了鼻孔儿,憋着一口浊气就是赶紧快步冲着那白玉长阶上的大殿冲了上去……   作孽啊作孽,太难闻了……   看着这管事公公那急匆匆的身影闪了进去,殿门难能可贵的又是一开一闭,某根撑着梁子的镂空纹龙白玉高柱之后,这才是缓缓挪出一道淡黄色的身影……   龙体抱恙?!   抱恙一月有余?!   哼!呵~!他这父王,可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呢……   叶麟笑了,生生扯开了那尖翘的嘴角笑了……   父王呐,既然您那么喜欢‘抱恙’,那还不如,不如……就这样一直‘抱恙’下去罢?!   儿臣,向来可是最听父王您的话了呢~!   这次……就让儿臣来助父王一把罢?!助父王……祝父王……多多‘抱恙’咯~~……   ……   再回来江北岸,北燕这边,已是集结了号称近五十万的大军在漓水以北,以江漓平原为屏障,漓州小城为最后目标,距离江口,只差五十来里地……   先前六月,燕人生以北地,本就是不耐这江南之地的湿热,加之长期跋涉,就是攻城掠地再来得顺利,也是难免不会生出匮乏,这停上两月,休整休整,等到了这八月,天凉上些许,倒也是休整的差不多了……   这也就是当初天佑为何断言说‘不到八月,燕军不会有大的动作’罢……   可现在,倒是真如天佑当初断言的那样,这休也休整好了,劲儿也养足了,那接下来……   便是……   ……   江漓小平原……   说着是小平原,可事实上,也不见得就有多小……   平原的北边,漓水,北燕大军部分先头部队已是抢先渡了过来……   平原的南边,漓州小城,以镇国将军白武为主帅的十三万大军驻扎之地……   出临安城时的三十五万大军,裁去二十万的老弱病残幼,剩下预备渡江的十五万,渡江时又有二万留驻江口南岸断后,以备不测,现在,十三万……   只有十三万……   漓州,早在最后一批流民渡了江之后,便早已是成了一座空城,倒也是方便了这十四万的大军直接进驻城市,漓州地本就甚小,十三万人,挤了个满满当当,倒也是正好合适的恰当……   至此,漓州小城,全城上下,加紧部署,完完全全实行军营管制……   只因为……   漓州,这儿,恐怕,恐怕已是,已是……是最后的屏障了……   若是漓州再失守……   面对五十万大军,江南岸的那两万预留根本成本了什么气侯,再下来,直逼的,便是……王都,临安!   所以……漓州,漓州小城,绝对,绝对,绝对不能,不能输啊!   直接关系到国之存亡……   真的,真的是,输不起呐……   ……   杜村   村后后山,山顶,乱枝杂草丛之中……   天佑攸然一声长叹……   真的,真的是……输不起了呐……   “天佑哥,我们还是赶紧走罢,燕军的巡逻队就要过来了……”   旁边,不知何时也已是同样换了一身劲装珊珊压低嗓子刻意提醒了,“被发现了也就更麻烦了……”   “嗯,走罢!”   天佑沉声应了,虽是快速跟着身后的珊珊向着山下撤,脚下动作却是丝毫不乱……   烟雨氤氲,丝丝柔柔的山雨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由不得让人不意识到一一个既定的事实,——秋,就要来了……   脚下步伐飞变,蹿过密林,点过枝梢,踏过茵草……   两道残影,一前一后,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际划飞过……   章11   天佑脚下的步子突然顿了一顿,连带着那灼灼的目光也是望向了那边灰蒙蒙雨幕笼罩下的远方……   若是无烟无云无雨之时,就在刚才,就在这座山间,刚才天佑顿下的地方,此处……俯视下去……   这山,便是这漓水源流,山下环绕着东流的,便是漓水。漓水水短,位于山东南麓,山亦是独短,独立成峰,出得漓水上流,便是那平原……   燕军便是临着这漓水驻足于这山的东南脚跟子下……   大半个江漓平原,是的,这里,可以俯视的是,近大半个江漓平原的制高点……   双方交战,制高点,若是指挥之人可以直接于此纵观全局,那么……   燕军指挥显然是注意到这点,还未开战,便已是抢先派人占了这座山头……   呵呵~!只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山,现在,这灰蒙蒙,一片的灰蒙蒙,虽说是能遥遥远远的眺望到那漓州,可这灰蒙蒙的可见度……   瞅风景都嫌挡的慌!更何况瞬息万变的战局?!   燕军盘算的很好,这也确实是关键之处,只可惜,他们,还真真是低估了这江南一带的烟雨了呢~!   这次,倒是,可还真该好好感谢这灰蒙蒙的烟雨天了……   “天佑哥,我们,之后……”,要怎么办?   出的那燕军的封锁巡逻圈子,倒是珊珊先开了口,“这仗,怕是,没那么好打了……”   别的不说,单从刚才的高处眺望东南方山脚下的北燕军队,本就密密麻麻的再混上那灰蒙蒙的烟雾,怎地都让人心生胆颤……   “是呐……”,天佑仰天轻叹,却是兀自开口分析了起来,“地形上,这平原之地,一方临水一方靠山,山又有云雾,理论双方都讨不上什么便宜……”   “这江漓平原,怕是……”   怕是什么?天佑没有说出口来,两人却是心照不宣的沉默了……   一旦开战,这江漓平原,这烟雨迷离的江漓平原,怕将就是这双方将士的血染埋骨之地罢……   “不能用偷袭的么?”,珊珊兀地仰头望向了旁边的天佑,“让大军绕过来,就从我们刚才的地方,从东南方向下山,直接绕到他们燕军背后,不行么?!”   “可以是可以,只是,往西北方从乌镇那一带绕过来,这时间上……”   怕是憋了这么久,那燕军也是要忍不住了罢?!这时间……   要是能够再拖的久些,倒也未尝不可……   “喔……”,珊珊闷闷的应了,顿了半晌,又是仰起了脑袋,“那天佑哥,现在打算去哪儿呀?!”   “回军中”,天佑浅笑着答了,打趣儿似的又顺口补上了一句,“我这位‘参谋’都消失了这么长时间了,再不出现,那赵副将估计也是要抓狂了喽~!”   “喔……”,珊珊瘪嘴怏怏的应了,却是愈发来的郁闷了……   “那珊珊你是打算……可是,要回,回那临安?”   “呃……唔……”   珊珊沉默了……   天佑倒像是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为难,略略思忖一下,迟疑了片刻,便是开口道了,“临安现下怕是已经封城,想回,怕也是回不去了罢……”   “什么?!”,珊珊登时便是愣了,封城,怎么……可能?!   却是听得那边天佑缓缓着分析了来,“照眼下的局势来看,两军对峙,白将军显然已是率军渡了江,相应的,江北岸汇聚的流民自然也是被送过了江……”   “聚集在江口的那些个成千上万的流民看似是过了江,可实质上,这过了江又如何?!能去的……只有一个地方,——临安城!”   “一个小小的临安城,又如何能在如此短时间之内接收数目如此庞大的流民?!何况,以王都那些个达官贵人的眼界,又岂能容得了这些个碍眼的‘沙子’?!更有甚者,若是贸然让来自不知何处的大批流民涌入王都……其后果,不光是王都秩序维护问题,以及王都的日常维持,从衣食住行的消耗到流民处所的安置,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其后果,都是不可估量的……流民遍野,又恰逢战乱之时,身份不明,背景不明,敌国细作探子、病异瘟症之类的携带与否全然不明,最可怕的,也是最糟糕的便是……瘟疫!敌国细作有意指唆使操控下,爆发的暴动……还有可能会……爆发……瘟疫……”   一字一句,字字珠玑,一字一顿,天佑说的很艰难。虽然是断断续续,语义不明,但这却……确实是……事实……   “封城闭门,如此,才是上上之策!”   珊珊眼眶子有些发涩,“难道,难道就让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就这样继续露宿荒野继续流乱继续飘零继续无家可归,让他们就这样等着死在城外?!”   “若是我,我……亦是会这样!”,天佑答,异常肯定……   却是不由间半敛了眼眸……   不同的是……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不能,不能!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等死在城外!   “不说了,怎地就扯到了这里去了呢?!”,倒是珊珊率先擤了鼻子神气万分的又扬起往日的那般笑脸,“现在咱们在这里说这些个有的没的也没用,娘亲在城中,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罢,嘛~!就算是有问题,这城都封了,进不去出不来的,着急也没用呗~!”   “那,珊珊你……”   “不!我想跟着天佑哥!”   珊珊答,这回,异常的坚定,坚定的那泛红的眼眶子里晶莹剔透不断闪动,闪动着……   “恩……”,天佑沉声应了,“回去你父亲那边,总归是有些保障的……”   “天佑哥,不是……我……”   “走罢……”   不待珊珊这边把那内心中真正想说的意思表达出来,那边天佑已是出言……   “绕回去乌镇,沿江东下回去江口罢!可是得赶时间了!”   “额……喔……!”   莫名其妙的,珊珊却是怏怏不乐的应了句,赶紧是快步追上……   不知怎地,天佑这也是莫名其妙的郁闷了,——这明明好好的,又是怎么了?!   却是无奈至极的无奈摇摇头,女人呐……倒果真是难懂哪……   ……   天际苍茫,烟雨朦胧,两道清影,并行……   这大好河山,这漫天的烟雨纷飞,却是……不知何时,已是在这苍茫的朦胧中,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遮掩之下,早已是无声无息的,悄悄悄悄地换了姓儿罢?!   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遮掩之下,兴许,那不少事儿,都是在莫名其妙的偷偷改变着呢……   是的,是的,许,是的呢……   章四,——【河山】完   章12[未央]   五,未央   这一年,八月未央,江南……   江口,漓州,南城门   虽说已是临近这未央之期,江南的八月,不见得有上几分清凉,反倒是这灰蒙蒙的苍穹压的人喘不过气儿来,莫名其妙憋屈的难受……   漓州,起先只是为分散临安人口而建的江口的一处副城,这处副城之下又附属小辅城镇,也就图个名号好听罢了,压根儿也没占多大的地盘儿,副城分化出来的,人口本就少,城防物资储备之类的,更是汗颜的让人想要钻地洞儿……   而现在的漓州小城……   不见平日里那悠悠然然踱着方步溜达过的‘文人雅士’,不见平日里那拉着板车匆匆而过的佃户,亦是不见那嬉戏着相逐而过的孩群……   取而代之的……紧闭的城门,城下,路障栅篱,城上旌旗,伴着城间一队接着一队巡过的‘铁甲’,林立丛生……   这漓州,确实是……天翻地覆……   南城门,直行正对着江口的南城门……   白衣,白袍,玉冠,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兵哥,进城,行个方便?”   看得眼前之人,那位持戟肃立在栅篱旁的守路兵儿板的老实的铁面,不知怎地,攸地就是喷笑了出来……   “这位公子,咱这前面是军营,过得这城,前方便是那北燕蛮人的地盘儿,这漓州城呐,打五天前,早就完全封闭了……”   “看公子这身行头,估摸着也该是临安城里哪家的富贵公子呗?这军营粗地,公子还是快快离去罢!”   ‘噗嗤~~!’   这回,可是轮到那位公子身后跟着的那位一身粗布打扮包着个团子头打,脸上唇上鼻下还挂着两撇抖的一颤一颤‘倒八字’的书童模样打扮着的随扈又是不由自主的喷出了声儿……   “天佑哥,看吧看吧,我就说你这身行头绝对是进不了军营的吧?!还不信?!你看!现在还不是……”   天佑不由有些挂不住面子,索性直截了当,伸手随意打腰间扯下了块令牌,“赵羽赵副将所属赵家军参军录事,楚天佑!”   这守着路儿的小兵也是个机灵的,立马便是反应了过来,“见过参谋大人!”   这边一施礼,那边立马引发了连锁反应,呼啦呼啦的就是拜了一地……   那位‘书童’不由也是立马慌了神,暗中私下赶紧扯了扯旁边‘自家主子’的衣角袖子,“天佑哥,还是赶紧走罢,别一会儿闹大了动静,等惊动了我那老爹……”   “怕什么?!”,天佑这货,有心是逗她,竟然也是唯恐天下不知似的,陡然拔高了八度的嗓门儿,“我楚参谋的小书童儿~,谁人不知?!”   那拜着的小兵这才注意到这人身后跟着的那位‘书童’模样的随扈,“敢问楚参谋大人……这位……”   旁人忽视的角度,暗地里,珊珊悄悄偷偷的抬脚,照着旁边那人银白的长靴一脚便是狠狠踏了上去……   天佑那笑的灿烂的俊脸,下一秒,立马便是僵了……   僵了片刻,一把扳过旁边偷偷笑得得瑟的那位的肩膀,硬生生的把两人的肩膀连带着脑门儿全是揽着凑到了一堆儿,硬是把俩只脑袋完完全全的挤进了同一个镜头框框来张双人‘大头贴’……   硬生生的从银牙缝儿里硬生生的蹦出俩字儿……   “贱、内!”   “哈?!”   那位脸上稚气未脱的年轻小兵不由也是懵了……   这这,这什么情况啊喂?!   ……   “珊珊哈,妆化的不错,你看,这人家都认不出你这是男是女了呐~!”   依然是笑盈盈的招牌式表情,虽说是赞许,其间的调侃,或多或少都是掺半着上的……   可到了珊珊这边,偏偏倒还是轻笑着嗤了一声,“那是,这可是实打实的‘易容术’哎!还是当年我死扒着我爹的脚后跟子求了大半个月才给学的哩~!”   天佑表示,呵呵~,我只笑笑不说话……   这才刚刚出得那黑黝黝的侧门门洞,这俩‘迟到的’,竟然是悠悠然然的踱起了碎步逛场子似的边溜达边闲聊了起来……   “天佑哥,若是,你不是赵家的那位身边的……就好了……”   事到临头,珊珊这竟也是破天荒的一声喟叹,“真的……”   “恩?!为何?”   珊珊沉默了……   冲着那灰蒙蒙的头顶望了老半天,却是旁边沉默着的天佑蓦地开了口……   “赵家与你白家……有何冤愁?有何……非到水火不容的……冤愁?!”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十年前的一场叛乱,本该与赵氏交好的爹爹是这样说的……   白家,从今以后,与赵氏,水火不相容……   珊珊答得十分肯定……   天佑笑了,兀地笑了,异常格外的好看……   “公子!”   一声低沉而稳重的轻唤,身边已是多出了戎装银甲肃立着的一人……   “怎就现在才来?!”   “小羽哥……”,天佑讪笑着应了,却是摇摇头,没了下文……   倒是那位一身戎装的继续接着啰嗦,“刚才听下士的通报,还当是耳迷幻听了呢,现在这真真切切的一看,果真还是……”   眼花幻视了呢!   天佑默默无声地在心底里偷偷的给他顺着再补上了个这么一句……   真该庆幸那赵羽应该是不会什么‘读心术’,‘透心灵’之类的技能,不然……呵呵,难保年纪轻轻的就还不得给气背过了气儿去……   “白珊珊?!”   一双锐利的刀子眼上下一打量,赵羽却是不由蹙了眉头,“公子,军营重地,公子怎就能带一个女儿家来此……”   “诶?!”   珊珊愣了,下意识的便是脱口而出,“你怎么就能认出……”   赵羽:……   额……这个……是人都能认的出来的吧?!   天佑却是抬手轻掩了半抿着的嘴唇……   “公子,军营之地,不便在外闲谈,还是先回住处罢……”   “恩……”   天佑轻笑着应了,便是提步跟着那赵羽顺着来时的路行了去……   未了,悠悠然然的回眸一笑……   “珊珊呐,后会有期咯~~!”   “唔……后会有期……”   珊珊正是埋头苦思冥想,这到底是哪儿儿了纰漏,怎地就让那姓赵的给认了出来……   又是下意识的便是回了这句……   陡然……   “诶——?!”   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长嚎……   珊珊这才是反应了过来,可那俩人,早已是不知道是转过了多少个街角,消失于目光所及之处……   珊珊懵了,这下,难不成,真的要去找老爹?!   ……   八月的雨丝,丝丝点点透着独有的临秋的风韵,漫天牛毛如那举世无双的绣手织出的罗云缎,丝滑柔顺而伴着点点绿叶泥土混合着的馨香……   如此天气,倒着实是不适合行军攻城打仗,反倒是应如同临安城中所有王孙贵胄平日里所最为喜欢的那样,——沏一壶清茶,约上几个好友,于这某某亭某某阁之内,合着那婉转绵长的丝竹管弦之声,伴上几位舞妓优雅多姿的舞着,或吟诗作对比拼学问,或来场小赌怡情,再不然,就是跟那漂亮可人的美姬说说荤话,拉拉家长里短,调调侃儿……   目前的长安城之中,虽说是有某些‘灵便’的,注意到了这空气的异常,可这事实上,大多数的人,也确就是实打实的照旧是这么一副光景……   全然不顾那高高厚厚的城墙外,竟完完全全是另一番光景……   悠悠扬扬的烟雨纷纷扬扬的洒落着,本就无可厚非的无关痛痒,可这城外本就是死了人,死了大堆的人,死了大堆子的人,也没见个人来收拾……不,应该是根本就没人会来收拾罢……   守城的‘铁甲银戈’也是为了图个方便,拿绳头吊上几个‘倒霉的’新兵蛋子放下城楼去,统一集中,批量处理,三下五除二,全给推进了那满满当当的护城河里给填成了‘人肉山河’……   满满当当的几十大堆子肉类,就这么在那血红血红的污泥地里沤着,这天又还算是蛮暖和的,雨水又足,‘原料’,条件之类的通通具备,得,又齐活儿了……   外面由流民转化而成的‘难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天也是在这纷纷扬扬的烟雨里给沤着。人非铁打,一天两天的或许还捱的下来,可这时间一长,这病那灾的,难保不通通的都往外蹭蹭的都蹿出来瞅热闹……   成千上万的难民,临安城外数百里之遥,这连个草根屑儿都从土里扒干净给吞到肚子里去了,连基本的吃食都成问题了,哪有功夫去管那些个病灾?!而眼下,这不远处护城河里……   那是些个什么?睁大眼睛哎!那可是肉类哪!是肉啊!平日里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见着渣渣的肉,满地堆着的肉啊……   再然后……   不得不说,所谓真正的生死关头,才是真正考验人性的时候……   ‘呕……’   城墙根子下,几根歪歪斜斜断木柱子斜杵着的墙根疙瘩窝里……   “宣儿乖,吃完了,吃完了就会有力气了!”,那蓬头垢面勉勉强强还能认出来是个‘人型’的人焦躁不安却不失耐性的拍着那不住干呕着的小孩儿的脊背。慌慌张张的一个劲儿把那手中一节烤的黑漆漆散发着一股子某种焦香与恶臭混合着的大骨头往那孩子嘴边凑着,“吃点儿东西,就好了,就不会头晕了……”   “娘亲,头疼,恶心……吃,不想吃……”   那被母亲揽在怀里的小男孩儿大口大口的直喘着粗气儿,强撑着断断续续的低喃着,已是……气若游丝……   “宣儿,宣儿乖,等开城门了,开城门了,我们就进去找你哥哥!”,说这话的时候,那位妇人的眼睛静静的望着远方,那晶莹剔透的眼眶子里,晶莹剔透的泪花断线珠子似的一串接着一串儿的掉……   “你哥哥呐,他可有本事了,年纪轻轻的,就进了禁卫军,等进了城,咱娘仨,就咱仨儿,天天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在一起,在一起……一直……”   那晶莹透亮闪着异常好看光辉的眼睛,就那样,静静,静静的望着远方,祥和,敦厚,温柔……   那是……身为母亲的光辉……   妇人就这样抱着他那呜咽声渐渐渐渐低下去的孩子,静静的,安祥的望着远方……   远方,那灰蒙蒙的天际,本应是日月当空的天际……   那是,未来……   那块,本应凑到孩子嘴边用来救命的肉骨头,此刻,也是那么无力的被丢在了跪跌着的脚跟子边,丢在那泥泞的污泥地上……   那么的无力……   那块,她拼尽全力跟人打得头破血流才抢来的,烧都烧焦了的……   人肉骨头……   ……   城头……   那位挺的笔直立的端正的‘铁甲银戈’,正正遥望着远方……   背面,铮亮的铁盔铁甲,让人不由为之心悸……   正面,泪如雨下……   娘亲……小弟……   被那晶莹润湿了的视野里,那远方的峨峨高山,近处的血染乾坤……渐渐渐渐都模糊了下去……   耳畔,哀嚎声,呼天抢地,一声接一声,很吵,很吵……很累,好想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哪天来着,好像就是从前几天的罢……   力不从心,连简单的站哨也如此力不从心?!头晕,好疼……想吐……   “瘟疫,瘟疫!是瘟疫!”   耳朵边,不知怎地,突然就飘来了这么一句……   瘟疫?!   是……什么?来着……   喔……记起来了……小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小弟的时候,以前的那个村子里,突然好多家的牲畜……鸡,狗,猪什么的……都死了,再后来,也是死了不少人……   人人口里都喊着‘瘟神来啦!瘟神来啦!’的那一次……   原来……真的是会……会死……么?!   眼前不断摇晃着光影,不知怎地,突然一下子全部都消失了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知道,这是自己脑袋着地的声音……   但是,不疼,真的不疼,真的感觉不到疼……   模模糊糊中,娘亲……小弟,爹?是爹?!   对呢……是爹爹来接我们了么?   娘亲跟小弟……好像是,还在城下来着……   对,是在城下!   要去……要去,一定要去!去跟娘亲,跟小弟在一起!   在城墙上,此时,其它闻声聚过来又在不知是某人的一声咋呼中躲瘟神似的躲出了老远的其他位‘铁甲银戈’就是看到了这么一副场景……   那位刚刚在莫名其妙的就倒地不省人事的‘同伴’,就那么骤然诈尸似的爬了起来……   摇摇晃晃的,一步三喘,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摇摇晃晃的攀上了墙檐……   如同那断了线风筝似的,一头,扎了下去……   终于,终于能,在一起,快快乐乐的……   一直,一直,一直都……   ……   章13   ……   “可惜了,可惜了……”   那位留着白花花胡须的驻城军医抚着长长的,白花花的长胡须无奈的摇头叹了……   却不知,到底是在叹何……   染了瘟疫……也不一定就是,必死无疑的呐……   “胡医师,军中有疫情之事,可是万万要保密呐!待本将报备上面,悉达国主,待国主明旨之后,再行定夺!”   “老朽……明白……”   那花白胡子的老军医佝偻着身子俯身应了……   这军中的存有疫情……   守城保家的军队中都存有大规模爆发瘟疫的可能……   这,对内对外,都不是一件小事儿,这,这可都是不容轻视的呐……   ……   漓州,边防一线   县衙   战乱时分,这平日里用作处理寻常百姓家打架斗殴滋事生非的小小县署,立马便是摇身一变,竟是破格升级成了‘战时同盟参政议政委员会总部专用议事会场’!呃……简单明了,就是开会商量军政的的地盘儿……   当瞅着那被五花大绑的捆成了‘人肉粽子’的自家闺女送到了自己眼皮子跟前,白武老将军觉得一定祖坟里埋着的那些个老了死了都化成灰渣渣了还不死心的那些个死老鬼在刻意整他。为毛?不为毛,他这都一把老骨头了,祖宗怎么就派了这么一个‘小祖宗’来整他?!   “嘿嘿~,爹~~!”   一声颇为‘抱歉’加‘内疚’加‘悔恨’到了极致,甜软着酥到了骨子里的娇憨声就是这么传到了白老爹耳朵里……   瞅着那台子下‘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的‘肉粽子’,白老爹本能的就是眉心一动……   珊珊自然知道这他家老爹就要心软的标志,这正是窃喜……   “拉下去,关着!往死里饿!”   登时便是冷了脸子……   “爹~,我可是你闺女哎!”   珊珊不服气了,一把甩开压着自己那两个小兵,冲上前来就是打算跟老爹好好‘理论’上个一番……   这些个天,跟着天佑哥跋山涉水的,本就乏的厉害,难能可贵的终于是回了来,临安又封了城,有家不能回,这来投靠老爹,见面就是要关禁闭……   “珊儿,你……”   白老爹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刚刚挣开那俩侍卫冲到老爹跟前的珊珊也是愣了,“额?!怎么了?”   “谁教你的?!”   “啊?!”,瞅着老爹眼底里那闪着异样的光亮,珊珊不由也是懵了,“什么?!”   搁了半晌,珊珊这才是反应过来……   什么?那可是俩大男人呐?!还身上团团捆着的麻绳,不知何时早已是给挣了开来……   珊珊亦是目瞪口呆,自己这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厉害了?!   回回翻个城墙都能搁半空上就掉下来,每次逃家都能被老爹叫俩护院拎小鸡似的直接给提溜回去的自己,这今天,今个儿,竟然……竟然能挣开俩大男人的压制?!   珊珊第一反映就是窃喜,不,是欣喜,不对,是狂喜!真真想朝着那灰蒙蒙的苍穹狂啸一声:灭哈哈哈~!本女侠也终于有得道修成的一天?!灭哈哈……   “将军!”   “将军,这……”   两道齐刷刷的声音,正是那俩呆立着杵在堂下的那俩护卫……   “禀将军,刘副将,李副将及其参军录事到了,巍公公,袁侍郎等人…… ”   “白将军,末将来迟!勿怪勿怪,哈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刘守也是老将,嘴上说的是勿怪,那脚上早已是一屁股墩儿墩坐在了那座下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其后跟着的参谋自然亦是尾随着跟了过去……   倒是那闷沉着一张脸闷葫芦似的李隆炳象征性的扶了拳,“白将军,安!”   瞥见那闷葫芦对着自己背后一脸沉闷到怪异的探究眼神,白武这久经沙场的‘厚脸皮’,也是极不自然的讪笑了答,“自家闺女……”   倒是躲在老爹那一身略略斑驳脱漆的戎装后面的珊珊哧溜一下探出了半边脑门儿,赶紧是再重重的给补上俩字,“亲的!”   意在强调,——这是我老爹他‘嫡嫡亲亲,亲亲嫡嫡’的‘亲’闺女!   却是阶下持戟肃立着的护卫不由得轻掩了唇,被那‘白大主帅’凌厉的眼刀一扫,顿时也是赶紧尴尬万分的调整了状态……   “白将军真真可是好福气了吶~!”,一声尖锐刺耳而又略略带着那么几丝女性的阴沉调调就是这么毫无声息袭了过来。听的白武这不由也是听皱了眉头,“巍监军,曹公公!”   “这军政大事,什么时候竟是由得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瞎掺和?!这自古就没这娘们儿进军营的说事,白大将军~,老奴看你这分明就是,不拿战事当回事儿是不?!”   这才刚露面就开始刁难,珊珊这也是性子烈的,登时便是恼了,“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什么叫‘娘们儿’,什么叫‘瞎掺和’?!‘男女各顶半边天,生女当如男儿烈’,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白珊珊第一个不服他!”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竟然敢……”   “公公,公公……”,倒是后面跟着的那位随军的曹公公赶紧给拦住,在那巍监军耳边也不知是低语着咕哝了什么,却是恨得那刚刚前一秒还准备撸着袖口就上来干架的巍老公公愤愤的摔了袖子。   “看在少主的面子上,今个儿就先饶了你这丫头片子!”   珊珊不觉有些诧异,少主?!   谁啊?!来着……   旁边的白老爹骤然紧缩了眉……   ……   跟着接下来,这有身份,有必要,该来的要来的想来的基本也都是陆陆续续的来齐了,这茶水也是一壶接着一壶的灌下了不少,可问题是……   这主帅之下三大副位之一,——赵羽,赵副将的位儿,由始至终,都是空空落落的……   遥遥远远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山呼海啸地动山摇的移动声,不多时,北城门的方向便是传来了敌方叫阵的遥呼声……   不多时,城门守卫便是慌慌张张的冲进来报了:北燕昕桦副将下属千人长娄震厘,率军五千,前至北城门口江漓平原叫阵!   瞬间,这勉勉强强维持着的‘平静’的‘会议模式’登时便是炸开了锅了!   “白将军,这北燕蛮人这都连续叫了多少天阵了,我邦大国难道就如此一直龟缩不动?!”   那陪在巍监军身边同为内侍监之人的曹公公率先开始发难,“蛮人只有五千,我方有数万之人,如此避而不战,岂非是让人笑掉大牙?!”   此言一出,立马便是冒出来了一大批的支持者……   “敌军这都压境了,身为三大副将之一的赵羽自始至终就没出现过!白将军,你难道就如此纵容……”   好吧,这又不知是哪个爱挑事儿的,只一句话,瞬间又是这把火烧的更烈了些……   这纵使是身经百战年过半百的老将白武也是不由有些头疼……   “爹爹……”   军心不合,这连珊珊这女儿家都知道,若是这样的军队真的上了战场,不用别人的五千精兵,这保不准一搁那大场子里就自个儿人先拼死拼活的内斗了起来……   如厮的军队,若是贸然出兵,岂不是明摆着去送死?!   珊珊怔怔盯着老爹耳鬓边不知何时已是生出的华发,心中不由一酸,从未向这时这么清晰的认识到,一个残忍而既定的事实,老爹,真的,是,老了……   真的是不能如往昔那样……那样策马疆场,那样肆无忌惮,那样无人能敌……   “不知白小姐,不,是咱们这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妃您又有何高见?!”   底下是一个留着粗旷的大黑胡子,具体是谁,珊珊也不认识,只觉得那人,那大大咧咧横插在阶下手舞足蹈的狂吠的那人,很讨厌……   “是啊,不知咱们这未来的太子妃,这身为老子的白将军手足无措,不知您又有何谋略,不妨说出来给咱们大家伙儿长长见识?!”,又有个出来随和着的……   “天佑哥的话……”   珊珊脱口而出……   是啊,天佑哥的话,若是,若是,若是天佑哥的话,对!天佑哥他一定是有办法的!   顿时,大厅猛地一静,半晌,骤然爆出一阵铺天盖地的大笑声……   有人立马笑出了眼泪,有人捂着肚子一抽一抽的装作癫狂状,更有夸张的直接是捂着腹部滑摔下了座椅……   “看不出来呐,白小姐这年纪轻轻的,这都还未正式册封呢,竟然就是已经有了姘头?!”,那捂着肚子一抽一抽的愈发是抽的癫狂了……   “放肆!”   当空一声厉呵,刚刚才爆出声音的大厅,瞬间,一丝一毫的响动,荡然无存……   猛虎固然可怕,可若是垂老的猛虎呢?总是有些不自量力的渣滓趁着人家打个小眠的时候自不量力的叫嚣……   壮士虽是暮年,可那当时的辉煌,虽是今非昔比,也毕竟不是他们这些个无名小卒能比的起的……   随着那霸道的威压骤然爆开,静,一片寂静……   前一秒还扯开嗓门眼儿叫嚣着那位‘癫狂状’的,也是彻底的癫狂了,癫狂到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硬生生的憋出一副猪肝脸……   “赵副将及其参军录事,到——!”   随着厅前通传护卫的一声通报,这大厅周围的低压才是渐渐舒缓了两分……   “末将,赵羽,来迟!”   简单干练,行了个正规的军礼,其后跟着的参军录事亦是一声不吭的跟着扶了扶拳……   这底下顿时又渐渐起了私语声……   这回,却是针对那赵羽的……   “赵羽自知懈怠了诸位,故,西路,赵家军,请首战!”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且不说对于这赵副将年少轻狂的质疑,光是批论这位‘毫无纪律毫无时间概念’的副将的礼节问题就是一浪盖过一浪……   更甚者,甚至连他那参谋也成了议论的对象……   “本将可是听说了,那位赵家的参谋,那架子可是大的厉害呀,这今个儿早间才是到了这大营之中呐……”   “是啊,你看,这为将的不识礼数,看手下的人,竟然跟自己的上将比肩而立?!”   “看他们这俩,统统的白衣,这送丧呢这是?盔甲都不穿,哪里有半点儿行兵的样子?!”   “到底是年少轻狂呢……”   “赵羽,愿,立军令状,不死,不休,不破……不归!”   干练而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楚天佑,亦同!”   后面,旋即悠悠的飘着跟上了一句……   赵羽瞬间扭头,怒目而视……   天佑倒是难能可贵的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不关我事艾……   赵羽:……   珊珊这厢注意力已是完完全全的放在赵羽旁边的天佑身上,一双璀璨的星星眼一个劲儿眨巴着冲着天佑那边打眼色,仿佛就怕天佑那‘小眼睛’瞅不到自己的意思似的……   天佑自然会意,报之以莞尔一笑,——放心!没事~!   按说这乱军之中,难能有人请战,作为主帅,本也应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儿,白武这会子却是沉默了……   半晌……   “准战……”   短短的俩字一出,大厅一片哗然,而这作为主角的赵羽这会子却是不大乐意了,这不乐意的表现就是直愣愣的杵在那儿,板着一张黑石头脸一动不动的‘静站示威’,任凭天佑在底下揪烂了袖子口儿也是无济于事……   “嘛~!白将军,小羽哥说他没意见,就酱子,西路赵家军全军待命,旦凭将军号令!”   “西路全军,出战!”   “是!天佑领命!”   天佑这也不多废话,赵羽不走,简单,趁着手快直接暗地里封了穴道,拖着走!   这下,不光是那底下的满堂哗然吵吵嚷嚷了,连那跟在他爹背后的白小姐也不乐意了,“爹勒~!你怎么这样啊你,怎么就由得他,他,他们出战呢……”   活了大半辈子的白武不由也是诧异了,这自家的蛮性子闺女,这什么时候竟然……   由不得这白老爹多想,那边的亲闺女已是嘴巴攸地一瘪,两脚狠狠一剁,当着这众人的面子索性直接就是提着脚跟子急匆匆的跟着追了出去……   白大将军也是彻底傻眼了……   ……   章14   ……   北城门口,门楼之上   当珊珊跟着追出来的时候,这一路追过来,已是追到了这高高的城墙头之上……   珊珊望过去的时候,天佑正立于城上,跟旁边对面着的赵羽不知是说着些个什么,城下,西路大军,铁甲银戈,整装待发……   珊珊这就粗略一瞄,立马便是瞄出了问题!   城外,叫阵挑战的呼声震天,铺天盖地,震耳欲聋,五千,不,甚至是更多……   城内,静静持戟安立着的将士……   一,二,三,四,五……五?!五百?!五百来人?!   珊珊这心立马便是沉到了冰窟窿里……   约莫着也是瞅到了这边,遥遥远远的就看见天佑停下了跟赵羽的对话,照着这边遥遥远远的招了手,“珊珊呐~!”   不得不说,天佑的确很是俊美,至少,珊珊是这么认为的……   近得前来,珊珊这才是注意到了那边的天佑已是不知何时换了身简便些的白袍,摘了玉冠,一头乌黑的墨发由那简简单单的一条银白发带莹莹一束,半边斜着披散在了右肩头……   如此,脱了那富贵公子哥儿的气氛,倒也是合了几分这江湖战场的味儿……   珊珊跑的有点儿急,冲上去喘着粗气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五百人对五千人?!以一敌十?!你们莫不是魔障了不成!”   “珊珊呐,这你可是数错了呢~!”,天佑轻笑,没了那随手轻晃着的折扇,却照旧是灿若春花初绽,“有足足六百余人哩!”   “什么?!”   珊珊有点晕乎,对,一定是跑的太急气喘的脑子缺氧短路了……   珊珊扭头转身就跑,“我去找我爹!”   “哎,你……”   “公子,这白小姐,倒也是,可人的紧呢!”   也不知天佑这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反正那刚刚还硬杵着死活不动的赵羽这会子却是静静的撑着把油纸伞肃立在一旁,眼瞅着那珊珊飞快的跑过来又奔回去,却是随口和了一句……   “是个妙人儿!”   天佑答,不吝溢美之词。   天佑抬手,意欲接过这烟雨氤氲天里,赵羽手里独独撑着的那把油纸伞……   “公子,真的……要去?!”   赵羽握着那柄小小的小伞的手不由紧了几分,怎么看都是不想让天佑给接手了去……   “怎么?一个人的时候都无所谓,现在再加上了我这个,倒是,怕了?!”,天佑嗤笑,那半开玩笑打着趣儿的话语,本能得给人一种放松的亲和力……   赵羽却是急了,“公子,我,不是……”   “白将军到了……”,不知是周围守着城的那位好事儿的小兵偷偷开了口,倒是打断了这兄弟俩的对话……   天佑扭头回望那城外不远处那排的密密麻麻不断换着法儿变着污秽言词挑衅着的敌军,军阵的正中央,那插着明显的帅旗的正中央,正中央战车上端坐着指手画脚的那人,只一盯,便是冷笑了一声,“娄震厘,十年前,还只是个小小的步兵,现在……呵~,居然都升成了千人长?!”   “是,公子……”,是他,十年前乘势刺了已受箭伤的国主一剑的小兵,后来,哼,升的倒是挺快!   “小羽哥,也差不多了罢……”,天佑低语。   “是,公子……”,赵羽轻答。   今日,便就用这姓娄的的脑门儿……开祭!   ……   “白将军!”,俩个人,俩道齐刷刷的声音,俩个同样标准齐凑到无可挑剔的扶拳……   乍一看,来的人,这可还真不少,不光是那作为主帅用来镇场子白武及其随扈到了,三大副将,两大监军……浩浩荡荡的一大堆子,该来的,不该来的估摸着也都到,说得好听,看着也好看,什么‘首战前来助威’之类的,屁话,这大的多半怕也都是来看热闹的……   “白将军,东路,李隆炳,请战……”   瞅着城下那可怜巴巴磕碜到极致的‘西路大军’,倒是那闷葫芦似的李隆炳终于开了葫芦口,“请为,侧翼护卫!”   “准!”   白老爹偷偷摸摸揉搓着那暗中被自家那‘亲的不能再亲的’亲闺女当成麻花帕子扭着的老胳膊肉儿,赶紧是一口应了下来……   “不必!”   “不必!”   齐刷刷不约而同异口同声的两道声音,同样的坚定,同样的决绝……   两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自然是不需直言……   心照不宣……   这次,是,只属于,我们的战争,是的,只属于我们兄弟的战场,自然是勿须旁人……   碍事!   人群一片窃窃私语的嗤笑声,多半也是笑这俩兄弟年少轻狂,笑他们无知无畏,笑他们……不知死活……   也对,反正就俩无知的毛头小子,顶多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寻着的乐子罢了……   真的,真的是,没人,没人会去……在意……   赵羽笑了,天佑也在笑,笑的那一双好看的华眸都眯成了好看的狐狸缝儿……   珊珊哭了……   是笑着哭的,成串儿的水花子混着那强咧着笑开的笑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难看……   明摆着……要去送死,不是……   ……   白珊珊的那丝毫不值一文钱的泪花子终是没能值钱点儿的留住赵羽那手持长刀一步步走下城楼决然的背影,那东路的‘李家军’也终是没能作为侧辅力量,不是主帅不准,而是主帅巴不得赶紧一起,可偏偏那当事人,死活不要……纵然,纵然在这毫无地理优略势的大平原之上……   纵使,这大平原的厮杀,侧翼,也确是没什么用处……   城墙上,天佑没动,没跟着赵羽一步步的走下那高高的城楼,反倒是持着那柄小小的油纸伞,轻浅一跃,跃上了那高高的垛口,单点起了脚跟子……   少年,一身白衣的少年,一身白衣负手而立的少年……   一手持伞,一手负背,傲立于这苍茫烟雨氤氲之中,俯瞰全局,纵观的,却是这苍茫天下……   城墙下,沉重而迂腐到散发着阵阵霉潮味儿的厚实而腐靡的城门,伴着那巨大的吱呀声,合着那岁月年代的见证,缓缓,缓缓的从内打开……   少年,亦是一身白衣,一身白衣纵马傲立于前方的少年……   一手提刀,一手持缰,没有铁甲,没有银戈,没有护盾,没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人,一骑,一刀……   身后,六百余人的轻骑,铁甲银戈……   前方,是,光前方叫阵的火头兵就有五千余人的敌军……   许也是瞅到了这边终于是城门大开预备出兵迎战了,那边此起彼伏一浪推一浪的擂鼓声,辱骂声,叫阵声亦是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已方这边,也并未擂鼓,一时间,这宽广空旷到似无边无际的平原之地,竟也这么戛然而止的静默了下来……   城上,城下……   一幅长卷,两位少年,两身白衣,两道白影……   雨丝微斜,天地为景,万物为衬,其他的,亦不过是渺小到微茫的陪衬之物……   和风细雨烟雨天,微微的凉风伴着那柔柔的雨丝儿拂上脸颊,湿湿的,凉凉的,很是湿爽……   哪家的那贪玩的鹰隼凄叫着划破长空……   明明还不到秋日,总归是不明不白的给人一种孤僻的萧瑟悲凉之感……   许是女儿家本身就是多愁罢,珊珊这厢哭的更是凶了,埋在她爹那跟着他爹一样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旧甲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的厉害……   远方,不知是谁家的孤笛,单调的曲子,单调的调子,一遍一遍又一遍孤寂回荡在这天地乾坤之间……   首战,毕竟是首战,直接影响士气关乎存亡的首战呐……   那城头一个挨一个打算等着看好戏的那堆子,不知怎地,不觉间,也是红了几分老脸,偷偷埋了脑袋……   君不见,少年儿郎当自强,顶天立地,护我疆土,保我家国,开我盛世,守我……长安……   此去一行,生死……由命……   杀—————!   ……   章五,——【未央】完!   章15[白衣]   六,白衣   这一年,八月风急,江南……   江口,漓州,北城门口   江漓平原   江南特有的丝状儿烟雨细细密密的交织着……   江南特有的牛毛儿烟雨密密麻麻的描绘着……   交织描绘着江南烟雨氤氲天里特有的绮丽婉媚的只属于江南的风光……   江南本是无雁,可如今,孤雁徘徊于空,久久哀嚎,迟迟不肯落脚……   并非择木而栖,而是,毫无可落脚之地……   猩红,铺天盖地的猩红,随处可见的残肢断骸,随着这苍茫的蒙蒙细雨一道,悄无声息的湮没在这片苍茫的平原,苍茫的烟雨,苍茫的天际间……   江南,并非应是那金戈铁马该处之地呐……   白衣,白袍,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一手持伞,一手负背,孑然一身……   随意斜扎着披散在右肩头的,墨发……轻扬……   轻踮着的脚尖,斜撑着的纸伞,翩然的白衣,如同那洁白无暇的羽毛,像那天上的神祗,缓缓飘落,飘落着踮脚坠落于这城楼垛口之上……   “敌军,已……全灭……”   看到了,看到了,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不用说也都看到了……   白武强忍住胃里的翻腾,强撑着例行公事似的敷衍着连连点点头,“好,好……好好……”   强撑着开口的结果就是胃里一个没忍住,一个翻腾就是差点儿没给吐了出来……   也是由不得白武如此这般反应,近乎大半辈子的金戈铁马沙场征战,可还真的,真的是,从未,从未见过,见过这般的血腥,血腥的场面……   虐杀,一边倒的虐杀,杀人跟剁豆腐块儿打豆花儿似的虐杀……   ‘扑哧~……骨碌~~……’   “敌将,千人长,娄震厘,人头,于此……”   背后紧跟着落于墙头之上的,又是一位白衣白袍的俊逸少年,却随手将那手中倒提着的,还不住往下淌着粘稠的圆咕咕之物照着那城楼宇墙之内顶面上排排站着的人群的方向掷去,约莫是这手上力道一个没把握上,那圆圆的物什一落地立马便是咕噜噜的滚出去老远,吓得人群猛地一阵后退,退出一个大大的缺口……   显然是新鲜的,新鲜到滚出的那长长的血道子在这烟雨天里还不住的往外腾着袅袅的热气……   滚出去停下的时候,那圆圆的物什还好巧不巧的恰是‘正面’朝上,两只死死瞪大到不可置信的金鱼泡子,人群中一阵作呕声……   那前方单单脚尖着地负手立着的白衣少年却是丝毫不受影响似的,抬手随意收合起了那柄纸伞,似甩出伞面上淋上的水珠儿一样照着前面那堆子人故意恶作剧似的狠狠一甩,跟着便是一个‘不留神儿’,连那柄小小的伞也是顺势甩出了老远……   华丽,华丽而优雅,华丽优雅而唯美……   当然,不光指的是甩出的那个率性至极的动作,更多的,是指地上那长长的一条印子,如同那饱攒了浓墨猛然运笔而起泼墨长印,齐刷刷的唯美,唯美到连那收笔的尾部还是顺势拖上了一个华丽而俏皮的小尾巴……   血,又是血,两道并着排儿的血印子……   人群又是一片倒吸声,如同那被遏了脖子剁了扁嘴的鸭子一样难听的,那伞,那柄小小的油纸伞……   血,满满当当淋着的全是血,新鲜着的人血……   这俩人……刚才,明明白白的,用这伞去挡那杀场中不断喷溅而来的汁液,白衣,确实是白衣,一尘不染到绝盛霜雪的白衣……   有人哆嗦着脚跟子,不觉间竟是湿了裤裆……   想必,今日,实打实的一场噩梦……   噩梦,两个,如恶魔般的少年,一场,永生难忘的……噩梦……   “天佑哥……”   珊珊骤然不妨的一个飞扑,单单一个脚尖儿点着墙垛的天佑猝不急防,一个趔趄险些就是直愣愣的被扑着一道儿全栽下了城楼……   不待这边瞅着的赵羽瞬间毛边儿爆发,已是隐隐约约的听见,那边细微到带着哽咽的低喃声……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天佑骤然轻嗜了笑……   “我这不是……来了么?!”   “嗯……唔……”   那哭腔儿带的跟小奶猫子哼哼似的……   赵羽登时撇过脑袋就是翻起了白眼……   ……   两人,旁边还跟着个不明不白的‘家属’,三人,并行,渐行……渐远……   城楼之外,宛如修罗之地……   城楼之下,那领命迎战的东军六百来人,不,应该说是六百来的血人,血染全身铁甲的人,正是如同那初出城门之时的阵仗,徐徐行过门洞……   城楼之上,排排杵着那一堆子‘作壁上观’的各类‘头头’……   天地,肃然……   在场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事实上,他们……   他们,跟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身为领兵主帅的白武看着前方那沿阶并肩徐徐而下着的三道人影,却是不由的眉头一怔……   或许这……   ……   巍公公这都活了多半辈子也是伺候了多半辈子‘神’的人了,这平日里伺候在‘神’的跟前,受着‘神’的恩幸,沐浴着‘神’的光辉,向来那是叫一个吃的好啊睡的香,可这今个儿天的晚上,居然破天荒的半夜三更夜深人静的就是醒了?!   不是有事,不是起夜,更不是失眠,而是……吓的!彻彻底底做噩梦给吓醒的!   不,准确来说,不是噩梦,而是现实!再准确点儿说,是现实的回放,是实打实的真实:   少年,白衣煞白的少年,一人一刀一骑,宛如那再世修罗,如那开弓的长箭,身后跟着的是千军万马,扬起沙尘滚滚,直直冲着自己这边扑杀而来……   跑,拼命的跑,顾不得别的,巍公公撒开平日里几乎跟着那位‘神’一样几近装饰品似的老短腿,背过身子就是拼命的往后逃……   身后,千军万马,紧紧追杀……   城门,前方,陡然又出现一道城门,还是大开着的城门,巍公公顿时大喜,只要冲进了城,城门一关,任你千军万马铁卫重重,又耐我如何?!   近了,近了,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轰……’   偌大的城门轰然闭合……   巍公公的心呐,那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头……   少年,又是白衣煞白的少年,一人一剑一伞,宛如那夜行的白衣鬼魅,如那神祗降世似的,从那高高的城楼之上,缓缓,飘落而下,不带起一丝波动……   巍公公不由自主的脚跟子一软,脚下一个踉跄,便是跌了下去……   前方,有剑,后方,有刀……   巍公公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脖子,明明就只有一瞬间的,却仿佛那有着特效处理过的慢镜头似的,慢慢,慢慢的,倒着的,看到有血,有血不断从自己倒着的脖子,脖子上的那个倒着血窟窿里汩汩蹿出……   跟着正当脑袋门儿的天灵盖是便是狠狠地撞上什么东西似的,‘嘭……’地一声,很是沉闷……   巍公公跌坐在那简简单单拾赘着的榻沿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战栗着……   真实,太真实了,真实的仿佛就是刚刚才真正发生过的事儿似的……   还好,还好,幸好,太好了,太好了,多亏,只是……梦境……   只是,梦境……而已……   巍公公起身,摸黑挪到了案前,哆哆嗦嗦的摸着了茶具,颤抖着身子勉强倒了杯茶水,一仰脖子就是往里灌……   后半夜的茶水,早已是冰凉的苦涩,可在巍公公看来,就着苦涩到刺喉的茶水,仿佛那久违的蜜汁,甘甜,顺口,解渴……   短暂的舒适之后便是无尽的后怕,这虽说只是夏末初秋的八月,毕竟也是已有了早晚的温度,黑漆漆的大屋内,一盏烛火空荡荡的摇曳着,空空荡荡的,空荡的巍公公不由觉得背后平生了层层冷汗……   其实也是由不得这巍大监军后怕的冷汗涔涔,这梦境多半皆是源于现实,而现实中的……   ……   今日,白天,午后,未时过半   北燕千人长,娄震厘,率其属军及其所属北军麾下将士共五千余人马,为南邺原右武卫校骑现大军西路领军三大副将之一的赵羽所率之西路赵家军所大破……   虽说是‘回味’,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历历在目的让人……胆战心惊……   ……   杀—————!   没有什么对白,没有什么多言废语……   双方在对上眼界的那一刹那,顿时,已是双双血红了眼……   烟雨漫天飞舞,丝丝铺天盖地……   ‘杀—————!’   众口归一的一声长啸……   鼓声雷雷,旌旗猎猎,明明不是沙地,只是这江南氤氲之地的一小块小到不能再小的平原之地,五千加六百勉勉强强的算上是个整的六千余人,□□对短刀,短兵相接,却硬是拼出了北疆沙场才有的浩荡……   烟雨迷离之地……   却是没有沙场那滚滚翻腾着的沙尘……   可这烟雨朦胧的苍穹之下,不缺的,亦有那抛洒开来的热血……   高高的城楼之上,排排的立着那一大堆这‘将’那‘长’……   高高的城楼之下,纵马奔腾的是那一群‘铁甲银戈’,旌旗招展,是那只立着大大的‘赵’字的旌旗……   赵家军……   只有六百余人的赵家军……   刚刚出得城门之时的那长条状的方形阵势在向前冲杀奔腾的同时,不觉间已是化为一支利箭,以领头的赵羽为尖,一支长长的利箭,毫无阵法,只是一支利箭,一只直指敌阵中心的利箭,毫无防守的利箭……   只攻不守,从来都是,只攻……只会向前,——攻……   以伤换伤罢,破釜沉舟罢,不要命的血拼也罢……至少,目的,只有一个……   ‘杀—————!’   众口归一的一声长啸……   震天动地……   刹那间,地动山摇,响彻云霄……   ……   章16   ……   城垛之上,现任赵家军的随军参谋,一身白衣飘飘,翩然负手,孤手执伞,独立于那更为高耸的垛口之上……   眺望……   雨丝微斜,点点滴滴,沙沙作响……   远方,对面的那北燕大军助威长气的鼓声亦是震天动地,随着那中心之人的口令战术,暗红的旌番不住的变换着方位……   场中央,两方明显不同的颜色不断变幻这,交叠着,纠缠着,厮杀……   朦胧的烟雨中,渐渐蕴出星星点点的红星斑块,淡淡的血腥味儿弥漫着四下散开……   大阵护卫后方中央,跪坐在自家‘长官’身侧随侍着的客卿牧易远远遥望着对面那高高的城墙……   不知怎地,总感觉,那高高的城垛之上,总是像有个小小的白点,小小的,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这边,总感觉是盯着这边的,什么东西,盯的自己是满身的不舒服……   牧易不由有些烦躁……   自从自己以这‘客卿’的身份随军出征以来,大大小小的战役,还从未有哪一次是让自己如此的心慌,五千大军对战那不足千余人的‘杂草’,明明是十拿九稳的,可这股子不安感……   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似的,一切秘密算盘都完完全全的暴露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的,让人无地自容的难堪……   这种感觉,很讨厌,很难受,很不自在……   这股子不安因素的来源……牧易缓缓的抬起了头,遥望那远方敌营高高的城楼……   那个白点……到底是……   对面高高的城垛上……白点,是那个白点!   那个白点,竟然……动了?!   ‘不好!’,牧易一声暗叹,对面,那个白点,骤然如同那翱翔天穹的飞鸟般扑翅乍起!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照着这边直接飞扑而来……   不顾一切……直捣黄龙……   人!竟然是人!那从高高的城垛之上腾空而起飞扑而来的,竟然是一个……人?!是人?白衣之人?   高手!绝对的高手!轻功了得盖世无双的高手!   世间,竟然还有……此等高手?!   而在这边高高城楼之上的众人看到的则是,一身白衣胜雪的天佑,连同撑着的那柄小小的油纸伞,一同腾空而起,同那随风轻扬着的圣洁无暇的羽毛,跃出桎梏,飘摇于天际间……   “快!快!快截住那人!”   顾不得什么礼数,牧易‘蹭’地站起身来就是冲着正前方护卫着的前卫之士大喊了出来……   “放肆!”   身为这五千之余在场将士的统领之人的娄震厘登时便是厉呵出了声,“千钧一发之时,瞬息万变之刻,战事正当,阵型变幻,岂容得你在此胡叫瞎喊?!”   容不得牧易再行解释,纵是那刚刚才呵了人的娄震厘也是看出了端倪……   策马杀砍开路的赵羽眼瞅着斜上方那道银白的身影直直掠过,大刀一挥,一声令下,直接是弃了马儿凌空而起……   两侧辅翼得令,一左一右,瞬间,便是分开了一大截,直勾勾的两边利刃,刹那间,整个阵型便是彻底散乱了开来……   牧易明显看到自己现在所侍奉的‘主家’额尖上那细密的冷汗……   燕军彪悍,适宜单兵蛮拼作战,可现在,已经是率军冲杀到阵中的对方领将却是主动打乱了阵型……这代表了什么?不是白痴就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   胸有成竹了才敢如此,不是么?   “快!快!散开,散开来!”   娄震厘骤然急了,一把踹开旁边那打着旗子的人,夺过了令旗……   还好,还好,幸好,不晚,不是很晚。某位‘机灵点儿的’长戟斜上空的一挑,正好是成功的阻住了‘从天而降’的白衣之人的攻势……   与此同时,后面紧跟那位持刀的白衣将令亦是踏着某些‘倒霉鬼’的人头冲到了跟前……   “公子,大阵乱开了……”   “嘛~,这姓娄的,倒也是有几分见识……就留着他多活会儿咯~!”   “是,公子!”   近得前来,两人亦是默契的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对方,一刀,一剑,一左一右,那柄小小的油纸伞,正正是斜遮在两人的头顶……   一刀,一剑,两人,两道白影……   一攻,另一防,一进,则另一退……   乱军之中,谈笑自若……   六百余人,不过全是……陪衬!   杀戮并非天性,可这里,毕竟是战场……   战场之上,乱阵之间,没有善恶,没有好坏,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有的,只有两种人,自己人,或是,敌人。不,应该是说,活人,或者是,死人……   短兵相接,拼的就是肉搏,这个也没什么伎俩,看的全凭个人的战斗力。娄震厘抬手揉捏着那隐隐作痛的额角,这会子,也不知怎地,这眼皮子跳动的厉害呐……   蓦地背后一阵异常的骚动……来了!   娄震厘猛地心中一惊,怎么……可能?!   人便是这样,明知道背后就是那即将要了你老命的东西,还是会下意识的回头……   娄震厘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少年,两位少年,两位白衣如丧却连攻势运法都如出一辙的少年,一腾一跃……   娄震厘的脑子里猛然蹦出这么一个词,——龙腾虎跃……   然后,没有然后了,娄震厘亲眼看到自己的脑袋跟身子分了家儿,被抛上了那高高的天穹……   “小羽哥,留着牧易!”   混乱之中,被人踢下战车的牧易在昏迷之前,听到的是这么一句话……   剑,双剑!那撑伞的那人,双剑,用的是双剑!左右开弓的双剑!   而那柄看似完全赘余的油纸伞,实质上,亦是一把利剑,一把专门防守的利剑……   是的,专门防守,专门防守这战场之上血花子的飞溅!脏血别往我哥俩身上乱溅!   牧易有些奇怪,在被踢下去之前,他手中的长剑,明明是照着那柄油纸伞的伞骨劈去的,可对上的,只有那金铁相击的一声,‘铮……’   快,太快了……   两个人,两道白影,此刻,却是完完全全的化作了一团儿,如那夜空中舞动着的火星,优雅而轻盈,不断跳跃着,变化着,直到,整片黑漆漆的大地都被染成了鲜红……   鲜红……鲜红一片……   眼前的鲜红,陡然消失……   本就黑漆漆的大屋顿时愈发的陷入了一片全黑……   冷夜的寒风不知何时已是破窗而入,攸地掀灭了案上那微微摇曳着的烛火……   然后……   巍公公真如梦境中所梦到的那样,倒栽着,看到了自己那碗口大的脖颈,脖颈正往外,不住的喷着同样黑漆漆的粘稠……   巍公公想说话,想喊人,可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半点儿声响……   白衣……   白衣袍子……   ……   ﹃   漓州城的清晨,是被这一声从天而降的大霹雳给完完全全的霹醒了的……   巍公公死了!   除此之外,还有某某参谋长,某某统筹令,某某官啦横七竖八的算下来居然是死了三十来个,其间竟然还有个是‘将’字辈的!这下子,这可是捅破了天,那些个什么‘将’,‘官’,‘长’,‘令’之辈的,死就死罢,无非都是个虚名,反正‘行军几人能生还嘛!’,这死在沙地里跟死在大营里又有什么区别,可现在的问题是——   四大监军,一个晚上,只一晚上,一晚上就死了有仨!   对此,‘上头’给出的‘官方’解释便是,——一个想不开,脑溢血复发,暴毙身亡!   具体内情是什么,大家也是纷纷心照不宣的‘呵呵’了……   也难怪,这‘死没根的’,仗着自己是‘神’跟前的恩幸,平日里,没少过给旁人使些莫名其妙的小绊子,现下临安被困,已是孤城一座,天高皇帝远,可何况是是‘将在外’之期,这事儿,只半天的功夫,也就是这么不了了之了……   ……   城东,某座原为城中商贾富豪现为东军赵氏所踞的宅邸……   “公子,白将军下令,紧急‘战事研讨会议’!”   赵羽一进得屋子,立马便有好几团儿白白的圆球球飞扑过来,直愣愣的排着排儿在自己的左肩膀——头顶——左肩膀一线摆成了一条儿……   “喔……知道了!”   屋内那人却是头也不抬的应了,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被那圆滚滚的东西当成树枝杆子立着赵羽额角齐刷刷的就是滑下了几条黑线……   杀人就杀人呗,你说你这杀了人还顺手牵了人家家养的‘宠物’,这算哪门子的事儿?!   而那屋内之人一边忙活着取下手边那只小脚上系挂着的小小信筒,一边倒出那小小的信笺随口补上了一句,“这姓巍的可真真是不愧为那叶氏的亲信呐,这手里可真真是私藏了不少地下‘私人’线报呢~!”   “公子,我说你劫了人家的情报也就是了,可你这把人家的信鸽都给劫了过来,你这算……”   “呵呵~,小羽哥,也很是讨它们的喜欢呐~!”   清冽而异常好听的声音,带着那稳重而内敛的磁性,一个不小心都是使人听迷了去……   “小羽哥,不觉得它们很美么?你看,雪白雪白的,自由自在的,还可以飞,可以飞上那高高的天穹……”   赵羽只是看到了一只乌漆麻黑的乌鸦呱呱叫着划过眼前……   “公子,若是真的喜欢,养上个一二只,也未尝不可,可问题是,这么多的鸽子……”,赵羽不由也是咽了咽口水,看这满屋子挤的密密麻麻扑腾着的,少说也有上百来只了吧……   “我也想着都给放了的,可它们都赖着不走呐喂~!”,有点儿无奈,更多的是委屈,‘你冤枉我了’的委屈。跟着,软软的,糯糯的,有点儿打着滚儿撒娇的味儿,“就都收养了它们呗~!”   赵羽斜眼瞟了那立在自己左边肩膀‘形态各异,各有千秋’的啄着翅膀搔着脚跟的那三五只,斩钉截铁,“不行!”   多半是有点儿讨厌到恨得牙痒痒……   “你看,它们多喜欢小羽哥你呢~!”   仿佛是为了配合对面那人的说词儿,这边某只‘真的是特别喜欢你’的赶紧是拿那雪白而圆滚滚的身子往旁边那俊朗的死人脸上‘亲昵’的蹭蹭,蹭蹭,蹭蹭,多蹭蹭……   “滚———!”   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成功是清出了一大片干净地儿……   ……   赵副将今个儿有点奇怪,不,是真的很奇怪!   这今天的‘战术研讨会议’,无非就是总结一下昨日的战事,拾赘交代了一下昨晚那巍大监军‘暴毙’一事,监军没了,现在整个军营里的信鸽在这一夜之间也全都是‘不翼而飞’的‘飞’没了,鸽子没了,不光是‘公用’的公家信鸽,连那某些‘头头儿’养着的‘私人’小道信鸽,也是通通没了踪影儿,可是急坏了那些个养着鸽子的各位饲倌……   监军没了,没了就没了,换个人上不就是了,这偌大的军营里,从来不缺的就是‘能人’,换个更‘容易打交道’的‘能人’,岂不‘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这没了传信儿的东西……又如何能悉达了上头?私易监军那可是重罪一笔呐……   这时候,身为主帅的白大将军大手一挥,反正现今临安也是孤城一座,消息传达不到,也很正常的嘛!   身为未来的‘王族家属’的白小姐理所应当就成了‘代监军大人’……   这事儿,连那坐在旁边偷偷瞅着赵副将身边抿着嘴唇偷笑着的那人的‘白大代监军大人’本人也是莫名其妙的云里雾里……   至于那受着表彰的赵副将,今个儿也着实是奇怪的紧,首战告捷,杀敌五千,按说已经是顶顶辉煌的战绩了,可这赵副将,捂着鼻子嘴巴大大喷嚏那是一个接着一个……   “赵将军,可是身子不适?”,这忍了老半天的白将军终于是忍不住了,“若是不适,也不必刻意强撑,还是早作稍息罢……”   好吧,这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赵羽赶紧是扶手行了军礼,逃也似的快步冲出了大厅……   身后,喷嚏连天……   “噗~!小羽你呐哈哈哈哈……额?诶……”   瞬间,被这满屋子几十双眼睛盯着的‘赵家军现任参谋’不由也是尴尬了几分,赶紧是干咳着讪笑了,“呵呵,不好意思哈……”   匆匆忙忙的扶了扶拳便是跟着大步追出了门槛儿……   风乍过,留下满堂鸡毛凌乱……   白大主帅却是悠悠然然的托起了下巴,若有所思……   别人没瞅见,可自己这做老爹的,那可是看了个清清楚楚一清二白!   对,刚才,就是刚才,刚才那个东军参谋,叫什么楚天佑来着的,就在他那扶拳的一瞬间,自家这宝贝闺女,直接是冲着人家使了眼色,——‘天佑哥,等会我过你那儿去噢!’   得到的回复是那人俊秀好看的眉角微微一挑,——‘嗯呢~!’   白老爹托着那胡碴老长的下巴,若有所失的若有所思……   自家这宝贝闺女,也是得赶紧寻个好人家打发……   不然?!   自家这么宝贝的嫡嫡亲亲亲亲嫡嫡的宝贝闺女,这么好的宝贝,岂非是让那叶氏白白捡了天大便宜不成?!   ……   章17   ……   城东,现为东军赵氏赵家军属领所踞宅邸……   “噗~哈哈哈……原来,原来赵羽哥你居然对鸟毛过敏呐哈哈……”   得知实情的珊珊这一打进门槛子就是捂着那抽的一阵一阵难受的小腹笑得直不起了腰杆子,“还从没见过,哪个大男人要败给这鸟毛儿……”   不光是珊珊,事实上,这大屋之内,除了那抿嘴偷笑的乐呵着的天佑,还多了另一位‘一瞅就知道是脑子少了根筋’的‘二傻子’!   天佑介绍说是赵家军‘特约聘请’的随军大医师外加‘吉祥物’,——丁五味,丁半仙!   对此,珊珊对上那对着自己咧着一口大黄牙笑的猥琐至极的‘丁神棍’,第一反应便是,——这人……有病!以后,绝对,避之!!   那边那亦是第一次‘见了世面’的丁半仙的第一反应,则是截然不同,——好标志的姑娘呐……   一个不留神儿竟是看呆了去……   “五味大仙,该擦擦您老人家的口水了呦呵~!”   天佑那边清冽而好听的磁性声音骤然一起,这才是让那五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是拿那衣角袖子胡乱抹了,“嘿嘿,嘿嘿,失礼失礼了!”   未了,晃着那手中奇奇怪怪的小羽扇,踢踏着‘轻盈’的步子就是踮了过来,“在下丁五味,丁是五丁包子的丁,五味是五丁包子的五味,敢问姑娘芳名儿~?”   “白,白珊珊……”   珊珊腆巴着答了,可这心里跟着却是咕哝了一句:   纵使你这‘赛孔明’的羽扇晃到了天上去,那也是不如天佑那般晃着潇洒……   如此这般……这女儿家的心思,早就不知是偏到了哪边儿去了……   ……   不待那‘丁大仙’使得这满屋内震天动地的喷嚏声平息下去,不多时,门口便来了护卫来报:白将军到了……   众人一并排着相对见了礼,这才依序坐了下来……   那白大将军一张便是矛头直指天佑,招呼都不打,一大堆儿问号便是直接砸了过来!   “楚公子你是哪里人?年方几何?祖籍何方?家中人丁?谋何生计?双亲健在?师承何方?可有……”   白大将军也赶紧是掐了喉咙,好险好险,差点儿就暴露……   天佑当场就被砸懵了……   “哈?!”   ‘阿嚏——!’   不光是天佑赵羽,连那珊珊也是半懵着的,——老爹,您这是要改行户部查户口嘞?!   “哎哎!大将军呐,至于‘师承何方’这一条小的我是可以回答您滴~!”,却是那‘闲着的’丁五味抢白着开了腔儿,还做出一副‘满意自豪而骄傲’的模样狠狠拍了拍旁边明显是比他整整一头的天佑,“我徒弟呦~!”   白老爹有些错愕,没错,是错愕,错愕的怀疑……   “我家公子什么时候成你徒弟了?!”   “天佑哥他什么时候成你徒弟了?!”   看吧看吧,不约而同异口同声两道反对的厉呵,好吧,连赵羽那连天的大喷嚏也是‘不药而愈’了……   天佑表示很无辜,很无辜的无语了……   ……   “敢问楚公子是何方人士?”,白老爹不死心的继续!   “长安!”   这回,则是自家那宝贝闺女抢了白,看一脸不满的眼神,那怎么看都是在嫌弃自家老爹的啰嗦招人烦,——老爹!你查户口哩啊?!   “长安?”   白老爹愣了……   长安……长安……长安……   是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长安,长安呐……   年过半百的白老爹登时便是红了眼眶……   长安,长安,长安耶……   ……   风紧,扯呼……   “嘛~!反正呐,从今以后,这里,就叫长安嘞~!”   斜前方那位白衣少年踮着步子冲着眼前那座小小的小城望了去,那激动的眼神,多少是有点儿兴奋到了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架势……   “长……安?”,倒是旁边那同样一身戎装之人有所思的半埋了头,“唔……好像是不错……”   “白大将军呐~!乃呢?怎么样?”   “啊?!”,白武不由有些愣神,“什么?”   那白衣少年浅笑着盈盈一回头,剑眉星目,异常好看……   “那就决定喽咯~!就叫……长安!”   柔柔的和风轻起,撩拨着前方那人如墨的长发,飘飘摇摇的……   身后的二人比肩,一左一右,肃然而立……   风起,暖暖的……   “传我旨意,举国,迁都长安!”   “喂!别这么随便就做下决定啊喂!”,白武登时便是慌了神儿……   “是啊,这长安位临敌国近靠边地,如此草率就决定……”,旁边那人亦是跟着劝……   “嘛,就说你们这俩呐,这人都还年纪轻轻,怎地说起辞儿来,都跟那七老八十掉了牙口的老汉儿……”   “不是,你这……”   “继续向前……”,这边抱怨的不满还没说出口,就是被那边骤然冒出略略低沉了几分的磁性声音给打了断,“既然是临近边疆,那何不……继续向前,向前?!把这边疆之地,变成完完全全的自己的,不是边地的,内境……核心之地?!”   白武愣了,同时愣的,还有旁边的那同样一身戎装之人,赵毅……   长安长安,长治久安……   身后,不知从何处乱入的鹰隼骤然腾空,随着那暖暖的和风,照着那暖暖的青空,翱翔……   “臣,愿助国主,万世……长安!”   一样的答复,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坚定,一样的信念,一样的心绪……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今生今世,与君相约,伴君与共,盛世长安……   那一年,他,他,还有他,他们,他们都还……太年轻……   ……   白武那下巴倒挂着的长长胡碴如那寒风中的霜花,哆嗦着,颤抖着……   白驹过隙,不觉之间,故人西去,霜花斑白。岁月不堪数,故人不知处,老了,老了,真是……老了呐……   “长安,长安……”   时隔经年,再次呢喃着那熟悉的‘长安’二字,心头一热,登时,那一行浊泪便是顺着那颊边深深凿刻其间的沟壑皱纹滚落……   眼前模糊一片,不觉间,那抹好看到洁白无瑕的白影又是浮现在眼前,晃动着,飘扬着,那么好看……   “从今以后,这里,就叫长安!”   “定都,长安!”   “长安,吾乡长安,万世长安!……”   韶光不复,那人,那话,那事,那情,那份执念……   却是,历历在目,永生永世,不忘……   “爹爹……”   “将军……”   “白将军……”   白老将军的失态当场便是吓到这几位小辈……   “没,没事……不过又是忆起了故人罢了……”   白老爹说的很轻,轻的跟根鸿毛轻轻扫过地面般,荡不起一丝尘埃……   珊珊却是知道,以自家老爹的这粗旷性子,又岂能随意‘忆起’了那‘故人’?必是触了那伤心事儿……   “爹爹,为何……这长安……”   轮不得珊珊那边问出了口,倒是这边白老爹盯着那一身白衣的天佑就是转了话题,“楚公子可是长安之人?!”   “嗯……唔……”   却是赵羽含糊不清的应了,“若不是……应该,是……”   瞥见旁边赵羽那一脸的警惕,白老爹那一双饱经风霜的刀子眼瞬间便是扫了过去,“你也是?!”   “是与非也,白将军您不也很清楚了么?”   天佑反问,却是浅浅勾了唇……   果真是……   像,连那唇角勾起的弧度都是几近完美的相像……   “好!好!好!”   白老爹愣了片刻,突然仰头,狂吼着长啸了一连三个重重的‘好’,跟着便是踉跄着直接夺门而出……   那几近癫狂的手舞足蹈仰天长啸……   甚至,连自己起初过来之时到底是打算干嘛都忘了一干二净……   好,好,好啊,太好了!太好了!   长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长安呐……   ……   对此,屋里的珊珊五味多多少少是有点儿半懵的……   天佑赵羽这俩却是的对视一眼,相对无言,却是淡淡弯了眉角,心照不宣……   至此,这才是,刚刚开始呢……   长安,必是长安之地!   是的,天佑坚信……   乱世,终是会终结,到那时,长安,永世长安……   章18[星图]   七,星图   这一年   九月天的庆岭北麓……   夜,皓月当空……   “呐,天佑哥,怎地就一个人跑来这边?!”   “珊珊么,过来坐了呵!”   天佑随手搁下那手中的小坛,拍了拍旁边的土坯子,示意珊珊过去坐……   “大家都在大营为天佑哥你庆贺,这都喝的热火朝天的,天佑哥你这大功臣怎地就一个人跑来这土堆子喝起了闷声酒?”,珊珊倒也是随意,直接是揽起了裙裾,并着天佑席地而坐……   天佑不答,却是一把拎起那搁在身侧的小酒坛子,递了过去,示意珊珊,“就这么一小坛,尝尝罢”。   珊珊这厢才接过那小坛,立马便是恍然大悟,——难怪呐,这只狐狸!   有啥好东西都是藏着掖着,背着人吃独食……   草木稀疏的沙地,在那皎洁的月辉的映照之下,里里外外的透着那一层冷冽的银辉……   珊珊也不矫作,直接捧了那坛子狠狠灌了一大口,香,当真是香,入口即香,喉咙也是立马暖暖的……倒也难怪,能让这只狐狸背着众人藏着掖着的,自然是好东西……   “恭喜天佑哥,大破北燕敌军!”   珊珊这厢倒是郑重其事了,双手捧着那小小的酒坛又送到了天佑正当面前,“这才短短的一月有余,便是把他们赶回了庆岭以北!天佑哥,厉害!”   见天佑接过了坛子,便是学着江湖上那不知从何人起传下来的规矩。盈盈的一抱拳,也是俏皮的可人,“以后小弟可就要靠兄长罩着喽!还望兄长日后加官进爵万万莫要忘了小弟呢!”   天佑只是轻浅一笑,随意接了那坛子就又是狠狠一灌……   “呐,珊珊,你……信命么?”   天佑半倚着那高高的土垛子,仰望着那高高的天阙,却是没由头的来了这么一句……   “嗯?什么?”,珊珊不由有些发愣,却是抬手抢了天佑手中的坛子,‘咕咚’一声再灌一口,砸砸嘴,唔……却实是好东西……   这酒也着实却是珍品,女儿家喝着也并无坏处,天佑这便也就由她了。对上这月辉之下那泛着浅浅红润的俏脸,却是微微浅笑着摇了头,“嗯唔,不,没什么……”   “喔……”   珊珊怏怏的应了,自知这人若是不愿自己也是强问不得。乌黑泛光的眼珠子咕噜一转,当下心绪一动,趁着暖暖的酒劲,索性直接往旁边一靠……   明显是感觉旁边靠着那具身躯微微一怔,珊珊这却是打心眼底儿里的窃喜,索性两眼一闭,连那小坛也是抱着不还了……   啊啊啊——!喝醉了,喝醉了噢哟~!   “不容易,不容易呐……”   肩膀可以给靠着,可这酒坛子……别想着就这么给我打迷糊眼儿!   天佑自然知道她是装模作样,直接是劈手夺过那坛子,仰天,对月,再狠狠灌上了几口……   却是不由一声长长喟叹……   此情,此景,由不得人不生出感慨……   ……   也是难怪……   上月,自八月漓州小城首战大捷,监军及叶氏所‘特派’的几位‘随军人员’一夜之间全部‘暴毙’身亡之后。这一月来,这人,整个大军,就单单是那十三万人的大军,在这人的带领之下,着实是把那北燕五十多万的大军耍了个团团儿转……   单说这东路赵氏所率赵家军,江漓平原面对面血拼的那次,前方,六百来人直接是拼死一战,便是着实震撼了那敌将一把,只一战,便是彻底拖住了那燕军的视线;而后方,赵家军剩余的四百余精兵,只用了三天功夫,溯流而上从那乌镇杜村后山绕了过去,突袭大营,烧粮草,冲军营,光俘虏的活的就是上了万……   这才是让众人彻底见识到东路赵家军的全貌……   全军,平日里受着上面军部的压制,上上下下,连皮带瓤,只一千来人,可这一千来人,个个都是各当一把的好手……   赵家军的彪悍,在这各路各营里那是传的一个神速,单单千人的队伍,这近一个月来,已是俨然有了取代那主帅白武所直直属的中军成为主力的势头……   其原因不光是因为为东军领将的英武,更多的是……东军的那位军师,说是东边,这敌军就绝对不会出现在那西边,说让翻山,那这翻山就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其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这东军军师指到哪儿,咱就打到哪儿!这还真别说,那是一打一个准儿呐!别人打仗这人呐,都是越打越少,可他这打仗,越打这人反而是越多了起来,并入的难民,俘虏的小兵,投降的敌军……林林总总算了下来,那起初的十三万人,早已是成了二十万来的大军……   篝火边上,边围着一大圈儿的小兵干着大碗烤着火儿吹谈着……   可不是么?!这东军的那位公子呐,可着实是天上的神明下凡了呐……   虽说其间不乏刻意夸大的溢美,可这多数算来,倒也确是实情……   这军营之中,你可以不知道这主帅是谁,可你这若是不晓得那‘公子’是何人,那你这……估摸着满营的人会拿鼻孔儿狠狠地擤上你一道……   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更何况,这压根就是没了那叶氏眼线还本就存有二心的大军?!再又何况,这大军自从到了漓州,跟那朝廷便是断了联系……   脱了缰的野兽,还是头有了领头带了思想的野兽……   指哪儿打哪儿,言出必行,令行禁止……   明里暗里,这位‘楚公子’俨然成了这大军的头头……   ……   至于那白大主帅……   珊珊表示这近一个月以来已是傻眼傻到习以为常的产生抗体了……   这都年过半百的老家伙了,自打这天佑哥打了胜仗得了人心操持军务之后,也是乐得个清闲,天天闲着无聊,就是腆巴着一张老脸,跟在人家小辈屁股后面追着跑,俨然是转成了个小跟班……   “好哇!徒弟,珊珊,你们这俩个,趁着大伙儿聚的忘我,竟然偷偷跑出来躲在这儿背着我们偷喝好的?!”   背后,那高高的土坯子后面,一声尖锐而略带嘶哑的‘鸭子腔’就是这么直勾勾的飘了过来……   天佑头也不回,浅浅勾起唇角悠悠然然的招呼一声,“五味,小羽……”   “公子……”,赵羽沉声应了,一个大跨步的就是迎了上去,留那五味趔趔趄趄的去攀那土坡子……   “我说石头脑袋冰块脸啊!你这就不能拉着我一把啊?!”,五味瞬间便是毛了边儿,“好歹我也是你家公子的大大大师傅呐!你唤你家公子一声‘公子’,我可是他师傅呐喂!你说你这不是欺师灭祖……”   歪歪咧咧的鸭子怨天,这才到了一半,登时便是禁声了……   不为别的,月辉下那柄泛着星星点点寒光的大刀,早已是架上了脖颈……   “赵大侠,赵将军,赵公子,赵英雄……我错了,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不敢不敢了……”   天佑便是微抿了嘴,旁边的珊珊亦是忍俊不禁了……   若再说这丁五味,珊珊本能反应的评价便是‘圆滑’二字,典型的那种吃软怕硬爱占小便宜偏偏脑袋又少根筋儿的。说是江湖混混,可这人的医术,那可是实打实的真话,有他搭的这把手,军营里的那些个军医也不知是清闲了多少……   医者仁心,贪是贪了点儿,爱财是爱财,胡闹是胡闹,小聪明是有不少,无伤大雅之下倒也是良纯的仁义,留着,始终是利大于弊……   再有一点要补充的便是,——此人,欠虐!   对,就是欠虐!欠扁!欠打!明明知道赵羽那块冰石头不是人人都能招惹起的,可这人,明知道如此,还偏偏时不时的皮痒痒,就那张鸭子咕咕嘴,每次都非要折腾到赵羽狠狠地替他‘松松皮儿’,这才是乖乖的规矩了……当然,不出两天,这伤疤好了便是忘了痛……   隔三差五的,这军营里便是要闹出那么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戏’……   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虽说是闹腾了些儿,可在这枯燥乏味的行军途中,倒也是无伤大雅……   “徒弟,徒弟呐!快快也给师傅我腾块地儿喂!”   五味这只不怕死的小强,光天化日明目张胆的在那赵羽的眼皮子底下,一屁股挤开了天佑,照那俩人间的空隙见缝插针的就是插了进去,一左一右,正是当空着隔开天佑珊珊……   “丁五味!你!”   赵羽当场便是火了,撩起拳头便是照着姓丁的那张欠扁脸砸了过去,“找死!”   “徒弟!徒弟,救命啊哇徒弟——!要死了啊——!”   自打一个‘不留神儿’知道了这石头脑袋最听‘他家公子我家徒弟’的话之后,这五味自然也是‘聪明’了起来,一遇上这黑石头爆发的时候,简单,直接找他家那‘宝贝儿’徒弟便是!天大的事儿,只要是往天佑身后一躲,化险为夷,逢凶化吉,逃出升天什么的,百试百灵!包管用,杠杠滴!   “好了,小羽,无碍……”   天佑本就性子温吞,自然是会出口相助……   赵羽气结,“公子,你怎就由着这姓丁的……”   “好了~!难得轻松,一并坐着罢!”   赵羽虽说是恼着,可既然‘他家公子’都开口了,冷哼一声便是挨着天佑并排坐了……   “嘿嘿~!五味哥呐~!”,珊珊扬着那一笑的灿烂的俏丽脸蛋,一声甜甜的‘五味哥’,那可着实是甜到了这五味心窝子里头。下一秒,一把拍开了五味那凑的老近的肥头大耳,“让让,我要挨着天佑哥坐!别挡道!”   五味:……   “珊珊妹妹哇,你怎么就能这么残忍呢~,这细细想来,你五味哥我对你向来可是……”   “哎哎哎!丁五味,闲的没事干就去那边洗煤!别在这儿跟着死鸭子叫魂!”   “珊珊啊,你……”   “丁五味,再敢说一句你信不信我撕烂了你那张鸭子嘴?!”   “我说你这块黑石头你这是属竹竿呐?!师傅我跟人家珊珊说话呢,关你这冰块啥事儿……”   “丁五味你皮痒是不是?!”   “啊!徒弟救命啊——!”   “天佑哥别理他,让赵羽哥打!”   “珊珊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看着眼前这吵吵嚷嚷的三人,天佑表示无能为力的摇摇头,却是浅嗜了笑……   “哇!流星!”   “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稍纵即逝的光辉,眼尖的珊珊一声轻呼,旁边的五味第一反应便是这么一连串儿……   天佑赵羽珊珊表示,竟无言以对……   “五味,别急,应该是,还有罢……”   仿佛是为了应证天佑的话似的,这边话言刚落,那边高高的天幕仿佛在一瞬间被人倒悬翻转似的……   天幕翻转,道道银辉划落……   ‘月明星稀’,这句话绝不是盖的,月明之时,照常来说,月明之时,月辉大盛,星光受制,自然是不会看到满天星斗闪耀的场景……   可现在……   群星闪耀天际,道道星光陨落,如那隆重的银白色礼花,绽开于黑沉沉的天穹……   点点星光铺就长锦,早已是盖过那如练的月华,那轮皎洁的玉盘,早已是灰蒙蒙的躲在了那孤零零的角落……   “天佑哥,这……”   “公子……”   “徒弟,这这……”   天佑猛地立直了身子……   不知怎地,痴痴顿了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抓过那酒坛又是狠狠一灌……   天道不行,明月无光,星图逆转,众星陨落……   天上,星河已变……   人间,至此……   “公子,许个愿吧……”   却是赵羽攸地开了口,“看那边五味已是喊了不下十来个了呢……”   天佑扭头,正正是对了赵羽那坚定异常的眼神……   再看前面那闭着眼睛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着的五味……   不知怎地,那紧蹙着的眉头,攸地就是展了开来……   去看旁边的珊珊,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仿佛是为了证实那肯定的似的,赶紧是双手合十放在了心口……   “我希望……可以……”   天佑莞尔一笑,缓缓阖了眼……   “若是我,我希望……”   赵羽亦是浅笑着闭了眼……   “赵羽今生只求……”   “我要钱!我要当官,我要做大官!我要光宗耀祖!我要我爹我娘都为他这个儿子骄傲!我要娶媳妇!我要……”   “五味呐,你要的这么多估计老天也会很为难的嗳~!”   “这么多的流星,不多要点儿怎么对得起?!这可是老天爷对我丁五味的眷顾啊——!”   五味那独特的鸭子嗓扬的老高……   “噗嗤~!”,珊珊笑了,赵羽也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   天佑起初还是半抿着唇嗤嗤的轻笑,后来笑着笑着,掩不住也是索性不掩了,直接半仰了头,遥望那满天飞旋划破夜幕的星辰,负手而立,放声大笑……   苍穹为尊,我自狂傲,笑,旦笑天下,何妨?!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天地日月,不过……如此!!!   ……   一夜流星飞霜飒沓,一夜未眠……   四人,并肩……   ……   身后,那高高土坯子的背后……   九月,清凉的夜风起,拂过那全身微颤之人斑驳的鬓角……   转身……   泪如雨下……   “我们,我们,曾经,也……有过……”   夜风起,肆意撩拨着那人染白的糟发……   ‘岁月不堪数故人不知处   最是人间留不住   三千红尘路 长安故土   最忆处最难诉……’   老了,老了,老了呐……   这天下,也是该……   成了这年轻人的天下了……   ……   章19   ﹃   这一年   九月天的临安王宫……   天上,星河逆转……   地上……   辉煌大气的承欢殿外,高高的玉阶……   殿内,灯火通明,殿外,那持戟肃立着的禁军,无一例外,不由自主的仰起了头……   没了月辉的天幕,群星,闪耀,绽放,滑落……   一个接着一个,一颗接着一颗……   向来是烟雨迷离见不着天日的临安,这一夜,无论是城中的王孙贵族平民百姓,还是城外流离失所挣扎在生死边线上的难民,或是那城门宫内银甲持戟之人……   临安的人们,临安的所有人们,无关秉性,无关身份,无关年龄……纷纷,仰起了头,对着这高高的苍穹祈祷着,企盼着,期待着……   静谧的夜,天上,璀璨夺目繁花似锦,地上,黑沉沉的地上,星星点点的光点,仅此,如此,静默着……   承欢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声入声,扣人心弦,和着殿外的繁星划落……   连那持戟护卫之人都是不由滑下两行清泪……   临安,终是累了……   临安的人们和临安一并祈祷着,祈祷着……   ……   仿佛是真的为了合着外面星图逆转的节奏似的,承欢殿内,不光是那柔靡的丝竹,连那撩拨人心的糜糜水声也是那么那么的撩拨人心……   一声接一声的娇吟,一下接一下有力的冲撞……   虽说是隔了老远,可这时间长了,那外殿跪坐着的大乐师不由也是红了脸……   这一分神儿,下意识的,这那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的便是慢了几分,这本就慢吞的调子愈发是慢吞的让人昏昏欲睡……   “报——!钦天监总司吴大人急奏,天生异象,群星陨落,星图已变,国运……”   殿外一声尖锐的嘶叫,内殿的那激烈动静也似是戛然而止……   静,满殿的静……   跪坐着的乐师不由望向了殿门,那紧闭着的殿门,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早已是停了下来……   那一向燃的平稳的烛火,却是不知怎地一声轻微的噼啪,几行烛泪,缓缓淌下……   半晌……   内殿隔间那的紧闭着的雕花大门终是吱扭一下,开了……   乐师看见了那一身繁复暗红监服的大公公缓缓踱着那细小的步子,悠悠然然的,一步接一步的,踱至外殿门口,隔着一层门板子,“国主龙体抱恙,现天色正晚,吴大人还是明日再来罢!”   “公公,可是公公,此事事关国运,关乎江山社稷存亡……”   那门外之人似乎仍不死心,却不知自己的‘喋喋不休’已是招惹了那门内之人的嫌恶,“吴大人,惊扰国主,诛,立执!”   “公……公公?”   门外之人显然是惊愕的愣了……   后面,亦是没了半分儿声响,估摸着也是被那群‘铁甲’给拖了去……   “看什么看?!继续!”   一声半大不大的怪异腔调,乐师赶紧是收了思绪,指挥奏起了那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曲儿……   那公公也似乎是满意似的点了点头,一同出来时的那样,迈着碎花小步,一步一步又一步,进了那内殿,关门……   丝竹声愈发的大了起来,如雷贯耳。置身其中,湮没其中……   ……   内殿,隔间,那上好的江南缎子棉绸铺上的雕花大榻上……   一层遮一层,层层叠叠盖着的薄幕帐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两具毫无遮掩的躯体,就那么一览无遗的暴露在空气中……   看那凌乱的周边,先前的场面,可想而知……   “不过是个闹人的神棍儿~,看把你吓的~?都软趴了~?!”   娇媚如丝的女声,连个调调都是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邀请’。   “谁说本殿怕了?!”,旁边立马便是跟出了一道反驳的男声,“只是老头子……”   说这话的时候,那男声明显是带着几分犹豫不决的迟疑,仿佛还不放心的探出身子照着那层层叠叠的纱帐外望去……   “看你这点儿出息,有胆儿偷吃,这会子倒是没胆子认了?!”,如那洞中诱惑人心的妖姬,本就是柔弱无骨的身子,再配上那勾人的魅惑调调,愈发是激起了男人的征服欲望……   “放心,那老东西不是实打实的被你灌了‘那东西’么?这会子,正在那偏殿睡的舒服呢!这都快自顾不暇了,这哪儿还有功夫管咱俩这档子事儿?!”   女人那双勾人的桃花媚眼如丝,身下,那双不老实的小手却是不断顺着往下攀,终是落在某处要命的地方……   “嘶~……”   本就尚且火热的身子,这会子更是撑的难忍……   “你这只磨人的妖精……”   男人的身躯不由有些颤抖,连那发出的声音也是颤的厉害,似乎是忍的难受……   “那还等什么?麟儿~?!你这可是比那干巴巴的老头子厉害多了呢~!”   女人一声娇吟,落在那男人耳中,正仿佛邀请似的,一把燃起了那把大火。一个翻身便是满脸□□的把那‘玩火’之人压在身下……   “那儿臣~,恭敬不如从命~!”   “呐,麟儿,你信不信,宿命这种东西?”,关键时刻,那女人却突然间蹦出来这么一句……   这男人倒似乎是猴急的很,“信或不信,本王都将是这天下之主,到时候,你就是那母仪天下的王后,十一皇弟,不,晞儿,我们的晞儿,晞儿也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   跟着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是完完全全的又化为那一室的糜烂味儿跟那糜糜的水声……   ……   偏殿   未曾掌灯黑漆漆的偏殿……   隔间内殿那的热火朝天,显然是没能影响到这边来。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那半倚在软榻上的那一身金黄之人……   奇怪,明明是闭着眼皮的,可那布满褶皱的眼角,清泪两行……   他,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   从一开始就……错了……   雕花的大窗外,群星闪耀,长长的尾线,一道一道的银丝,划过,陨落……   ……   “呐~,父王,好漂亮哪~!”   软软糯糯的男童音,光是听着就是让人心生了几分欢快……   “小未喜欢么?”,旁边,那位牵着男童的男人半蹲着俯下了身子,正正对上小男孩儿那对晶晶亮的瞳眸,“跟父王说实话噢~!真的喜欢么?!”   “嗯!最喜欢了!”   小男孩儿答,异常肯定,肯定的那晶晶亮的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儿,“那父王,喜欢么?”   “小未,父王……不喜欢……”   男人答……   “诶~?为什么啊?这么多闪闪亮亮的星星,从那高高的天上飞下来,来到小未跟父王身边,为什么,为什么父王不喜欢呢?”   那被称为小未的小男孩不由有些不解……   “虽然小未不知道星星到底是什么颜色,可是闪闪亮亮发光的星星,跟父王……”,好像……   “禀王上,前线飞鸽传书,我军前线伤亡惨重,龙骠将军率大军退守肇覃!肯请王上派军支援!”   远处,一身戎装之人飞奔着冲了过来……   小未眨巴着那晶晶亮的瞳眸,模模糊糊的看着一身明亮的父王跟那一身灰蒙蒙的那人说了许久,许久……   很久,从来没有这么久过……   具体之后,父王还说了一大串为什么不喜欢星星的很多,很多,很多种听的懂或是听不懂的理由……   小未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只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记住了这么一句:   天上星轨,地上人世,星图已变,宿命……   人间,江山,至此……逐鹿之战,成王败寇!   ……   一夜流星飞霜飒沓,一夜未眠……   那一夜……   无论是身处庆岭军营天佑兄弟,还是临安城中的叶氏父子,或是退回肇覃的燕军,自那一夜起,之后,一切,一切,至此,仿佛,都变了……   一切,至此,不复……   章20[宿命]   八,宿命   这一年   九月天的庆岭北麓……   晨,乌鸡东升……   这天,现任二十万大军‘总参谋军师’加幕后掌权人的天佑公子一大清早便被这次出征的主帅将军,白武,白大将军给唤了过去……   昨个儿晚上研究战局研究到大半夜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天佑这厢耷拉着眼皮子,顶着一双熊猫眼,打着长长的呵欠,拖拉着步子‘踢撒踢撒’的到了大帐,立马便是被那股子‘庄严肃穆’给惊的诧异了:这也没说今天早上要开‘军事研讨会’的啊?怎么都……   看那密密麻麻排排坐着的,不光是某些跟着自己刚刚提拔上来的‘新兵蛋子’,连那几位资历老的,自始至终一直避而不出的‘老油条’,亦是一言不发排排坐的规矩……   天佑不由有些尴尬的不自在。眼角稍稍一扫,眨巴眨巴眼睛,冲那左边下首前排端坐着的赵羽打去了眼色,——小羽哥,这怎么了这是?!   赵羽亦是跟着眼珠子咕噜一瞥,——不知道呐!我也是刚到的啊喂!   天佑不由微挑了眉角……   “出什么事儿了这是?!”   一声清脆而慌乱的女声,帐子一撩开,便看到那现任‘总代监军大人’的白珊珊喘着粗气儿冲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怎么……”   那‘豪迈帅气’的侠女‘路见不平大喝一声’这才喝到了一半,立马便是没了声儿……   看那略略凌乱的发髻,再加上那脸上淡淡的粉红,想来也是刚刚被人从那刚刚捂热乎的被窝里给拖了出来的……   珊珊腆巴着步子,偷偷挪到了那边立着的天佑跟前,偷偷摸摸的抬起胳膊肘子戳了戳,——哎哎,天佑哥,出什么事儿了这是?怎么这么严肃啊喂?!   天佑报之以无奈至极的瘪了瘪嘴,——我也不造啊喂!   静,满帐的静,静的诡异的静……   “呃!咳咳!”   那白大主帅似乎也是感觉这气氛过于僵硬了些许,赶紧是干咳了几声清清嗓子舒缓舒缓气氛……   跟着,便是开了腔儿……   孰料,这第一句刚出,立马便是愣了满帐!   “楚公子,您看我家小女如何?”   “哈?”   天佑愣了……   不光是天佑愣了,珊珊也是愣了,那旁边跟着排排坐着的赵羽乃至众人都愣了……   “楚公子,您这跟我家小女相处了也是有了些时候了,看我家这闺女咋样?!”   白大主帅重复,可那披着铁甲的身躯却是不由前倾上了几分,显然是略略心急了……   “额?不是,白将军,这……”   这算是哪门子……   天佑不由也是诧异了……   那边白大主帅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喉结动了几动,“聘礼好商量!”   “诶?!”   天佑懵了……   白大主帅迟疑了一下,比出五根指头,“不多,五千两?!”   “嘎?!”   咽了咽唾沫,“那三千?!”   “不是,这……”   “一千五!”   “等等……”   “五百!”   “白将……”   “再打折!一百!!不能少了!!!”   天佑彻底凌乱了……   杵在了那儿,彻底化成了石像一尊……   “那,要不……不,不不要钱?免费?!”,白老爹瞅着天佑那直愣愣的样子,心里也是没个准底儿,咽了咽唾沫,再又颤颤巍巍地试探着开口,“白领回去,成不?”   “爹!你把你亲闺女我当成什么了啊?!”,这回,可是没等天佑再‘震惊’了,倒是也珊珊‘唰’地一下就红了脸,“什么叫‘白送’?!你这不是让天佑哥为难吗你?!”   白老爹错愕,——这这这,这还是亲闺女么?   八字儿都还没个半撇呢,瞅这胳膊肘子往哪边拐呢这是?!   白老爹瞅着自家这‘里外不分’的闺女就来气儿,“楚公子!聘礼不要,陪嫁嫁妆五百!赶紧领了去!”   “哎我说老爹呐,你是我亲爹不?!五百?!打发要饭的呢你?!”,珊珊不依不饶!   “一千五!为妻为妾当丫头,随便!”   “我还是您亲闺女不?!”   “三千,三千够了吧!”   “没天理啊喂~!亲爹要打发了亲闺女了啊~~!”   “五千!”   “天呐,地呀,你睁开眼看看吧……”   “万两!黄金!”   珊珊终于闭嘴了……   天佑转身,落荒而逃……   遇上这种极品父女……呵呵~,还不快跑?!   ……   这天,似乎是真的为了应证那前些日子里的星图异象似的,这全大营的万千将士正是安安然然用着午膳,身为主帅的白武将军这里却是收到了快马加鞭发来的一纸‘特殊’召令……   不得不提的是:   回溯……   那一夜,流星飒沓……   晨,晨鸡拂晓……   似乎是昨个儿晚上着实是被那漫天的星辰狠狠地砸洗过了一遍似的,这今个儿早上,临安城那万年不变灰蒙蒙的穹顶,这时,那偏向东南的方向,竟是破天之大荒的泛起了一小块儿氤氲的金红……   淡淡的,浅浅的,在这大片的灰蒙中,却也是,煞是好看……   随后,这浅浅的,小小的金红色竟然越长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竟然是映红了一方天空……   继昨日晚上那群星陨落的‘天神发怒,毁灭万物’之后,这厢天的还没全亮透了,城外,那以所谓的‘护城河’为界的人吃人肉堆肉骨累骨外加凄嚎变地哀鸿遍野的‘地盘儿’上,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儿,一段唱词,无厘头的一段话。从那血染黄土的城墙之外,到那人人自危疲惫不堪的城内,再到那锦衣玉食的王孙贵胄……口口相传,无厘头的,疯也似的,就是疯狂传了起来……   ‘星图变邪星陨落,旭日升邪河山换……   逆天而行,大道毁邪……’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透过那经久不散着的灰蒙蒙云层洒下,这片泥泞的大地……   无厘头的,确实是无厘头到极致的……   城外,欢声一片……   城内,人人自危,惶恐,说不出的惶恐……   或是这烟雨天适应的习惯了,这猛然间一见这么‘反常’的日光,倒是心生了恐惧不安……   ……   当这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那同样是以金灿灿铺就的象征着从古至今至高无上的王宫大殿阙顶间之时……   “国主驾到~~!”   似乎也是那从古至今未曾改变过的尖细而刺耳的‘特殊’声音就这么高高的扬起在了那从古至今一成不变的作为朝政议事专殿,太和殿的深处……   群臣表示很‘震惊’,是真的很‘震惊’: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传出来的是国主龙体抱恙,不便操劳。这由着少主代为摄政加之辅政的太常太傅及左右二相,倒也着实是‘太平无事’……   本想着今个儿也能跟昨儿似的在那丞相的带领下唠唠家常打打酱油斗斗嘴儿寻个乐子,可这国主……这昨个儿下午还传出说是国主病情恶化,怎么今天早上……   “左相,城外的那些个难民如何?!”   一番照旧到迂腐的‘礼数’之后,这位一身跟此刻的阙顶似的同样金灿灿之人却是话头猛地一转,直奔主题……   “禀国主,城外难民数万,且,且,且已有疫情蔓延,依少主及两位丞相大人的决议,臣等迫于无奈,只得关闭城门……待,待疫情缓和……”   “等?你等得起,啊?!”   单尾音上扬着的嘶吼,外加那狠狠砸下来的玉砚台,足以证明,那位高之人此刻的愤怒……   “臣知罪!”   “臣等有罪……”   呼啦呼啦的便是跪了满殿……   “现今疫情如何?!”,又是一声霹雳般的厉呵砸了下来……   “启禀,禀,禀国主,城外,死,死了不少……城内,内……”   那几乎是爬着出列的那人埋着脑袋,结结巴巴的,身子底下,早已是抖成了糠樉袋子……   “内什么?!说!继续说!”   “城内……已经是,是有出现了感染……不过城内的大夫已经是有方子解了……”,那哆嗦着的这某位大官怕事似的还是诚惶诚恐的补上了这么一句,可孰知就是这么自作聪明的一句……   “拖下去!斩了!”   一句辩解的机会的不给,如此,直接,果断……   “杀!叫禁军影卫出动!但凡的染了瘟疫的,不,但凡的胆敢闹事儿的‘乱贼’,格杀勿论!”   “国主,不可……”,有人试图改变这位高之人的决定……   “拖下去!斩立决!”   两位面无表情的‘铁甲银盔’很快便是面无表情拖着那不断挣扎着那刚刚开口说话之后,面无表情的,冷冰冰的,有点儿冰冰凉……   “退朝~~!”   又是那大公公特有的长调儿……   “麟儿,你,信命么?”   那位位高之人在临走之前,突然回身,对着那阶下列首肃立着的那同样一身淡淡纹龙浅黄长袍之人问道……   “父王,牛鬼蛇神,儿臣,不信!”   叶麟答,却是有点儿犹豫,其实这说白了也是有点儿心虚了……   昨个儿,明明是看着父王饮下了那杯茶水,这今天……怎么可能?!   事有反常必有异……   除非是……叶麟眉心猛地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骤然袭上心头……   “太子麟,才德兼备,文武双全,品性堪优,特诏兼镇远都尉,率黑衣禁卫,随镇国将军白氏所率之大军开拨支援前线!待城外乱贼平定,即日启程!”   “父王——!”   叶麟很震惊,实在是很震惊,不光是那昨日里还‘卧病在床’的父王这今天怎么就好端端的来了这朝堂之上,可自己的人手明明汇报的是‘无恙’……还有这……‘开拨支援前线’?这岂非是要自己,要自己去送死?!   这个老东西,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叶麟没由的一阵心慌,这种完全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很……不爽!   ……   一道口谕,一纸召令,两重天地……   当天,难得是艳阳高照的临安城外,自然是再一次化成了人间炼狱;而现下,这位于庆岭北麓的大营……   白武缓缓搁下了那手中的一纸召令,一阵长呼,一声长叹……   珊儿……   ……   章21   ﹃   这一天……   也就是这大营之地白大主帅刚刚收到那叶氏大少主也要来这军中横插一杠的这天……   那作为本人的叶麟少主早已是出城行了数日……   临安城内   自打那前些日子当今叶洪国主承蒙天恩,龙体痊愈之后,一条接一条雷厉风行加之凶狠暴戾到近乎惨无人道的‘整顿条例’发出之后,虽然这临安又变城了那先前的烟雨朦胧阴风阵阵,可这事实毕竟是,——临安城,确实是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紧闭的城门正是大开,往来的富家贵族或是乘辇或是骑行,照旧是那或是出游或是踏青……   灰蒙蒙的天地间,除了似乎是少了某些‘可有可无’的人罢,一切,仿佛照旧,如常……   那城外堆就而成的‘人间地狱’,也仿佛是不曾出现,未曾出现,从未存在似的……消失不见……   烟雨之氤氲中,一切,静默,如初……   ……   王宫   御书房……   “父王为何要让太子哥哥去那前线之地?”   那一身锦衣的小小人儿一冲进门,便是冲着案前座上那一身金黄之人怀里扑去,“为何还一直不让晞儿知道?晞儿可是好想太子哥哥呐!”   事出突然,就在这小小人儿习以为常的打算扑进那熟悉怀抱中之时,猛然间却是被一股子莫名其妙霸道而强劲甚至是带着几分狠戾力道给生生摔了出去……   那略略瘦小的小孩儿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小小身子飞出去狠狠撞上了那雕龙的饰柱,摔落下来的时候,不知是吓得还是惊傻了,顶着满脑袋的血粗粗的抽咽着,却是连声儿都没能发出半丁点儿……   “父……王……”   那被唤作晞儿的小孩显然是彻底被吓到了,吓的那干瘪的小嘴角一抽一抽的,半晌,才是发出了这两个字,跟着,便是再也发不出半点儿声……   原本白皙粉嫩的小脸也因呼吸不畅变得绛红……   被自己的父王,一把扼住了脖子,双脚离地的按在了那镂空雕龙的饰柱之上……   “国国国……主主……”   旁边立侍着的小太监顿时连大气儿都差不多要断了……   这是……要……灭子断后?!   就如常人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个‘大人物’心里的划计,那小太监也是永远无法理解那叶洪国主为何狠厉阴霾着脸僵持了老长时间,却,终又是……颤抖着缓缓放下了手……   千错万错……血浓于水……   终是……不忍……   ……   城东   照旧是脂粉奢靡味儿蔽天的达官显贵所居之地……   镇国将军白氏白武将军的镇国将军府,这今日却是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的确是‘特殊’,特殊到那‘丈夫不在独顶整片天’的白夫人真真是恨不得直接抬手掐死眼前的这人……   “赵大将军身份尊贵,我区区白家贱庐,又岂堪容得下赵大将军您?!”   如此,直接了当赶人的意味便是实打实了……   “白夫人莫要误会,同僚一场,白将军沙场征战,前阵子临安城中又乱的厉害,赵某只是来帮衬……”   ‘砰!’   干脆利索的一声巨响,若不是那赵家老爹反应的快了些,恐怕这会子也早就是没了鼻梁子……   “我白家,虽说是比不得将军您赵家殷实,却也有我白家的坚持!可是万万比不得那某些人呐~~!”   隔着层厚厚的大门板子,对于那门后的冷嘲热讽,赵毅摸着那被撞的不轻的鼻梁骨,只得是无奈苦笑……   这老白一家……还真真是……一个性子……   一个个不容分说的……死烈性子……   ……   这一天……   也就是这白老爹刚刚放下了手中的诏令,长叹一声之后……   心念一动,一声喟叹,也是打定了主意……   ……   临晚,一线将士又是得到回报,左右侧翼军又是成功掠下了两块地皮……   好像是这自打从那漓州首战告捷,楚公子明里暗里的接管了这实际军权之后,这士气颓败的‘送丧大军’自此便是‘军运兴隆’,打哪儿哪儿收,这现下,掠地皮之类的事儿,这三军随便哪军一出,倒是掠得分分钟的麻溜利索……   地皮掠的顺溜,物资后勤供给之类的自然是上了不下几十个档次。临晚,战鼓初歇……   这边军营驻扎地早已是炊烟袅袅……   今个儿晚上,这向来是鬼心眼儿多的跟肥皂泡泡似的一套接着一套往外冒着阴人的楚公子却是实打实的被人阴了一回!   军营粗地,这闲时娱乐,自然是比不得临安城内的那丝竹管弦婀娜多姿。军营粗地,一个个都是大大咧咧的粗汉子,自然也是不屑于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于此,这没事儿干的时候,大家伙儿聚在一起,便也是围着火堆子划划拳,猜猜枚,拼拼酒,顺带着进行进行人类万年不变的爱好——‘八卦’,这项伟大的事业!   平日里跟楚公子一起玩儿的,那绝对是分分钟的被整死的节奏,可楚公子的今天晚上,对于这些个平日向来是得心应手的这些个,这还真真是全栽了,不光是全栽了,而且还是栽大了!   估摸着也是这楚公子平日里凭着自己那‘顶顶够用’的脑袋瓜子坑苦了不少‘脑袋转不过弯儿来的’,这今个晚上,猛虎难敌猴群,竟是被这伙儿只懂得攻城掠地的大老爷们联合起来给整了……   这一堆子……   “公子,你输了!喝,快喝!”   咕咚一仰脖子……   那一圈子……   “啊哈哈哈!楚公子呐,您又输了!”   咕咚一灌一大碗……   再又一伙子……   “楚公子呀,错了哦!您这怎么又输了哈?来来来,满上满上!”   咕咚咕咚……   天佑只觉得头昏脑胀,一圈一圈儿的转,一堆子一堆子的倒腾,也不知道是到底挪了多少个大堆子,也不知道是到底输了多少局,晕晕乎乎的脚跟子都发了软,这唯一的意识,就是机械的被人拽着鼓着吹着灌了一碗一碗又一碗……   “瞅瞅你们这群大老爷们!明知道天佑哥可是文人,怎能比得上你们这群粗汉子这么拼酒?!”   这边这圈儿正是难能逮桩神一样的’楚公子联合灌的尽兴,猛地却是被那一声清亮的女声给打了断……   军营这满是大老爷们的粗地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呢?!   天佑那向来是伶干到逆天的脑袋有点儿转不过弯儿来,搁了半晌,这才是转过了弯儿来,扭过脑袋,冲着那不知道是早已化成了多少重儿叠影的人形咧嘴一笑,“珊珊呐……你怎怎么……来……”   那舌头打结儿打的,太惨了,珊珊只觉的太惨了,惨不忍睹的惨……   珊珊愤懑不已,“你们这一大堆子大老爷们儿,怎地就能这么欺负天佑哥一个人身单力薄?!”   “哎哟~!白小姐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呐!这自古输了就得罚嘛,公子他既然是猜错了点儿,这罚,自然是得必须罚!”,有人立马站了出来,大着舌头喷着酒气,不依不饶。身后,一大拨子的人,立马便是跟上附和着起哄……   珊珊自知这一张嘴巴是说不过人家那一堆儿嘴皮子,这心里一躁,一时也是没个法儿,索性是胸膛一拍,“好,好,既然如此,那这酒,我白珊珊这今个儿就替天佑哥喝了!”   “白小姐好魄力!”,珊珊这此话一出,立马是得到了这群大老爷们儿的极度赞赏,顿时,这围过的圈子就又是大了几分,吆喝的叫好声响彻……   “慢……!”   正当珊珊举着那大碗打算仰脖子往下灌的时候,却是又被一个声音给打了断去,“大丈夫在世,当顶天立地,区区小事,何必劳烦他人解围?!”   “珊珊呐,这女孩子家家的,怎地能学这一群大老粗的男人拼酒?我还是自己来罢……”   原本清冷好听的声音,此刻却是多了不少含糊不清。珊珊不由急了,“可是天佑哥……”   “放心,我没事儿……”   天佑挣开旁边扶着的那俩人,招牌式的笑容绽开,还那一副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翩翩公子……   “可是天佑哥你……”   珊珊这边不放心的劝阻还没脱了嘴边,那边没了人扶着的天佑便是一个趔趄,险些就是一头栽倒在地……   得亏是旁边还有十几双大手七手八脚的给扶了住……   “看公子这样子,怕也是喝不得了呐……”   “是啊,不如就算了罢……”   后面,七嘴八舌……   “不行!怎么就能这么算了?!”,有人不依,立马是站出来反对:酒,喝不得倒是是可以不喝,可这罚嘛~!必须得罚!   好吧,这货估摸着也是平日里被这楚公子坑的不轻。难得是逮住了这么个‘扳回一成’的机会,自然是没可能……   珊珊女侠登时立马便是不服气了,“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啊!你没看见天佑哥都醉成什么样子了?!你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无理取闹……”   “唔……看这白小姐跟公子这么‘情深意重’哇~,不如就……”   那边已是自顾自的开始打量着要变法子玩新鲜了……   “亲一个!”   “哈?!”   珊珊惊讶了……   不光是珊珊,在场的众人,也是愣了个七七八八……   “楚公子跟白小姐郎才女貌,可是咱们这破落大营里公认的一双儿哩~!这万一真能喜结良缘,咱们这大家伙儿自然也是跟着打心眼儿里祝福呢!大家说,对不对啊?!”   此言一出,瞬间便是炸开了锅儿!   “是啊!”   “对啊!”……   “亲一个!”   附和声响成了一片儿,渐渐,还连成了号子一般的节奏……   “亲一个了哟~!”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珊珊‘唰’地一下便是红透了脸……   虽说是平日里跟个‘假小子’似的大大咧咧,可毕竟还是女儿家,遇上这种事儿,更是尴尬的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周围吵的更是火爆了几分……   “亲!亲!亲!亲!亲……”   “放肆!”   骤然爆出的一声厉呵,火热的场子,登时便是冷了下来……   众人也是齐刷刷的一怔,细看来,却是那醉的一塌糊涂被人扶着的天佑……   “白小姐身为代监军大人,又岂是尔等拿来消遣的起的?!”   “莫说你们这些个只懂得舞刀弄枪的大老爷们调侃不得,光是主帅白将军之嫡女这一点,便是你们开罪不得!更何况,御赐,钦封……太子正妃……!未来的……一国之后……你们!如此无礼冒犯,造反不是?!”   长长的一大段儿,没有含糊没有打颤口齿清晰发音标准,一字一句,一字一顿,字字珠玑……   珊珊有些失落,不知怎地,很失落……   失落到不值钱的‘猫尿’又是不值钱的在眼眶子里打转转,莫名其妙的……   是啊,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明明就是毫无干系的莫名其妙呀?!可为什么……   啊咧?莫名其妙啊……真是,为什么……会莫名其妙……   为什么?明明午后……   午后的时候,爹爹不是已经跟自己单独谈过了么?   叶麟……   这位现下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国主……   太子殿下,叶麟,镇远都尉?入主大军?   太子正妃?未来王后?无礼?冒犯?   珊珊苦笑,不值钱的两道泪花子缓缓淌下脸颊……   是因为,这平日里,跟着天佑哥……过的,太舒坦了罢?!   舒坦到……甚至是,完完全全的把这档子事儿实打实的抛在了脑后?!   下午的时候,若不是爹爹提起,自己指不定还不知是等到何年何月都不一定记得起来……   现在,意识到,真的是意识到了……   珊珊想起了自己最初的伟大‘抱负’,‘决心’跟‘梦想’,想起了爹爹当时那火辣辣的一把掌……   想起了,为何当时爹爹会生气,会说自己还小,什么都不懂,会骂自己胡闹……   如果,可以……后悔么?   “输了,便是……输了……”   那边天佑却已是摇晃着立直了身子,“一诺重堪千金比,楚某自然认罚……上酒!”   “公子……”   “公子……”   “公子呐……”   人群中有人出声,试图劝阻……   “既然输不起,又何必开赌?既然已是赌开了,又何惧这输了的后果?!”   天佑趔趄着,一把推开旁边试图扶着的那人,“还差多少?!干脆利索,上整坛!”   “天佑哥,算了罢……”,珊珊赶紧是忍了那泪花子,小心翼翼的上前扶着……   天佑摇头,晃着脑袋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自作自受着哩,何必呢……”   很低,很含糊,旁人只当是醉酒的胡话罢了,珊珊却是辨了个清清楚楚……   明明灭灭亮亮暗暗的篝火映衬之下……   俊逸白皙的脸颊已是泛起了两团晕红,整整齐齐斜扎在肩头的墨发已是散乱不堪,如墨,如瀑……煞是,好看……   天佑随手拎起那大坛,仰头,灌……   近乎……疯癫……   “自作自受自己创造伤悲……何必?”   珊珊答,两行清泪……   谁都可以……可以彻底忘记谁……不是么?   ……   楚公子疯了……   人人都知道楚公子是疯了,打那晚上被人灌的大醉一场,足足是睡了三天三夜这才清醒了过来。之后,自打醒来之后,便是……疯了……   真的是疯了……   楚公子疯了的直接后果便是那楚公子跟着的赵副将也疯了,再后果便是东路赵家军疯了……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整个大军都疯了……   起先那攻城掠地打场子抢地皮儿,多半是凭‘脑子’,拼战术,仗着那无与伦比变幻莫测的战术优势,往往是跟那敌人耍心眼儿,把人家玩的团团儿转,等消磨了精力,再以少胜多,依巧智取……   可现在,硬碰硬,没什么技巧,也不取巧,就是硬碰硬,单纯的硬碰硬,打,往死里的打,杀,上了场子里见人就剁……   血流成河,尸骨遍野……   很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拼命……   哪怕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呢,反正是一声招呼不打的就开始跟你拼命……   ……   疯了,疯了,整个大军都疯了,彻底是疯了……   整个大军在楚公子的带领下,齐刷刷的疯了……   整个大军,简直是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恐怖!   是的,近乎是无敌的恐怖……   真的是恐怖……   人不怕惜命,就怕是不要命!试想,若是一个人真的是打算豁出一切来跟你拼命,你待如何?!恐惧么?   我靠,跟一群疯子搏命?!疯了不是?   是的……   你会恐惧,会害怕,会胆怯。万一,万一真的就这么死了,死了可怎么办……   同理来说,北燕军队对上了这边集体发疯了的大军……   光是士气首先就是衰没了……   ……   北,大军愈战愈勇,北燕节节败退……   南,大军飞速前进,叶麟节节追至……   一退一进一追,仿佛是那命运□□上追逐相簇的三套儿套着的齿轮……   注定,纠缠不清,不休不止……   ……   “终是……逃不过的……”   立于城头的白老爹款款阖了那眼角布满皱纹的浊眸,看那城下的血肉翻飞,看那交织成两道残影的白衣之人,看那渐渐融成鲜红的土地……   无奈,一声长叹……   叹……   太短的一生,却有着太长的一瞬……   再挣扎……也逃不过……   宿命呐……   ……   章八,——【宿命】完!   章22[残秋]   九,残秋   那一年,寒露十月,河南……   豫州,城内,长街边   这寒露十月好风光,无非是那秋高气爽霜花红遍金灿灿的大日头高高的洒下,相较那江南之地里里外外泡的人骨头酥软的毛毛雨,怎地都让人打骨子里透彻的舒爽……   且说这豫州城,北据邙山,南望伊阙,东据虎牢,西控函谷,洛水贯其中,四周群山环绕雄关林立。立河洛之间,居天下之中,既禀中原大地敦厚磅礴之气,也具南国水乡妩媚风流之质 ……如此,倒是有那么几分‘山河拱戴,雄踞天下之中,形势甲于天下’的味儿了……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天高云淡,自然是出游踏青采风的好时候。豫州是大城,绝对是丝毫不输王都的大城,遇上这样的好天气,自然是得万人空巷,热热闹闹……   豫州的大街,也是永远也静不下来似的,来往的行人过客,或踱或行亦或赶的急,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叫卖声,吆喝声,吵嚷声,响成了一片……   素衣,素裙,蝶簪,如水般的眸子,如水般的小姐……   “店家,武阳茶,麻溜的~!”   那正是端着托盘小跑着穿梭于各桌之间的小二赶紧是扬了嗓门儿,朗声应了,“哎~~!记下了嘞~!”   “得勒!客官,一壶上好的武阳茶,来喽~~!”   看着这小茶馆儿,这店小,人也虽说是挤的满满当当,这小二却是个利索的,不消得片刻,便是上好了茶,“客官,您慢用~!”   白珊珊默不作声的轻点了头,拎起了那颇为精致的小壶,又随手拎了两个小杯,一前一后,却是沏了两杯……   淡淡的茶香缓缓蕴开来,袅袅暖暖的热气晃晃悠悠的往上腾着,不觉间,氤氲的热气,竟是又润湿了脸颊……   十月天里,微寒中夹杂着燥热……   ……   三日之前,这豫州还是那北燕的地盘儿,自打那三日之前,叶氏王朝二十五万大军压城,北燕主力三十万大军不战而败弃城而逃,这上头领导的都放弃了,这豫州城城主自然也是乐得个息事宁人,索性直接是摇了白旗,大开城门,迎敌入城……   如此一来,倒是完完全全的保了这豫州大城免受了那战火的洗礼,也就是有了这今日这照旧繁盛的豫州城……   有时候,民众是无所谓这当权者是何人,无所谓这头顶的天是哪片天,换不换什么的,与我何干?民众真正关心的,其实很简单,不外乎是两点:我还能活么?我还能好好活么?如此,换不换天的,谁来当权的,那个位子谁来坐什么的,无所谓,真的是无所谓……   天塌不塌的,反正不是有那些个‘领头的’顶着不是?!我就是个民,我只是个民!老老实实的关心自家的收成,过自己的小日子,高兴的时候,出去溜溜,不高兴的时候,找上几位铁杆儿拉拉家长里短,岂不快哉?!   单看这豫州城内的景象,完全是无法想象,在那三日之前,这座城,竟是险遭炮火,付诸一炬……   看这满街的热闹非凡……民心,其实,倒也是挺容易收揽的罢……   白珊珊掬起一杯清茶,轻呷了一口,唇齿间,浓浓的醇香蕴荡开来,倒是舒爽解乏的厉害……   秋日的十月,虽说已是过了这茶最佳的饮用时节,可这原产浙闽的春雨茶,拿出来消消这秋火,也是极为够用的舒坦……   自打那九月份起,天佑哥亲自带兵出马攻城掠地之时起,这边已方的军队可谓是势如破竹,打哪儿哪儿收,节节往前……   这才短短的月余,竟然是从那庆岭冲到了这河南地界,直取了这豫州大城……   神一样的速度,神一样的奇迹,神一样的……疯狂……   是的,疯狂,很疯狂,像是背后被什么不得了的要命东西追赶着一样……   死命的,向前……逃……   珊珊不由半敛了眸子,心事重重,到底却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珊珊呐~,怎地又想起跑来了这茶馆品起了茶?”   对面,蓦地响起了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清冽而异常好听,带着那稳重而内敛的磁性,一如这淡淡十月天里的天高云淡,不由使得人听迷了去……   “天佑哥,我……”,珊珊放下那茶盏,抬头望向了对面那翩然落座之人,嗫嚅了半天,终是说不出来半个字……   “嗯?怎么了?”,天佑习惯性的接了上来,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儿情绪……   “没,没什么……嘿嘿,你看嘛天佑哥,这么好的天气,怎地就能窝在这小茶馆里?!好像还没跟天佑哥一起溜过马路呐,咱们还是出去逛街呗~~!”   颇为急切的转移话题,再加上那半带青涩的娇羞,怎地都是有种欲盖弥彰……   “唔嗯……出去,走走,走走,也是极好的……”   天佑答,如此……   ……   “天佑哥,这豫州城主……”   “嗯……我刚刚去,已是划定了契约,印信也是拿到了……”   沉默……   “天佑哥,这豫州城……”   “嗯……已经算是我们这方的了……”   静默……   “那天佑哥,太子叶麟那边……”,珊珊终是没能忍住……   “嗯……昨个儿收到传信儿的,约莫着过了午后就到了……”   天佑答,死一般的寂静……   “那天佑哥,我们是不是真的就要……”,真的,就是要……到尽头了么……   “唔……恩喔……”   天佑答,含糊不清……   四周,人潮汹涌,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吵嚷声掀的人耳朵刺的难受……   这边,气氛可谓是尴尬到了极点……   他跟她,他们……这,到底,算是……什么?   算是什么?什么?!   ……   人潮湍急,人来人往,匆匆而过,不过是过客……   城中心,石拱桥,桥上人徘徊,桥下影成双……   “天佑哥,听说,这豫州城的牡丹花儿……”   “嗯,可惜,只能等来年……”   “是啊……秋天了呢……”   从那初夏的六月,已是到了秋日了呢……   珊珊仰头,望着那蔚蓝蔚蓝的青空,喃喃似的轻叹……   “呐,天佑哥,听说……天佑哥,你……可以咏诗一首罢?”   “嗯?”   桥边,润红透了半边天的霜叶缓缓飘落,缓缓飘落,点入缓缓淌着的水中,荡出圈圈波纹……   流水落花,此情,终是……遥遥无期……   “好……”   天佑沉声应了……   再一次的,踮起了步子,折扇轻晃,负手而立……   秋日的微风习习,微凉……   天佑迎风而立,习风袭来,扬起墨发飞扬……   人潮换了一拨一拨又一拨……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山明水净夜来霜,   数树深红出浅黄……   ……   珊珊眼看着眼前的那人……   眼前的那人,很近,却很远……   现在想想,真的,真的是没什么,没什么呐……   眼前的这人,从来没有,似乎是,从来没有,没有承诺过自己什么,真的是,从来没有……没有什么,从来没有,什么都不是,都不是……   甚至是,自己也从来,这一路走来,似乎是,从来没有,没有哪一次能……能真正猜透,这人,到底是,在想着些什么……   猜不透的心思,认不清的人……   “天佑哥,你……还真是……咳,乐观呢……”   “呃?……咳,呵呵……”   天佑报之以勾唇一笑……   “天佑哥,这样,如此,算不上是……诗人罢?!”   珊珊反问,半敛了眼眸,却是微不可察的轻咧了嘴……   “嗯?为何?”   天佑亦是反问……   “那天佑哥,会不会,也会……孤独呢?”   “不知道……”   天佑答,莫名其妙的,干脆利索。可这答案,到头来,却是连自己都不相信……   “珊珊……你,为何会这么问?”   “因为啊~!孤独不是诗人应该具有的体会么~!这写歌的人呐,就该有伤悲……”   珊珊这倒是半扬起了那俏丽的脸蛋,盈盈的笑了,“古来诗人文豪,不都是该伤春悲秋么?俗话说的好,十诗六伤其余悲嘛~!触景伤情什么的,不正是这千古绝唱的由头么?可天佑哥你却是这么乐观,偏生是咏了这么乐观的一首……”   天佑也笑了,墨发轻扬,剑眉星目,灿若星辰……   人潮熙攘,好一对璧人……   ……   “珊珊,这出来这么久了,我那边的正事儿也是办过……”   “嗯,我知道”,话到一半,却是被珊珊抢了白,“也是该回去了呢……”   “天佑哥,我们回罢!”   “恩……”   天佑沉声应了……   叶麟……   也是,也是该到了……   “珊珊……你,先回去罢……”   “嗯?”,珊珊下意识的想要追问,顿了一顿,却是转成了,“哦!知道了~!我就先回去了……”   天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晃荡在人潮中,无奈,苦笑……   自古逢秋悲寂寥……   写歌的人,又怎会没有伤悲?   ……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   虽说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让人里里外外都能舒爽,可这秋日的午后,那火辣辣的‘秋老虎’本性也才是真真切切的暴露了出来……   那刚刚回到大营校场的白珊珊只觉得这大太阳的实在是刺目,刺目的难受,刺目的想哭,刺目的……让人,痛不欲生……   红,红色。红色的是校场四周的枫林秋叶,还有……地上,刺目的鲜血……   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人,那头顶上汩汩涌出鲜红的那人,好熟悉,好熟悉,熟悉到……爹爹?是……爹爹?不,不是,一定!不是……   是……可是,确实,真的,是……   那一瞬间,珊珊多么希望是自己眼睛坏掉了,迷了眼罢……   “爹……”   那一瞬间,珊珊真的是觉得这秋阳太大了,大的几乎是要火辣辣的压下把自己整个儿全都给烤化了……   那一瞬间,天塌下来的感觉,真真切切……   青空上的秋阳,那是暖暖的,可黄土地上倒着的爹爹,怎地就是一动不动了?   珊珊冲了过去,扑上去一把抓起老爹那平日里向来是爱拿着板子狠狠打自己手掌心儿的手,那长满老茧,粗糙到扎人的手……   一动不动的,冰冰凉凉……   血,好多血,血红血红的血……   好多好多的血,止不住的从爹爹的头顶涌出来……   “爹爹……”   “呐……快救救爹爹啊?为什么?来人呐?军医呢?怎么不来,不来救救爹爹?爹爹可是主帅哎?!为什么?人呢?!……”   事实上,周围团团围着看的,是那满满当当围了个大大的半弧的‘围观者’……   没有人,没有人,真的是,没有,没有一个人……   “为什么?”,珊珊反问,木木的眼睛扫过那大大的半弧,人群,随着那一身淡黄之人的人群……   泪,决堤而下的瞬间,突然间就,镇定了,突然间就,抬起了头,反问,不知是问已,还是在问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重要的或是不重要,形形□□的……人……   人,一撇一捺的人……   “白,白珊珊?!你,就是那白珊珊?!本宫未来的……正妃娘娘~?!”   那为首的一身纹龙淡黄长袍之人却是随手舞弄着那手中长长的石锁……   长长的一串,用精打的铁链儿连成的长长的一串儿,舞起来一阵子叮铃哐榔的作响,煞是好听……   那人,那舞弄石锁的人,此刻,正是居高临下满脸戏谑的正正盯上了这边的白珊珊……   是那种一出声儿就让人讨厌到恶心的腔调……   为什么……明明,早上出去的时候,爹爹还笑着,笑着跟自己不厌其烦的唠叨着那万年不变的老调儿……   “闺女!不许胡闹!不许惹乱子!不许又顺手‘盗亦有道’!不许‘路见不平’!不许不听楚公子的话……”   可为什么……明明就只是去那城内转了一圈儿的功夫呐……这怎么好好的,好好的就……   “听父王说来该是个美人胚子哩~!当时本宫就当是父王夸大谬赞着来的,现在看来,倒还真真是父王‘谬赞’了呢~!”   珊珊有种想要冲上去撕碎了这人的冲动……   “嘛~!这等姿色,反倒是没你诱人呐小美妞儿~?!”   前半句话,是朝着珊珊这边说的,后半句话,已是抬起手指头逗弄起了旁边一左一右两位侍卫压着的……一位姑娘,衣衫不整的姑娘……   “唔唔……唔……唔唔……”   那姑娘虽说是被堵了嘴,可从那挣扎着模样看来……   显然是被强掳过来的姑娘……   “呦呵,小妞儿,性子还挺烈的啊?!”,叶麟看着那手中被擒着脖颈却还挣扎不已女人,觉得很是好笑,莫名的好笑,好笑的同时,更多的是……有趣!   可是比得宫里那些个唯唯诺诺的女人有趣的多了!兴致,一下子就被提到了极致!   叶麟突然仰头放声大笑,边笑边疯狂似的吆喝了,“本宫是谁?啊?!王!本宫可是王!你们这些个贱民!天王老子都该拜在老子脚底下!你们,说,本王是谁?是谁?!说!”   齐刷刷的一阵甲胄碰撞轻响,齐刷刷的拜倒了一地,齐刷刷的异口同声……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并不怎么热烈的机械性的齐呼声响彻大地,回荡在这偌大的校场之上,经久不散,回荡,回荡……   叶麟脸色瞬间是不由的变了变,末了,终是忍了住,没发作……   “跟了本宫,保你以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叶麟一脸的□□,“怎么样,要不要,做本宫的女人?!不光是你,连你那爹娘,还有弟弟妹妹,可是都能跟着享福……”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先前还死命挣扎着姑娘早已是静了下来,旋即,竟是微不可察的轻点了头……   半带女儿家娇羞的红着脸儿的……点了头……   珊珊耳朵边只觉得叶麟那一连串儿肆虐的大笑声刺的难受,想哭,可是,真的是哭不出来……   事实上,却是不知道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笑,可笑,爹爹,这就是您拼得一死要护着的姑娘?可笑,可笑,真是可笑呐!   收到下土回报刚刚紧赶慢赶赶了回来的天佑一回到军营校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红,红的扎眼,那一瞬间,漫天的红色飞舞,翩翩扬扬,飘飘洒洒的,那漫天的红叶,漫天残艳的枫……   地上空旷的校场上,躺倒的白将军和半跌着的珊珊,和……一身淡黄的叶麟,和他那黑压压一群随从……   那一瞬间,宛如永恒的定格……   天佑顿住了,左手却是下意识的移上了腰间,摸到了那腰间紧紧缠着的,略略冰凉的事物……   锐利的双眸,紧紧锁定了前方,前方,远远的那一身淡黄晃荡在人堆子中央却分外扎眼的背影……   淡金色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而出……   杀念,已出……   三……   二……   “公子!”   正要冲出去的瞬间,却是被人扼住了手腕……   天佑下意识的回头,对上的,是一双倦惫不堪却异常坚定的眸子……   那人,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谋定而后动……   莫要负了白将军的心意……   天佑看着那人一身未解的戎装,却也是沉默了……   白伯伯,用心良苦了……   “可小羽,小羽哥,我还是,得……得过去……”   天佑回道,却是连自己都没了底气……   赵羽默不作声,脚底下,却已是跟着‘他家公子’冲了起来……   ……   章23   ……   “五味……哥,怎,怎么样?”   明明知道即将得到的答案,明明知道这已是既定的事实,面对那匆匆忙忙被人揪着提溜过来的丁五味,珊珊还是颤抖的问了这么一句……   希望着,期待着,祈祷着……能听到……不一样的……   “被石锁击碎了……顶阳骨,早就是,死……”,五味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的战栗着,“死没气儿了……”   静,满地的静……   微凉的秋风掀起地上泼洒着的红叶,有点儿萧瑟……   残秋的萧瑟感……   偌大的校场,偌大的空空荡荡的校场……   四人,静静的四人……   久久,久久的……   ……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那,不久之后,倒是又来了不少偷偷摸摸的摸过来的人……   一个一个围着的,倒都是熟脸儿……   到底,还是有些真正有心的……   ……   夜,是夜,无星的夜……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秋日,明明应是星河璀璨的秋日,今夜,却是无星无月的夜……   有种阴森森的气氛,有点儿‘月黑风高’黑漆漆的感觉,恰恰倒还是那‘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好时机……   豫州城外,五里地之遥……   大军驻扎之地……   没了先前应有的篝火连天吵嚷惊地,静,静悄悄的静……   也对,太子殿下‘舟车劳顿’,早早就是歇下来了,你们,你们这些个‘贱民’,谁敢惊扰?!   黑漆漆的营地,黑漆漆的夜,时不时的飘出来几声蝈蝈之类的虫虫叫声……   天佑就是这么摸着黑,偷偷摸摸的摸到了一帐同样是黑漆漆的大帐子旁……   冲着四周环视了一圈,这才是撩开了帐子,一个闪身闪了进去……   黑,确实是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珊珊,珊珊?珊珊……”,天佑压低了嗓子,试图轻唤着那似乎是缩在黑暗中的某人……   没动静,静悄悄的没动静……   漆黑一片的静悄悄……   正当天佑以为这可回能是扑了个空罢,是准备去他处再寻的时候,那边貌似应该是置着床榻的地方传来了蚊子哼哼一般哽咽声,很小,很细,有点儿沙哑的低迷……   “天佑哥,我……我在这儿……”   天佑猛地转身,朝着那发声的地方奔了过去。约莫也是这屋子着实是黑的厉害,这向来是走路都用飘着的楚公子,路过那桌案前的时候,竟是委实被那桌案脚子给狠狠地绊了一下……   顾不得那‘咚’的一声巨响,天佑这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那缩在榻底下裹着厚厚被子的‘肉团子’给拨拉了出来……   还没等到真正是找出这‘人肉团子’的开口儿,反倒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就给撞进了怀里……   “天佑哥,我,我爹……我娘,还有娘,我,我们,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断断续续的抽搐着,明显是吓得不清……   天佑这会子倒是平静了下来,却是幽幽的抬起了手,象征性的轻拍了拍她那几乎是缩进脖子里去的脑袋瓜子……   “珊珊呐,我去点灯罢……”   “天佑哥,别,别去……我害怕……”   天佑蓦地起身,珊珊那猝不及防的一揪终是没能像往常一样一把就能揪住天佑的衣袍角子……   黑漆漆的帐篷里,静默了片刻……   死一般的沉寂之后……   刹那间,光明大盛……   一盏烛火,一盏小小的烛火,唯一盏小小的烛火……   在那临时搭成刚才又被天佑一撞给撞到旮旯角落边边儿的破落木桌上,轻轻的晃荡着,晃荡着……   整个黑漆漆的大帐里,蓦地,明亮了不少……   亮亮的,明明的,晃晃悠悠的,有点儿……温暖的,感觉……   珊珊突然觉得……   引路的灯……   唯一……   莫名其妙的,脑袋里突然间,就冒出来了这么个词儿……   “珊珊,我带了白粥,吃点儿东西罢,至少……肚子呃……能,至少是……好受着些……”   “唔……”   珊珊微微哽咽着点头应了,却是揪住天佑那只胳膊抱着,死活不肯撒手了……   ……   这一夜,月黑风高的一夜间,黑暗的掩盖之下,这黑夜笼罩之下的大营,一些微不足道,微不足道不为人知的变化,正在悄悄的改变着,改变着……   一个名字,一个两个字的名字,只一夜,如那平地掀起了风暴,秋风过境,一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席卷全军……   长安……   长安净土……   人人都可以活着,好好的活着,不像那枉死的白将军一样,好好,好好……好好的活着……   ……   ﹃   翌日   正如同昼夜依旧是会交替轮转,太阳每天照旧会升起那样……   无论人心情愿与否,翌日,照旧是翌日。不管,这个世界,究竟是……少了谁……   珊珊躲在营帐窝在被窝里,不想见人……   那边,大帐的帘子却是被人猛地一下给揭了开来,秋日清晨的骄阳猛地一下子全刺进了那干涩到几乎是张不开的眼睛里……   “谁啊?”   珊珊习惯性的开口问了,可这话刚出口,这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给吓了个半死,这,这嘶哑的音儿,这还是自己的嗓子么?!   那来人可不管他这嗓子音儿变不变,慌慌张张的直接冲了上来就是抬手开始拽人……   “珊珊,快快快起来啊!徒弟跟石头脑袋要要要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大事儿?能有什么大事儿?能有什么比得过爹爹……   长这么大,一直期待着,能有朝一日看着那一身戎装的爹爹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高高的高台上……   外,可扬鞭疆场驰;内,可沙场秋点兵……   如今,沙场,秋日,有兵,待点,可那点兵之人……   珊珊猛然一怔,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又袭上心头……   等等,今日,该是那……点兵?!   这丁五味虽说是平日里爱贪财爱占小便宜爱咋咋呼呼,可这遇事也从未见过他有如此慌张的时候……   想必是……   天佑哥,跟,赵羽哥?出事了?!   顾不得其他,珊珊赶紧是下了榻,随着这丁五味冲着校场的方向奔去……   ……   校场   沙场点兵,光是听着都让人有种壮志凌云气吞山河的豪迈,主帅亲自率军出阵破敌之前,全军齐聚校场,洒血祭旗,共立军誓,豪情壮志,直冲云霄……起先,倒还真的是有着而且还蛮像这么一回事,本是一凝聚人心振奋军心的仪式,再到后来,具体也不是从哪朝哪代开始,却是逐渐演化成了一种礼仪,没错,就是礼仪!迎接那上位者的礼仪……   悲哀的礼仪,空洞虚假至极的……礼仪……   秋日的艳阳趾高气扬的挂着,一如那高台上趾高气扬坐着的那一身淡黄之人……   台上,正主儿端端高坐,瓜果梨桃,样样俱全……   台下,万千军士排排儿立,密密麻麻,汗如雨下……   台上和台下的中间,却是留出了一块儿老大的空地……   白衣,墨发,白如白纸的白衣,黑如黑墨的墨发……   “楚天佑!你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今日,本宫就替父王,替百姓,替这天下!收了你这个祸端!”   高台上的叶麟蓦地站直了身子,冲着台上一左一右被人缚着的那一身白衣之人朗声吆喝道,“长安?呵~!长安之人?!”   “楚天佑,你倒是有种的很呐~!竟胆敢说自己是长安之人?!自父王十年之前就下过诏令,任何人,无论是谁,一律不准再提这‘长安’二字!还明知故犯,长安!长安早他妈的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叶麟的最后半句可谓是直接近乎咆哮的吼了出来的……   “楚天佑!明知故犯,违背圣喻,造谣生事,祸乱军心,斩!斩立决!立刻,马上,马上给我斩!斩!斩了!杀!快!快啊!”   那慌乱的神态,见鬼一般的恐惧,几乎是恨不得赶紧是把这眼前的这人……   像,很像,太像了……   那个人,那个长安,那个长安的主宰者,那个近乎天神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虽然只是儿时见过那么一次,可那一次,如今,绝对是内心中最为恐怖的阴影……   “杀!给我杀啊?!斩了楚天佑啊?!”   看着身边还如同木头般呆立着的亲卫,叶麟不由也是愈发的急了……   “谁敢动我家公子?!”   平地爆天雷似的骤然炸出了这么一句,登时,长刀破空的厉风声直接炸开,“先过了我赵羽这一关!”   再看时,先前那一左一右缚着天佑的那俩亲卫,已是一左一右的躺倒在地……   “公子,无碍否?”   天佑默点了头,“随机应变罢!”   与此同时,高台之下,广阔的临时校场东侧,老远的地方,骤然爆出一阵震天动地的齐呼声!   “赵家军噫~~!!何在乎?!”   “赵家军!在!赵家军!在!赵家军!在!在!在!!!”   赵家军在!在!在!在!!!   干脆利索,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秋高气爽,霜叶红遍,天高云淡,淡如飞纱,沙场点兵,兵强马壮,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杀!杀了楚天佑!杀了赵羽!上啊!”,这俩人,竟然是胆敢当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杀了自己的人?!胆敢当着自己这个未来的王位坐拥者校场点兵?!叶麟是打心底里的彻底乱了……   这是……要造反不是?!   “但凡今日杀了这俩叛徒的!赏,千金,连晋三级!杀,杀啊!”   叶麟扯开嗓子,试图盖过那东侧震天的呼声……无济于事,却是无济于事,确实是,无济于事……   一个人的嗓门儿,终上拼不过人家上千张嘴……   “小羽哥,我们这算不算是……”   “叶麟怕是已经识出了公子!此时不动,怕是就……晚了!”   天佑苦笑着,想要说着些什么。却是猛地被身后那皱着眉头的赵羽直接给打了个断,“此时若动,最起码可保公子无恙!”   “可小羽哥,那临安的赵伯伯他……”   “保公子无虞,父亲必然也是会这么选择的!”   “可怎能让这么多人跟着送死……”   “赵家军本就是为公子!本就是为公子!既为公子而存,当为公子而死!只为公子您,一人!公子安全,赵家军全灭,也值!不,还赚!赚大了!”   向来是板着张‘生人勿近’的冰冰凉死人脸的赵羽也是赌气似的瘪了瘪嘴,干脆利索……   “小羽,你!”,天佑气结,明明是一肚子满满当当的火气,到底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撒了……   “众将士听令!帅印在此!凡我军将士,旦见此印,唯令是从!”   慌乱之中,这叶麟大少主倒是旁边还有个机灵的,直接是奠出了那昨日才刚刚‘扑街’掉的白武白大将军所应持有的帅印……   “小羽呐,你说,若我们现在就砍了叶麟,与这叶廷闹翻……”   这边,这兄弟俩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不怕,顶多是闹得个人仰马翻,叶廷实力不济,已是大不如先前,虽说北边那北燕有点儿棘手,大不了一江一河,至此,天下三分也罢!”,赵羽答,“现今咱们这边实力也不咋地,还是先划了地界拖着他们休养生息,之后再谋图……”   “腹背受敌……”   天佑蓦地却是低头沉吟了一声,“可是小羽,腹背受敌呢?!……”   赵羽愣了,半晌,索性是脑袋一撇,双手一摊,直截了当,“那你说这怎么着罢?!”   “噗嗤~~!”,天佑当时就笑场子了……   跟着亦是无奈加无辜的耸了耸肩,“还能怎么着啊喂~!两个字喽~!”   “上呗?!”   “切~~!怕是打那昨个儿起你这本就生了‘造反’的念头了!那你这现在还说个毛线球啊……”   ……   章24   ……   珊珊被这五味一路拽着跑的停了下来的时候,整个校场,整个场子,或者是说……   “五味哥,你!”   “徒弟说让我带你来这儿的!”   “什么?”,珊珊不由有些惊愕……   五味倒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答了,“徒弟叫你看着便是!”   她们现在所处的地方,遥遥远远的土坡子上,遥遥远远的看着校场的那边,有点儿混乱……   唔……怎么说来着……   明明确确两拨人分化的明明确确的,准确点儿的来说,是一边倒的分化,校场上那连天聚着的万千将士,已是明确的跟着站在了赵家军的这边。管他娘的帅印,管他娘的少主不少主!若说昨个儿他们那帮子仗着人多身份高,硬是压死了白武主帅,今日这沙场点兵仪式,该在的人都在了。昨日露面的那些个上级‘头头’们不敢做声,唯唯诺诺的敢怒不敢言,今个儿在场被点的,可都是些不记名的‘小角儿’,人不在‘小’,关键在多!多到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   上过战场砍过人的,不管先前是不是所谓的‘亡命之徒’,呆的久了,多多少少是有着那么一股子蛮横的‘冲气儿’,说直白点儿,则是‘戾气’!一股‘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口儿大’,‘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的戾气……   屁!就你个穿的人模人样的奶娃娃算个屁?!   老子们拼死拼活洒血拓疆的时候,你个奶娃娃,没见过世面没经历过厮杀的奶娃娃!你!仗着老子的名头,衣冠楚楚的坐在那高位之上瞎吆喝,你懂什么?!   这军中的粗汉子,服,就是服,必然是会一心一意的掏着心窝子待你;可若是不服,天塌下来老子也不鸟你!平时虽说是一群‘没眼色的’,可这一搁正事儿上,绝对是一群敢做敢当敢拼死的……   本来这一堆子武人就是打心底里瞅不贯那些个只懂得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空谈天下的文人,对这叶大少主也就是没个什么好印象,偏偏昨日这所谓的‘叶大少主’一到,就是闹出了白将军的那裆子事儿……   白将军作为主帅,又是战功赫赫的老将,虽说是年老了些,不能跟着这些小辈们一道儿几队子人半夜三更爬起来冲到敌军门口闹‘突袭’搞‘奇招’叫场子,亦是未曾亲自领兵挂帅出阵……且不提这白将军平日里待人宽厚亲和,这单单作为全军的象征,全军的精神统帅核心,便是这军队的‘神’,这军魂的‘天’!   昨日的接驾,咱们这人微,地位儿不够,不要紧,今个儿的点兵……这事儿,经过那一夜的隐忍酝酿,这么多的人,怎么?看还弄不死你个奶娃娃!   东路赵副将直属的亲卫军赵家军一反,瞬间,中路的主军登时便是炸了雷!平日里,他们中军为主帅所直属核心军队,受到主帅的恩惠自然也是最多,将心比心,这白将军的枉屈,愤懑,不平,不可遏制的愤怒,向来最为保守的中军将士亦是怒了……   “中军!全军,愿!追随东路赵家军!”   赵羽收到中军领军参谋的回复是这样的……   “西军,愿,与之同!”   天佑微扬起了那唯美的唇角……   很好!过半的人了……   “北军!为白将军报仇雪恨!叶麟!滚出军营———!”   不待那北军来传信儿的人赶到前面来,那边的北军大阵已是在不知是何人的带领之下,豪情壮志,遥遥远远的,直冲天阙,天穹浩荡,不过如此……   高高蓝蓝的天,天上,南归的雁阵,一撇一捺的……人……   遥遥远远的土坡子上,红如鲜血的残枫林下,有人,泪如雨下……   干涩肿胀的眼眶子,明明已经干涸,已经干涸的眼眶子里……   晶莹剔透的泪珠,缓缓,滚落……   一滴一点,点点滴滴,滴落,在那遍地的艳红之上……   旁边,那说是‘怕冷’而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个球的五味也是跑的有些儿喘,半靠着那某棵‘歪脖子’枫,大口大口的喘着……   徒弟呐,你师傅我这次为了帮你,可着实是豁出了老命了呐!回头‘欠’我银子啊,也是该‘还’我了吧?!   天佑哥,这就是你……   你要……给我看的么?!   煽动全军造反?这到还真真是……呵呵,哈哈……   珊珊苦笑,又是笑不出来,成串儿的热泪就那么呆呆的淌着……   楚天佑,这后果,你知道么……   ……   校场的这边,依然是在继续……   大军的东南边边角儿,亦是遥遥悠悠的飘出来了一道声儿:   “南军!也跟着造反了哎——!”   “切~~!”   不约而同众口归一的鄙视,冲着那蔚蓝蔚蓝的青空,扬的老高老高……   唔……也是,你们南军就这烧火管灶的瞎掺和个什么?!   爆笑声亦是响彻天地……   “你们!你们这是串通好了要集体造反不是?!”   “哎~!造反哩~!”   天佑挂着招牌式的狐狸笑,异常好听的声音亦是悠悠然然扬的老高……   “昨个儿早就串通好了的呢~!”   此言一出,那可不得了,登时,那校场之上,立马便是炸开了震地雷!轰笑声,起哄声,搅和声,叫好声,吵吵嚷嚷中,渐渐凝聚成了一道铿锵而有力的声音:   “叶麟!滚蛋!叶麟!偿命!叶麟!造反……”   叶麟跟前围着的那一圈子朝廷里‘顶天’的‘头头儿’,不由也是有些畏惧,有些胆寒,还有那几位‘官大胆儿小’的,更是见势不妙试图脚底板抹油开溜,偷偷摸摸的往那后方倒退着……   这边,高台之下,万千大军的前方,天佑缓缓高举了右手,却是微微顿住了……   天佑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若是此时,此刻,这只手落下……   那么……   不,不会,没那种可能,不会的,是自己想多了罢……   罢了罢了,到这时候,也已是没有回头路了……   这人,到底,也该是由着点儿冲气儿,不是么?!   希望……   但愿是……如此……   刹那间,风声狂野……   残秋,残秋,惨烈的残秋……   今日一战,不成功……便成仁!荒草埋骨,英魂不减,战魂……永存!!   纤细白皙的右手毫不犹豫的狠狠挥下,一个干脆利索的字眼铿锵有力的掷出:   “杀!杀了叶麟!”   “杀————!”   ……   章25[长安]   十,长安   那一年,寒露十月,河南……   豫州,城外,十里遥   大军驻地,校场……   这寒露十月好风光,秋高气爽,习习的秋风时不时的掀过脸颊……   天,微凉……   残艳的红枫一片接一片的打着唯美的悬儿滑落枝稍,静静,静静地,落地……   南归的雁群一队接一队的掠过高高的青空,哀哀长鸣,响彻云霄……   高高的天穹,灿灿的艳阳,凄凄的秋风,南归的雁群……   蓝的天,红的叶,白的衣……   白衣,白袍,无冠,斜斜披散着的墨发,微微随着萧瑟清凉的秋风微微微微的扬着……   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淘神儿静不住的风儿时不时的撩拨着那一身白衣之人的雪白袍子角,灿烂的阳光当头打下,这样的好天气,好环境,反倒愈是衬的这人如仙般的姿容……   如此,此时,此刻……   天佑缓缓缓缓的阖了眼帘……   “叶麟,我,输了……”   “要杀要剐,悉便罢……”   艳红的残叶,打着旋儿随着这秋风掠过青空……   青空,秋高气爽,天高云淡,阳光明媚,霜叶红透,正好,正是,好时节……   那边,放肆而张狂的桀桀笑声持久的回荡,回荡着,在这片天际……   鬓角的乌发时不时的拂上少年那绝美的脸颊,脸颊上,被那淘神的秋风撩拨的略略凌乱的乌发略略有些凌乱的时不时的半掩住那唯美侧脸的一部分……   阳光正好,好时节,人亦好,好看的厉害,可这此情此景,却是撩拨的让人心里头难受……   全军,二十万人的大军,就这么,静静,静静的望着,望着正前方的那人,那一身白衣翩然若神袛的那人……   “公子!这……”   赵羽双手下意识的握紧了那柄钢刀,看那手背上爆起的青筋,多半是愤怒并着不甘,恨不得是下一秒,一个冲动就是立马打横着劈了前方搁大老远仰头疯笑着的那位……   “小羽,把刀放下罢……”   天佑一声轻叹,倒又是缓缓睁开了眸子,“莫要……冲动啊……”   一声轻叹,轻如鸿毛,却不知是叹人,还是叹……   ……   校场北侧遥遥远远的土坡子上,珊珊这边……   不知怎地,莫名其妙的就冒出来了一大队黑衣人……   两个人,一女子加一软蛋,再怎么挣扎,倒还是不出意外,不消得片刻,便是双双被人拿刀架住了脖颈……   ……   这边,偌大的校场,没了先前的那股子热烈的‘冲劲’,反倒是不约而同地注目着前方的那一道雪白的身影……   “叶麟,我们认输……”   乌压压的一大群人,一大群人硬是眼巴巴的等了似乎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罢,终于是等到了前面的那人开了口……   声音不大,甚至是有些含糊,可这只一瞬间,便是如晴天霹雳般的劈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怎地……打都还没开打,就能,认输了?!   那边,高高的高台上,那一身浅黄的叶大少主那张扬的笑声愈发是扬的‘张扬’了几十度。与此同时,旁边那一身灰赭衣立侍着的小侍者亦是放声笑的张狂……   我们都……被骗了……   是的,被骗了……   天佑无言苦笑……   被出卖了呢……还是自己名义上辛辛苦苦‘效忠’的‘主子’……   对于叶大少主旁边立着的那灰赭衣的‘小侍卫’,但凡是在场的,多多少少倒都能认得出来:   这不是——北燕那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大王子殿下么……   现下这两国交战,战的水深火热你死我活热火朝天,而这两国排得上号儿的‘继承者’,却是比肩立在这偌大的校场高台之上……   这到底是……   瞅着旁边赵羽那因警惕而骤然紧缩的眉头,天佑这才是苦笑着道了来,“这叶氏跟燕国,怕是早就勾结……”   “不错!这倒是个有见识的!可惜却是那头头儿!”   说这话的,是那扮成小侍者混进大营的北燕大王子,那桀桀阴笑着,一步步走下高台直逼众人的北燕王子。下一句,却是直勾勾的对上了这二十来万的大军,“我邦与叶廷,早就定好了友好往来互不侵犯的国契,哪儿轮得到你们这些个杂鱼在这里瞎搅和叫嚣?!本王子今日前来,率着这整整二十五万的援军,便是助我挚友叶氏,平定你们这帮乱党……”   叶麟瞅着台下的这大片子的密密麻麻,尤其是这密密麻麻前面那静静立着的两人,不知怎地,这心里头就是莫名其妙的憋屈的慌,一个飞身,直接是从那高台之上跃下……   “这可是……你输了!”   抢在那北燕大王子之前直勾勾对上天佑的叶麟,那一双本就阴霾的瞳眸愈发的狠戾了几分……   天佑这下反倒是嗤笑着应了,“成王败寇,楚某也认了……”   二十万毫无防备的军队对上至少是三十多万的精兵……   呵呵~,自己若是力求自保,那又有何难?可问题便是……又岂能置大军于不顾而只求脱身自保?!   二十万才跟着自己历练了几个月,单凭着那股子冲劲跟血性往上冲的‘新兵蛋子’,对上人家这久经沙场的精兵……结果……又能,活下来几个?!   都是有家有口的,能活……几个?   二十万的弟兄们,他,不能……   “我们认输,所以……放过这些在场的将士罢……他们,只是为我挑拨教唆……咳……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至少是放……”   “哈哈~!什么都不知道?放过他们?姓楚的,你真当我们叶家朝廷是吃素的?!”,叶麟登时哈哈大笑,“出兵数月,朝廷王城困月余,君令不达也就罢,尔等不知勤王也就算不计了,可自打这临安解困之后,为何不从君令数度动兵北进?!置本少主之勒令于罔闻?!”   “一人做事一人当罢……进军之令是我下的,兵也是我领的,城也是我率人攻的……”   “你休要想着一个人包揽了这所有的帐儿!”,天佑这辞儿还没完全脱口,那边叶麟便是骤然爆出厉呵,“还真把我叶氏朝廷当傻子一样糊弄了?!你楚天佑就一个小小的东路军军参,又如何调得动这整个大军?!又凭何让全军信服?”   “怕是,那顶头的白大将军借了你们不少胆子罢?!”,叶麟那狠戾的语气,下一秒,攸然转成了诡异的阴森,“还有,莫要以为我不知道……朝廷,暗中安插在军里的眼睛,有不少都是被你暗自扒拉出来的罢?!尤其是那位父王可是打实里宠信着的巍公公呐!这全军上下也没个吭声儿的,几个月来也不见军情回禀朝内,主将亦没个口信儿,若非是要拥兵自立,真当我叶麟是傻子呢?嗯~?楚天佑?!”   旁边被天佑拦着的赵羽,几乎已是完全暴怒状态……   天佑突然不做声了……   的确,若然不是那为主帅领军白武白伯伯,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能遮就遮能过就过的挡着……   “还有呐,长安……长安?长安?!好一个长安!”   好一个,早就早就已经永远消失在世上的……长安……   此刻的叶麟,完全是处于一种鬼魅般的阴森……   消消顿了一顿,那正对着天佑扭曲到恐怖阴森的侧脸突然攸地慢慢凑了近前来,慢慢慢慢地,凑了上来……   凑到天佑侧边耳根子旁……   鬼魅诱人坠入地狱似的喃喃低语道:   “你,很像……他……”   天佑眉峰骤缩……   ……   “既然输了,认了便是!”   叶麟随手颇为潇洒的一甩那繁禄的淡金长袍,攸地反身退回那侍卫团团护着的圈子里……   说话间,随着那大手的一招,北面的土山山头,漫山遍野的红叶林间攸地隐去了那星星点点的星光……   星光,密密麻麻,闪闪亮亮,在这火红的林叶间闪耀着,宛若星光灿烂辉煌,好看的厉害……当然,若然不是熟识的人,自然是这么认为……可惜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里,那是实打实的清清楚楚——箭,□□,都是开了锋儿的远程强弩……   与此同时,南面,大营的正当门口儿之处,亦是爆发了震天动地的一声齐啸……   一声齐啸,整齐武断,必然是兵强马壮;震天动地,响彻云霄,自然人数上是差不了……   听那口音……呵呵……   自家人,自家人联合着外人……   “小羽哥,我们都,错了……大家都……被骗了……叶麟他,在来之前,早就跟北燕定了划土国契……”   “呵呵~,这下,可是实打实的坐实了乱党之名了呢……”,赵羽亦是自娱自乐似的自嘲着跟着从了令,默默无声地松了手中钢刀,不经意间,却是暗暗挡在了天佑前头……   天佑瞅着他这母鸡护犊的架势,默默地又敛了眸,摇头,苦笑……   赵羽,何必呢……不值得……的……   “这有什么,咱这本来不就是乱党么?!”   赵羽这倒是干脆利索的厉害,“死就死呗!怕他不成?!有种冲我来……”   后面自然是少了半句:放过我家公子……   天佑暗中狠狠砸了一大堆儿白眼过去……   ……   章26   ……   十月的秋日,好风光……   淘神的秋风依然撩拨着那人长长的黑发梢儿,雪白的袍子亦是合着风儿扬着……   那并排儿排着的‘反判者’,不知何时,一个接一个的,已是跪着闭了眼睛……   没有一点儿声响,没有片刻的犹豫……   士为知己者死,能死在楚公子的剑下,也值……   可惜,只是可惜,再见不到那楚公子所说的那……长安……   某个不长眼的狗腿子约莫也真是瞎了眼,腆巴着脸就是冲着天佑递上了把长刀,登时便是被一股了暴戾的内力掀出去了几十步开外……   “他们,就是命再不值钱,你那把破刀,也,不配!”   天佑转身,驻足,而立……   手中,不知何时,已是多出了长剑……   绚烂的阳光之下,剑身折光凝成寒光,随着剑尖的徐徐向上徐徐上引划出……   ‘铮……!’   一声清脆嘹亮的剑鸣……   “好剑!”   纵是这旁边从头到尾都是跟着看戏的乌偞,也是不由一声低低的暗赞……   剑指苍穹,剑势凌厉,锋芒既现,却是见血……方收……   这可是……所谓的……王剑!   剑,是王剑……   这人……   乌偞那抱着看戏的心态,不由也是凝重了几分……   ……   这边,深蓝色的晴空,却是压的人透不过气儿……   也是真真那怪那丁五味早早的就晕了过去,可谓着实是有‘先见之明’了……   抬剑,落……   溅起的红色,晕染了半边雪白……   那人,是笑着的……   能死在公子的剑下,为公子的所希望的长安盛世铺平道路,心甘情愿……   俺家,以前可就是住在那长安城的近郊哩……   都怪那婆娘,一直舍不得那几个臭钱,也跟着去瞅瞅……   可惜了,可惜了……   怕是,再也见不到……   接下来……   下一个……   下一个……   再下一个……   ……   天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头脑从未向此刻般空白的厉害,只是那握着剑的手抖的厉害……   最后一个……   还是个……少年……   年纪轻轻的……那黝黑的眼珠子跟对儿黑曜石似的滴溜溜的转着……   虽然我是生在临安,但……   公子,我信你……   “楚天佑,你可想好了,你真……”   兀地那边猛地爆出一声略带几分焦躁的喝声,似反问,又似陈述,还像……阻止……   乌偞斜睨了旁边这发声之人一眼……   刚才,那一瞬间,他,犹豫不决了……   乌偞突然也打心底里瞧不起这叶麟了……   叶麟……你,犹豫了……   所以你……注定是,成不了王……   “我,又,可曾后悔过?”   那边,天佑却是笑了,喃喃着,似自语,又似的自问,自答……   是的,从不后悔,不后悔……   自从踏上之条路之后,宿命,就已绝不允许他后悔……   ……   公子,我信你,所以……   那少年,最后,亦是跟着染红了这一抔黄土,是握住天佑那握着剑柄抖的厉害的双手,跟着……自己,撞上了剑锋……   ……   叶大少主,你,可还满意?!   天佑依然在笑,笑的凄厉而惨白,惨白的白袍,斑斑点点的红迹……   “叶大少主,你,可还满意?!”   天佑问……   “叶大少主,你,可还满意?!”   天佑重复……   叶麟怔了,继而突然慌了……   不是,不是,他的意思,他的目的,不是,不是这样……   “叶大少主,你,可还满意?!”   天佑再重复,一声暴喝,震的在场的那些个跟着的狗腿子不由也是抖上几抖……   “叶大少主,你,可还满意?!”   “叶大少主,你,可还满意?!”   “叶大少主,你,可还满意?!”   可还满意?!   可还满意?!   满意?!   满意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齐哮声……   悲愤笼罩这片校场……   充斥这片天地……   这是,军魂……   ……   “额,嗯……行……”,叶麟不由也是有些怯场。下一秒,却不知想起什么似的,那一双闪这异样的双瞳突然疯狂似的充了血,疯狂,疯狂似的血红血红的两个红包,异常骇人……   “没完!楚天佑!没完!我叶麟跟你没完!没完!没完!!”   “带走!”   相比叶麟的疯狂,这边的赵羽几欲是目龇尽裂……   赵羽,你若是敢动,今日,你我兄弟之情,就此空谈!   今日就是你不认我这个哥哥,我赵羽,也绝不会再让他叶麟动你一根毫毛!   “小羽哥,你这是要我去死呐……”   天佑是这么回的……   “小羽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儿时欠下的,是该还了……我,要去……”   你以为,叶麟这是专程剿灭我们这‘叛党’?   错了,都错了,他这是报复,报复……   他这是要我……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呐……   偌大的校场,叶麟一行人早已是转身回了营,这因所谓的‘沙场点兵’围聚在一起的将士人潮也已是准备缓缓散了开来……   头顶上,是深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   天佑是被人揪着发根拖着走的,雪白色的长袍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印子……   向来攻城掠地跺跺脚都让这大营一方震上几震的赵羽赵大副将,兀地突然就是跪跌了下来,重重的一声,倒是吓坏了不少在场的人……   冲上前来搀扶的参将清晰的看到,这位号称‘杀神’铁石头的副将,竟然在颤抖,浑身打颤……   冷汗涔涔……   这是,真的怕了……   这寒露的十月,倒真真不愧是曰为‘多事之秋’……   ……   在那一瞬间,赵羽突然也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以前……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以前,很遥远,遥远到几乎淡忘的……过往……   那是,夏日……   在长安……   天青色的烟雨,淅淅沥沥的往下淋着……   柔柔软软的空气中,有柔柔软软的花香弥漫着……   挂着‘湖心亭’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的凉亭之下……   三道小小的身影……   “呐~,小羽哥哥,你知道,为什么猫儿捉住老鼠的时候,不会立即吃掉,而是放着……”   一身淡淡金黄的小男孩儿摇晃着那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的小脑袋……   “先慢慢把玩,等玩儿到那鼠辈精疲力竭的时候,再彻底抹杀是么?”,回答的,却是那倚在廊柱上的另一个小男孩儿,看那锦衣华饰,身份家世之类的,自然是低不了……   “唔……”   那被问到的小男孩却是认认真真的沉思了片刻,这才半疑半惑的答了,“约莫是肚子不饿罢?留着……”   “呵呵~!小羽哥哥,你还真真是……可爱呐~!”   被那比自己还小的‘弟弟’说是‘可爱’,那本就板的老实的‘冰块儿’脸,不由也是红了半边……   “那……叶麟哥哥呢?”,好奇宝宝的脑袋又转向了这边……   “在我看来,无非是两个字——报复!”   “猫儿只是闲来无事,添个乐子罢了,才不是小羽你说的什么肚子不饿……”   那被唤‘小羽’的男孩儿也似乎在比自己还小的那个男孩儿面前挂不住面子,通红着小脸依然固执的坚持着,“就是就是!”   “才不是哩~!”   “就是就是!”,小小的赵羽蓄着满眼眶子打着转转的‘猫尿’,红着小脸儿坚持着……   “吡哔~~!龙儿,我们走,才不跟他这个大冰块玩呢!”   小孩儿的本心就是跟谁意见一个不统一,立马便是翻脸……   小小的赵羽急了,生怕万一龙儿要是不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一个健步冲上去,就是抓住那被叶麟拽着一只手往外跑的小龙儿的另一只胳膊……   “叶麟,不准你带走龙儿!”   “赵羽,你放手!”   “你才应该放手!”   ……   倒是苦了那被夹在中间的龙儿,本就年纪小又孱弱,这被两边扯过来扯过去,也是没个挣脱的能力……   “赵羽哥哥叶麟哥哥你们别扯……龙儿胳膊……胳膊疼……”   “赵羽,你没看见龙儿都讨厌你这张石头脸么?!”   似乎是被戳中了命门,小小的赵羽也是彻底恼了,也是不顾一切后果搬出了‘杀手锏’,“你这个奸臣的孩子,小奸臣!”   别看小孩子年纪轻轻不懂事儿,一旦涉及到父母,也是知道护着,小小的叶麟登时也是爆发了,“谁说我爹爹是奸臣?!你爹才是!你们全家都是奸臣!”   “我爹爹说的!我爹爹还叫我劝着龙儿别跟你玩!”   “你爹爹在瞎说!”   “我爹爹才不会……”   挂着‘湖心亭’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的凉亭之下……   两道小小的身影,几乎是以一种‘蛮横无理’的方式揪打着……   “哎呀叶麟哥哥赵羽哥哥你们别打了……”   小小的龙儿也是慌了,插在两人中间,架没劝住,倒是白挨了不少拳脚……   “是他先说我爹!”   “是你先动手!”   “赵羽哥哥叶麟哥哥你们别……”   “打你就打你!”   “打死你这个……”   ……   “啊咧?!……”   “龙儿!”   “龙儿——!”   ……   “来人呐,快来人!”   “少主,少主落水了!”   “快去禀明国主!”   “快,快去传太医!”   ……   天青色的长安烟雨朦胧中,顿时,惊扰了一池潋滟……   ……   ﹃   青空依旧的湛蓝,依旧耀眼……   豫州城外……   大军驻扎之地……   天佑再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整个背部的白袍被浸的血红一片,那粘稠的鲜红还不住的往外扩散着……   触目惊心……   可是忙活着了那位‘丁半仙’,自打睁开了眼睛,手脚不停的忙处理了这边白珊珊跟人‘逞强干架’的擦伤,屁股没着地儿,那边又扶回了一位‘没了魂儿’的赵羽,这下可好,又来了一位被抬着来的……   “呵呵~,没事儿,只不过是挨了几军棍罢了……”,这满脸冷汗淌成河了,趴在榻上动弹都动弹不得了,这天佑还是讪笑着打着趣儿,“看把你们个个愁眉苦脸的!放心,还……死不了~……”   “几?!”   前面的赵羽立即冷着脸质疑……   “额……呵呵~,有十几罢?”   “……”   赵羽沉默……   “呃嗯……几十?”   “……”   赵羽不语……   “诶~……好吧,这个嘛……额……好,好像是……不记得了……”   赵羽:……   “噗~,你们这俩兄弟,都成这样了……还真是……”   倒是旁边跟着那丁半仙打下手的珊珊忍俊不禁了……   “珊珊呐,还是先去……去把你那脸洗洗了先……”   那还淌着泪花子的无语苦笑,还真真是……难看呢……   “徒弟,我要先把这衣服剪开,可能连着肉,你忍着点儿!”   “唔……”   五味手上的动作突然僵住了,“额……珊珊妹妹您老人家,这个……”   “额?什……诶?哦噢……”   珊珊一阵尴尬,赶紧是一路小跑着出了帐子,跑了几步,那脚跟子却像是生了根儿似的,挪的挪不了,就地寻了个土坡子缓缓缓缓的蹲了下来,缩成一团儿的身子一抖一抖的抽搐的厉害……   爹爹……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   大帐之内……   不得不再提的是,这丁五味,论起德行来不咋地,可是这医术之上,至少是能顶个宫廷御师,不消片刻,那让人触目惊心的‘血红’袍子已是连空搁中间给扯了开口……   触目惊心……   整个开口之中寻不到半块儿完好,血肉模糊烂肉似的粘糊糊的……   搁当空都能看见血肉模糊掩盖之白森的白骨……   粗三大五的冰石头赵羽按住天佑肩膀的双手也着实的抖的厉害,当场潸然泪下……   “赵石头,按住了,别让他乱动弹!收收你那猫尿,别回头滴徒弟伤口上……”   话是这么说的,他自己还不是借着别人没瞅见的空档抹了把眼睛……   “我都这么……我都没哭……你个哭什么?!”   天佑嘴上虽说这么鄙视着赵羽,自个儿这眼眶子却也红红的一圈儿……   不知是疼的,还是着实委屈的厉害……   ……   巨大的汗珠子已是润湿被褥……   一分一秒,恍若世纪……   ……   天佑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这会子那可怜巴巴的晶莹剔透在红红的眼眶子里直打转转……   “公子,公子,公子若是委屈,这儿没人……”   话音未落,那边趴着的天佑已是哭成了个孩子……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凭什么都是我背负,凭什么……都要我去……就得是我,凭什么我就得,背负着……凭什么就……是我……”   “我只是……一个人……凭什么都说要我……”   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没处儿告家长自己往肚子里咽还得笑着说‘我没事儿’……这真是……   很委屈!   赵羽泪如雨下……   是啊,凭什么?   别家的王孙公子哥儿,这个年纪,个个都正是仗着家里的面子四处逍遥快活,那个不是随处捅了篓子惹了乱子有家里给撑着,一有是非,第一个有家里出面……   可‘他家’的公子呢?凭什么,正当少年,年纪轻轻,好年华,凭什么,凭什么就得背负这么多?!   “小羽哥,我的白色……已经……脏了……”   我已经不配……不配再成为……   赵羽哽咽着想要安慰他。   “公子,公子,衣服脏了,洗洗不就是了?!”   天佑突然笑了,哭着哭着就笑了……   一如先前的,——‘猫儿约莫是肚子不饿罢?’……   可惜,先前的,先前,再也……回不去了了……   回不去了,真的是回不去了……   “小羽,回不去了,你,我,还有,还有叶麟……我们,都……回不去了……”   ……   “赵羽!你跑什么?!你这个凶手!你给我站住!”   镂空纹龙的廊柱旁的玉石廊阶之下,小小的人影儿冲着前方那同样是小小的人影儿呵道……   “你知不知道!太医伯伯说,龙儿……会死!”   小小的赵羽亦是不服输,“你才是!为什么要推龙儿?!”   “明明是你推了龙儿!”   “是你!”   “是你是你!”   “是你是你是你!”   ……   孩子到底只是孩子……   当小小的赵羽跟小小的叶麟双双被一堆铁甲银戈的禁卫军提溜到金殿之上,提溜到那一身明黄之人的面前的时候,依然在不休的争论着……   ……   漂亮的金殿,那一身暗红‘大员服’之人愈逼愈近,熟悉而陌生……   “叶麟,是你么?!”   “叶麟,是你么?!是你么?!”   “是你推了少主?!叶麟,你跟我说实话,是你么?!”   “不,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赵羽!是赵羽!是赵羽推的龙儿!真的是赵羽推的少主爹爹你要相信我真的是赵羽……”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叶麟,你太让我失望了!”   眼前,红漆的廷杖越放越大……   “不是,不是的爹爹,爹爹你听我说啊……”   啊———!   “少主,无碍否?!”   外面,那面无表情的‘亲卫’照旧是面无表情例行公事似的于帐外可有可无的问了句安……   “无碍……滚!”   叶麟也不知是怎么了,本想着随口回了那侍卫,可这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暴喝……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黑漆漆的大帐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令人深思……   叶麟徐徐翻身而起,摸黑摸着披上了件外衫……   帐外,静谧的夜,时不时的有蝈蝈一类的低吟浅唱……   黑暗中的叶麟却是无眠了……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怎地,好好的,又梦到了这些个……   这些个,早就该忘却的……往事……   那天的爹爹,很恐怖……   爹爹?自己是有多久没有唤那个人这个词儿了?   很陌生,又很亲切……   自己好像也是好久都没有跟那个人亲近过来罢?是打哪件事儿之后?   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   ……   一夜,未眠……   章27   ﹃   这在人手下干事儿,最怕的就是‘任性’的老板又想哪儿整哪儿的瞎整幺蛾子……   这天,这一大早儿的,那一夜未眠的叶大少主果不出其然的就又整出了‘骇人’的法儿……   派个小小的传令官儿,一道军令一下,瞬间便是炸开了整个大营……   显然这回这事儿也是怨不得叶麟少主了,这军中虽无主帅,由叶氏少主暂代其职,可按照着划土和议的内容,‘双方以庆岭为界’,意思便是,要这大军限时退回原地临安城……而这撤兵的权力,显然也不是他叶麟这个近乎‘挂名’的大少主所有的……   那这次的协议,想必那背后撑腰之人……   终于,也要始动了么?   赵羽不由捏紧了手中的铁拳……   那人……那最后的幕后黑手,明明一直躲在自己的堡垒之中,却从未退出,甚至可以说是还一直掌握着一方棋盘……的,那人……   到底,是要干什么……   不由间,已是冷汗涔涔……   正想着,旁边却是蓦地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那颤抖着拳头……   赵羽回头,“公子,您醒了……”   “唔……”   那边无精打采的应了声儿……   “对了,叶麟刚才派人来过……”,赵羽试图解释着什么……   “说是……”   “唔……我听到了……庆岭,呐……”   那边的天佑又是低低的应了声儿,“划土分治么……”   沉默,又是片刻的沉默……   赵羽不由急了,“可是公子这退兵班师回朝……”   天佑愈发的沉默了,僵了半晌,索性把那本就是朝下的脸往靠枕里面埋的愈发是深了几分……   “叶麟私下里换了这边不少人……”   赵羽又蓦地沉沉蹦出来这么一句……   “照现在……怕也,只能是,先回……”   先回什么?   赵羽终究是哽咽着没能说出那两个字……   总不能说‘先回去临安’吧?!开什么玩笑?难得……都走到这一步了……   豫州……   是的,豫州,距离长安很近,很近,近到不过再差三城一府再过条河的距离……   “这算是……功亏一篑……么?……”   天佑终于把那埋的深深的脑袋露了出来……   原因很简单……   “赵副将,楚参谋,相信这军令,你们已经收到了罢?!”   搁着帐篷大老远的就是听到了讨厌的声音,天佑那好看的剑眉不由又歪上了几分,“叶大少主,怎地大清早的就……”   “哎呀!本少主昨个儿可是着实担心楚参谋了呢!”,没了先前的那一身‘闪亮’的金灿灿,今天的叶大少主,居然换了身军营暇时惯穿的便服,长长的黑发也是冠成了高高的朝天髻,如此一来,倒是有了几分文人雅士的味儿,唯一不变的,倒是那满脸假到不能再假的佞笑……   “本少主昨个儿不知是哪儿魔障了,害楚参谋昨日受苦了,这不,本少主今个儿可是趁了个大早呢~!”,果然,一开口,还是招人讨厌的类型……   “哎哎哎~!赵副将,何必摆出这么一表情?”,瞅着赵羽那满脸戒备的愤恨,叶麟反而觉得好笑了,“本少主现在可是着实为你们着想才过来的呢~”   “……”   “退兵的军令你们应该是收到了罢?!”,叶麟重复确认着……   “……”   见没人理会,叶麟这反倒是自顾自的说开了,“从今以后,两国以庆岭为界,划土为界,互不侵犯,保永世之太平!”   “换言之,你们这军队,现在就是呆在北燕人的土地上,侵犯着北燕的城池,北燕完全有理由直接出兵灭了这二十万的大军!……”   天佑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   叶麟,他这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叶麟!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倒是脾性烈的赵羽率先忍不了了,“为了那一时所谓的‘安宁’,你们朝廷就如此苟且的妥协?‘划土’?怕是白白献媚吧!‘庆岭为界’?‘互不侵犯’?朝廷又将这几个月来出生入死的这些个将士置于何地?!”   “长安……你们不是说的……长安?!呵~!长治久安,可不是一个好词儿呢!”,这回轮到赵羽直接被这叶麟给忽视了……   “距离那张划土国契生效的时间还有月余,二十万大军的生死归依,这不是你我现在能决定的!”   “半个月的时间……楚天佑,就给你们机会,也让我叶麟见识见识,你们的‘长安’!”   “叶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天佑终是开了口……   “楚天佑,我们来打赌!”   叶麟突然笑了,不同于那惯有的奸邪,而是一种……坚定,从未有过的,坚定的……绝望……   “叶麟!我家公子跟你没有……”   “楚天佑,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或者更准确的说,根本就是梦!只是一个把所有人卷入的梦!二十万大军的归依之地,你可得想清楚了!还有,而那所谓的长安,早就不存在了……或是……根本就不存在罢……”   那反常的叶大少主丢下这么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后,便是反身离开了去……   “公子,这……”   斜趴在榻上的天佑那完美的剑眉完全拧成了两团儿疙瘩……   叶麟,这到底是……   ……   更值得可疑的是,等到了晚间的时候,据军中的探子回报,北燕的那位王子已是领着他那边的兵打朔州一线撤了去,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与此同时,叶麟大少那边继续出兵的正式派令也是派了下来:由楚天佑,赵羽全权负责,半月内,攻占安城……   安城,十年前的……长安……   ……   “天佑哥,你说这叶麟,到底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公子的意思是,以叶麟的奸诈,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对现在的咱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夜半无人,天佑这边乌漆麻黑的帐篷,倒是开起了‘无桌会议’……   说是‘无桌’,的确名副其实,熙熙簌簌横扫一遍,不过天佑赵羽珊珊加上十几位明确是混的关系不错的偏将,外带某位闻着某种‘白花花的幸福’的味儿硬跟着挤过来的丁五味……   “公子,咱们跟这北燕打了这么久,不就是为那长安么?现在都快到眼前了,还犹豫什么?!”,有人提议……   “是啊,管他陷阱不陷阱!不去闯一闯,怎么对得起咱们这么长时间的坚持?”   “白将军不也希望咱们能到达那长安之城么?不能让白将军枉屈啊……”   有人附议……   “是啊!”   还有人附议……   “是啊……”   讨论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劝说那趴在榻上一动不动沉默着的天佑了……   “小羽哥,你的意思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天佑突然间却开了口,黑暗中,看不清眼睛里的神情……   赵羽突然也沉默了……   静,黑漆漆的静……   “是么……你也……”   “通知全军罢,明日午后开拨!”   天佑最终定音……   无论陷阱与否,十年了……   十年……总归是想,想回去,看看……   ……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黑灯瞎火的,谁去向军中各位将领传这个信儿呢?   一来二去,这份有某种‘白花花的幸福味儿’的‘美’差儿,自然而然的又落到了这成天想着这种‘白花花的幸福味儿’的五味头上……   这回,可是轮到那丁大仙人鼻青脸肿的回来了……   ……   半个月的时间,不长,亦不短……   对于‘丁半仙’丁五味来说,这半个月的时间,可着实是实打实的对某个词儿从听说到见识到理解到铭记于心了——啥叫所谓的‘运筹帷幄’这个词儿!   别的不说,瞅瞅!这就是我丁五味的徒弟!   就成天趴在那临时营帐的简易榻上,单单是凭着外面探子传过来的军情,每天轻轻松松的在哪儿想啊想的,竟是指哪儿打哪儿哪儿就准!   一时间,也是给这‘丁半仙’的架子撑了不少……   ……   月夜,无星……   银白色的月辉遍洒乾坤……   月下的树林,已是深秋,越往这北走,这树杆子反倒是愈发光秃的嶙峋了……   月下,光秃秃的树杆下,倒是孤零零的坐了个人影……   “珊珊,这大冷天的,怎地跑来这枯树林赏起了月亮?”   “嗯?”,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那道人影下意识的回头,“天佑哥……”   “天佑哥伤势尚未痊愈,这天儿又冷,怎地就跑出来……”   “早就无碍了,在那大帐里趴着也着实是无趣,索性趁着那‘赵大管家婆’迷糊着,溜出来放放风儿,别整天这憋的我都该变霉菌了……”   张口就是一大堆埋汰话儿,正在不远处大帐中眯着眼小憩的赵羽兀地一个大喷嚏,倒是把那困意震了个烟消云散……   抬头一瞅,眼前,空荡荡的榻上,哪儿还见自己要守着的人?!   赵羽懵了……   这这这,这人呢?!   “噗嘿嘿嘿~!”   这边的珊珊反正是忍俊不禁了……   “照这样下去,赵羽哥有朝一日非得被天佑哥你这折腾的给气死不可哩~!”   “管他!”,天佑这也是难得任性的打着哈哈,“倒是珊珊你这大晚上的……”   “嗯?哦!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月亮了……”   看看月亮……罢了……   也不知临安的娘亲……   娘亲,现在……知道了么?   爹爹他……已经……   军中,一切从简……   倒是在先前的豫州城外,旦凭着那‘丁半仙’给测了块儿‘聚财敛宝盘龙卧虎汇阴聚佛’的风水宝地儿……   “珊珊……”   “诶?呵呵,没事儿……”,察觉到旁边当靠枕靠着的那人的凝滞,珊珊倒是看开了,倒是讪笑着反过来安慰起了天佑,“这人,总归是得向前看呐……”   “珊珊,你……”   “难道不是么?”,珊珊半扬起脑袋瓜子,微微弯着眼线儿,巧笑反问……   “珊珊,你说的是……”   天佑半敛了眼眸……   虽然残酷,但,人,总归是活着……   ……   后半夜,霜气正大,露正寒……   凭借‘体型娇小又畏寒’的优势,这才不消得片刻,珊珊便是成功‘蹭’到了天佑那件羡煞旁人眼红一地的雪白银狐大氅……   “天佑哥,明天……”   “嗯……明天赶的紧点儿,估计就能到了……”,天佑补充……   长安,苦苦盼着的长安……   终于,终于是……近在眼前!   “真好呢,终于,能见到了……天佑哥说的,长安……”   “是啊 ,终于……到了……”   “天佑哥,等到了长安,我想去吃花街麻二家的炸漏鱼儿!”   “他家的漏鱼儿,出锅金黄金黄的,好看好玩又好吃……”   那时候,跟爹娘,还有那一群儿时的玩伴……   后来,不知为何,全家上下,住的好好的,突然就迁了居……   再后来……   “是么?呵呵~,那我倒是得跟着去尝尝了!”,天佑笑的煞是好看……   是么,珊珊你,都还能记得……   “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罢了!”   瞅着天佑那一脸莫名其妙的笑意,珊珊赶紧是欲盖弥彰的补充……   天佑愈发是笑的好看了……   珊珊登时就红了脸……   有这么好笑么?!   这这这,这只狐狸!这算什么啊喂?!   “珊珊呐,其实……我这,总归是心里不踏实……”   望着那轮高高的明月,天佑却是静默了,“莫名其妙的,总感觉,有种不安……若是,万一……”   “这都过了河了,现在还想什么?”,珊珊反笑,“天佑哥也真是,等到了长安,是得好好休息休息下了!”   “或许,到了长安,一切……就好了……”   “嗯!天佑哥这段时间也操劳的厉害,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但愿罢……”   天佑沉沉的应了……   天上,月正明,地上,影成双……   ……   这是……长安?!   当所有的人站到这片土地之上之时,当所有的人的呆住……   天佑心里的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终于是得到了证实……   残阳,是滴血的青空……   一如,滴血的……梦……   眼前的长安……   这,真的是那个他们苦苦追寻的……长安?!   天佑也呆了……头脑一片空白……   真的是,又是……一片空白……   “这是……”   天佑想说上个什么,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身后跟着的,可是近二十万的人,近二十万的……跟着自己,苦苦追寻所谓的‘长安’的人呐……   二十万的,失望到绝望的……人……   长期以来的压抑,疲劳,痛苦……瞬间在那一瞬间完全爆发……   有人哭了,瘫倒在地上,狼嚎一样的抱头痛哭……   有人捶胸顿足,怨天恨地……   自己这几个月以来的拼死拼活,图的太平长安之地,就是……这个?!   天佑想着安慰,安慰这些丧气着的人们,却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这就是,自己一直,苦苦地相信着的,梦想着的,追寻着的……长安?!   ……   眼前的长安,残阳下的长安,美,的确很美……夕阳西下的长安城,暗金与暗黑的交融,光与影的格调,恰到好处的映衬着……   斜辉遍洒,整个长安城的轮廓,金灿灿的,美轮美奂……   却是……死寂一般的,死亡的美轮美奂!   如血的残阳之下,静,完全凝固的静态美……   杂草丛生的残垣断壁,横七竖八孤零零的枯骨,无人的街道……   北地特有的,狂躁的风疯狂的撕扯起地上枯黄的杂草,向着那血红血红的半边天际,呼啸远去……   曾经的辉煌,曾经的毁灭,已成永恒的……记忆……   整座城池,长安,已是……空城!   ……   落日余晖……   光辉不复……   ……   背后,大军遥遥远远的背后,独立成影着的叶麟笑了……   楚天佑,看吧!看吧!我说过了吧!长安,所谓的‘长安’,在这个天下,这片天地,这片早已是烂掉的天地间,早就不复存在……   一切,不过你的一厢情愿!   斜阳之下,孑然一身的叶麟的身影,亦是被拉的很长,很长……   ……   临晚,大军暂时扎营之地,突然落了雪……   十月底的深秋,大雪……   雪白雪白的白色,纷纷扬扬,降临人世……   北地呼啸的雪白中,冷,很冷……   有人,想起了江南,江南那永远温柔的轻抚着脸颊的烟雨,江南烟雨天里那执伞巧笑独立的佳人……   江南的朦胧中操劳着的老父亲,江南氤氲里浸着的宝贝孩儿……   是的,他们的根,是在……江南的啊?!   为什么……   一夜,征人尽望乡……   ……   秋去,该是,冬来……   只是……   今年的冬,格外的早……   章28[烟雨]   十一,烟雨   那一年,冬日十二,江南……   临安,都城,北门口   临安的冬,作为王都的冬,自然是有这王都该有的特色……   不同于北地狂风怒号,呼呼狂吼,临安的冬,以这临安一贯的特色冬雨,照旧还是不温不火的悠悠荡荡着……   临安的街道,作为这王都的街,总归是万万闲不下来的,若是往日,本就是人声鼎沸,这今日,几乎可堪称是万人空巷了……   城门作为历史的见证,作为这一代又一代或辉煌或衰败的象征,这北城门,自打上次目送白武将军带兵出征之后,今日,所见证的,便是这一支,这一支‘凯旋’之师……   白衣,白袍,玉冠,如玉般的容颜,如玉般的公子……   “没长眼呐!瞅着点儿,往哪儿撞呢?!”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清冽而异常好听的声音起,带着那稳重而内敛的磁性,一如这淡淡的江南温润的烟雨,带着那淡淡的落寞,不由使得人听迷了去……   “你说不是故意的就不是故意的?你这分明就是故意有意加刻意!”   那被撞之人似乎也不打算就这么简单放过这‘没长眼’之人,一堵厚厚的‘肉墙’,就这么蛮横无理的堵在那白衣瘦弱少年的面前……   明明显显的恃强凌弱……   路人匆匆,却是无人搭理……   光天化日之下,不少远远躲着却还忍不住斜眼的旁观者,就这么私语嗤笑着的看着,看着那粗三大五的‘街头霸王’硬拖着那位‘倒霉’的清秀瘦弱少年拐进了旁边黑沉沉的一条岔巷……   而这边远远看着‘热闹’的人群,啧啧着嘴皮子,摇着脑袋,朝着那城门的方向,散开……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毕竟,今个儿还有‘重头热闹’可凑哩,谁又会在意这到底是谁‘倒霉’了?   糜烂的烟雨之下,糜烂的……是人心……   ……   城门已大开……   遥遥远远的烟雨氤氲之中,先头部队那密密麻麻晃荡着的人头,已是渐渐清晰可见……   人群在欢呼,在狂叫,在热烈的迎接他们的英雄,在欢迎从那北燕‘妖鬼’手里拯救了他们的临安的大英雄们……   近了,近了,又近了……   人群的沸腾声儿愈发是狂热的拔高了几分……   “啊———!”   深深的巷子里,一声凄厉的惨叫,贯穿……   当然,完完全全湮没在人群的狂热欢呼声中……   烟雨迷离,反倒是成了最好的掩盖……   当那白衣少年轻轻理了理那丝毫未乱的墨发,默默无声地出了巷子,消失在人群之中之时……城门口夹道欢迎着的人们,也是完完全全的见到他们迎接的英雄……   白,连天的白……   全军素缟?!   人群渐渐静了下来,静到最后,只剩下了偷偷摸摸的窃窃私语……   这,什么情况?!不是说得胜了么?怎么这……   混在人群之中的一位妇人却是掩了面容,挤开人群,飞速奔了回去……   留下那一圈子周围的人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了,这人,这好好的,哭个什么?!   莫不是有病?!   ……   “报—————!”   象征着这国都王权至高无上的最佳建筑群,王城,王城的王宫……   大清早的,连那淅淅沥着的烟雨朦胧都是染了几分快活的清爽,随之,一声锐利而极具贯彻力的尖叫贯彻了整个金殿,“赢了——!赢了!回来了!”   “禀国主,赢了——!我方的大军,回来的了!”   “少主携李隆炳,赵羽等几员副将,数位参将,近二十万大军,凯旋归来!”   “现下,大军已于城外十里暂留,少主及几位副将已是各自率少数亲兵入城!”   “好!很好!”   着然是那高位金座上的那人,也是难以自禁的狠狠一拍那纯金为基镶玉饰宝的扶手……   好啊!好啊!太好了!   朝堂之上,那些个身着各式各类官服的‘分分钟就能灭了你’的‘大官儿’们,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终于,终于是能……安宁了!   安宁了!安宁了!这下,可是安宁了啊!   更有甚者,抱住边上那镂空的纹龙大柱,泣不成声……   问之,答曰,“喜极而泣!我~,骄傲~!”   朝堂之上,天子之前,又是……哗然一片……   可曾记,前不久的之前,就是在这富丽堂皇的金殿之上,一片恐惧的畏缩……   人,果然是种健忘的动物呢……   那王座之上正襟危坐着的国主叶洪,却是静静凝视着手中掬着那茶盏出了神儿……   澄澈透明的茶水,茶水分明,轻轻一晃,袅袅热气蒸腾,浓浓的芳香四溢而出……   叶洪眼前的景物,不由也是晃了几分,那些个重臣高将的身子,晃着晃着就是晃悠出好几道模模糊糊的重影儿……   一口灌了这本就额外的茶水,强忍住头脑的不适,叶洪随即下了口谕……   “大军中除原有军籍将士待兵部清点造册再行褒奖之外,其余,就地解散,限足月回归原籍!由本地官府报备留底!”   “速诏少主及几位力将入宫认功行赏!尤其是,加上赵家军里的那位!”   楚,天佑?!   呵~!倒还真真是个好名儿呢!只可惜了……   长长的龙袍袖口之下,叶洪国主那早已生出了褶皱斑块的拳头,捏的很紧,很紧……   紧的恨不得是,捏死……   ……   城东,达官显贵聚居之地……   太尉府,高高的门阶下,镶金的门匾,红漆的大门,排成排儿的镀金铆钉……   如此气派的门脸儿,那气派的大门却是颓丧的半掩着,配着那蒙了满满当当一层灰的台阶上埋头蹲守着那老汉儿,倒是颓败的相配……   “福伯?”   天佑不由有些惊愕,这一别数月,赵太尉,应该是不至于……穷成这样罢?!   这萧条的,莫不是被哪座山上的匪帮子给打劫了?!   “公子!哎呦,您这可是回来了!”   不经意间一个抬头,辨得那眼前之人,这都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了,福伯这位老管家竟是跟个小孩儿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扑了上来,“回来了,回来了,您可是回来了!”   天佑反倒是被这老人家的‘热情’给弄了个手足无措,只得是颇为不自在的讪笑着应了,“嗯,我回来了……”   福伯这老管家突然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怔了,怔怔的盯着天佑那张好看的俊脸瞅了半晌,下一句,“哎?!楚公子啊?那我家的公子呢?!”   天佑:……   这满头的黑线是归黑线,天佑倒是跟着答了,“小羽哥身为副将之一,随领军入城,我这就先回来了。这会子,估计也是快要到了罢……”   正说话间,那边湿漉漉的青石板大道上就是一阵马蹄踢踏,别看这福伯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了,这会子竟然是一个健步就是摒开了天佑抢了个先儿的迎了上去……   “公子!哎呦,哎呦,您这可是回来了!出大事儿了,哎呦!可是回来了!”   天佑:……   ——我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蛤……   “不好了,不好了,公子!老爷,老爷他,他,被人拐了去……”   刚刚翻身下了马的赵羽立马随口应了,“恩,知道了,咱们先进去歇着罢,等天黑爹他知道,会自己回来的!”   赵羽答,如是,瞅着那满脸莫名其妙困惑不解的懵,仿佛在彻彻底底的无语着‘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儿要跟我说么?’,有点儿,额,咳咳,应该是,萌……   福伯震惊了,这这这,这是亲的么?!   赵羽:“哈?”   这瞎懵归瞎懵,一来二去,这倒是把事情的原委弄了明白:把半个月前,这镇国府上就莫名其妙的来了一伙儿来路不明的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到了这府上也不说话,见人就砍,见人就抓……   赵老爹就是为了护着这府上下属家眷断后,等到请来了九门提督,这人也已是不见了踪影……   府上的侍从家眷说是这赵府估摸着在外面惹了仇家还踢到了铁板,再者这赵府主子在外的名声也不咋地,一时之间,也是离的离,散的散……   “可有备案京兆府尹?”   “报了,早就报了,那边也一直搪塞着,说这事儿始终是归九门提督那边管……”   “到了九门提督府这边,又一直推说尚无没线索无从下手……可这光天化日明目张胆之下掳了人……”   心里这头一急,都是一把老人家了,这福伯也是惹了个老泪纵横,“老奴愚钝,实在是寻不着个门路法子,只能等在这门口,天天盼着公子回来……”   “小羽哥,福伯,这事儿,估计是没这么简单……”,天佑一只手轻托了下巴,略略沉默了片刻,“怕是,跟咱们要对上的那位……脱不了干系!”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镇国将军之府被人袭击,该管事儿的九门提督府跟京兆尹相互推托着没个准信儿,若说这背后没人罩着揽着示意着,那才叫所谓的‘见了鬼了’!   这官府同那授意之人本就一家,这要是能让他们再去查出个一二三来,这才该是叫所谓的‘大白天都能见了鬼了’呢!!   赵羽那本就生的不‘招人待见’的冰霜脸愈发是冰冷了……   这算是,下马威……么?!   ……   同为城东,镇国将军白将军府   白家是大家,属于那种一荣俱荣几户同居多支共存的大家,自打迁来这临安城东,十年,不长,却不见得短,到底算得上是所谓的‘世家大族’……   素缟,满府飘摇着素缟……   素白的白色,笼罩着这座曾经溢满欢声笑语的宅邸……   虽说这灵物灵位灵堂灵柩一应俱全,本该来是的人,却是莫名其妙的‘少’了不少……   也是难怪,这白家虽说是大家,支脉三姑六婆四叔七侄八孙的倒是不少,可这白家这一代,没错,就是作为主家的白老爹这一代,除了出了个‘有头有脸’的白老爹白武,剩下的,不过也就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白武这一脉,视为主脉,膝下又只留白珊珊这么一个女儿家……   本就已是断了‘把儿’,平日里,靠着白武的威严在那儿镇着……   可现下……这白老爹身死疆场……   没了白老爹顶着撑着的白家……   前厅大堂里的这灵案还设着,后院里的那些个三姑六婆四叔七侄八孙已是吵吵嚷嚷的煮开了‘大锅粥’……   跪在灵前的白珊珊已经麻木,麻木到了几乎看着每个前来拜奠的人的那张‘悲痛惋惜’的脸都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   孰真孰假,白珊珊也不是傻子……   望着那表面华丽实质空空荡荡为作充数的灵柩,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匆匆走个过场的人影们,旁边伏着抽的不成声儿的娘亲额角那不知何时生出的褶皱……纵是白珊珊再来的坚强,再想着的要克制,也是忍不住的又湿了眼眶……   世俗人情,或冷或暖,点点滴滴,到底是入人心的……   是的,爹爹死了,死在了这叶氏的大少主叶麟的手上,死在了那千里之外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豫州城,也就葬在了那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豫州城……   可这,爹爹不在……这白家,白家,真的是,该是……要没落了么……   爹爹一手撑着的白家,也是……要……没落了吗?!   ……   王宫   象征着至高权力金殿之上……   “太子,这就是你带回的人?!”   高位上的那人,一词一句都带着那股子上位者该有的威压……   那跪在下首的叶麟不由也是渗出了几分冷汗……   叶麟战战兢兢的答了,“回父王,是!”   “放肆!本王要你带的人具体该是谁,你自己清楚!”,声音不大,却是压的人难以喘息……   “回回父王,他他他赵羽,赵羽赵副将一路风尘,若是进城就直接入宫面圣,他他……他这战场杀魂未经去浊就直接面见父王,这这恐有不便!”,被那座上之人直勾勾的盯着,叶麟这说话也是不由磕巴了起来。奸邪的眼珠子转上了几转,竟是扯了出来,“而且呐~,这最重要的是,这战场之上,难免有些个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噢,当然,父王真龙之体,自然是万邪避退,可这万一沾染上了这在场的哪位大人……”   一通儿说辞,虽说是明摆着前言不搭后语的瞎扯,可这金銮殿之上,可偏偏就是有人信!   没办法,人到了这个地位,到底是惜命的厉害……再于是,自然而然的又冒出来某些个‘保守’些个的……   什么什么‘少主所言甚是’,‘少主言之有理’,‘国主圣明,少主也是为国主您着想’之类的堆了一大堆儿……   “父王放心,这天下都是父王您的,还怕他小小的赵羽要造反不成?!”,叶麟知道这耍小聪明也得有个度,立马瞅着机会话锋一转,“儿臣只是允了他先回家沐浴更衣再行入宫觐见父王罢了……”   叶洪眉头不由一皱……   那本就因岁月不饶而略略混浊的眼眸里,此刻,愈发是混浊了几分,混浊到……激不起半点儿波澜……   “罢了,这大军一路风尘,也是辛苦了,本王今日也是乏了,这褒奖封赏,设宴庆功之事,还是改日罢……”   “麟儿,你且随我来观雨亭……”   跟着,掌尘公公例行的那特有的尖细调儿扬的老高……   ……   章29   ……   这一路行来,叶麟可谓实打实的心惊胆战!   且不说这‘老不死’的这刚刚朝堂之上,明明无时无刻不是揣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竟也当着那朝臣的面儿,自称了‘我’?!还有‘麟儿’?!这老家伙哪次吆喝自己不是‘太子太子’跟使唤条狗似的?!   再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异’,况且这一路上,这老东西一言不发的照着前面走,害的跟在后面的自己倒是提心吊胆的差点儿绊倒……   观雨亭……   随意摒退了随身跟着的大太监随侍宫女们,再顺势兀自落座后,叶洪随手掬起那石桌随时备着的茶盏……   “麟儿,坐!”   “谢,谢父王……”,叶麟虽说是存了不小的疑心戒备,却是赶紧埋头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的坐了……   “麟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为何不抬头看看为父?”   高位之人便是这么奇怪,总是问些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下一句,“可是有事瞒着为父?!”   叶麟背后猛地一震,天知道,他这袖袍遮掩下的手心,早已是冷汗涔涔……   莫不是给这老东西真的知道了什么?自己暗地里干的那些事儿,若是真给这老东西知道……那么,那么,今个儿,自己怕是要葬在这儿了……   “没,没没,没什么……”   叶麟结结巴巴的答了,那脑袋,却是缩的不能再缩……   “没什么为何不抬头看着为父?!”   叶麟咽了几咽,喉结一动,索性心一横,直勾勾的对了上去……   叶洪也是猛地一怔,显然是没料到……   父子相对,竟是,无话……   临安的烟雨呐,四季不变的飘洒着……   烟雨的对面,人心,到底是还隔了层肚皮……   叶洪也不知自己是到底有多久没正视过自己的这个‘长子’了……   只记得,记忆中的麟儿,还很小,小小的,跟在自己后面,屁颠屁颠的跑着,喊着‘爹爹,爹爹’的……   这一晃眼,竟是长成了这么大,大的站一起都能跟自己齐肩,更甚至是隐隐约约有超过自己的趋势……   叶麟不由有些不自在,他猜不透,着实是猜不透对面的那人……   面对面的坐着,总归是不自在……   许久,倒是叶洪率先开了腔,只一句,一句,一生叹……   “麟儿,你是我儿子呐……”   所以,麟儿,没必要,完全没必要呐……   是的,他们,是父子……   血脉相连的父子呐……   ……   再说这人呐,若是真正倒霉的时候,不光光是那吃饭噎死喝水呛死,最无语的便是这心里头不希望什么事儿发生,这什么事儿它还就偏偏硬往你身上撞!拦都拦不住!   白珊珊这今个儿可算是彻彻底底的服了!   这往日里就会在各自院子里窝里斗斗那些个莫须有的鸡毛蒜皮,没放到人前,倒也无碍。可这回,也不知是仗着这当家的没了,还是欺负这白武这一脉就剩下白珊珊这个‘不打数儿’的‘疯丫头’,这闹着闹着,竟然是当面闹腾到了前厅人前!   先来的,二叔家的那俩婆娘跟三叔家那位‘夜叉’……   吵吵嚷嚷的,闹的面红耳赤,不外乎是‘老大这一脉算是断了后啦,这白家,自然是得咱们这‘兄弟’来继承,总归是不能让这偌大的家业落入别人手里吧?!’……   紧跟着跟约好了似的,什么三姑六婆四叔七侄八孙通通都冒了出来,珊珊今日也算是大开了回眼界,这还……真真是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的啊喂?!   可看到旁边一身奠衣的娘亲那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子,珊珊知道,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后头的这些个三姑六婆的‘家眷’,自打进了这前厅的门槛,叽叽喳喳三句话不离主题儿:易主,换人,分家产!   “主母,您看,您这膝下又无子,珊珊这丫头,保不住将来总归是要嫁人,咱这白家,总归是得有个主事儿的,您这伴着老大也是有些时候了,您看您这现在孤儿寡母的,咱们这底下的这些个兄弟……”   “大娘,还不如干脆利索分了这家业罢了,吵吵嚷嚷的伤了和气!”   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珊珊可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兄长’!   “娘亲还是主母,你们休得造次!”   珊珊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这一股子怒气,愤怒,更是一种人走茶凉悲哀……   “珊珊丫头,你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女孩子家家,总归是要嫁人的,出嫁从夫,嫁了人就随了外姓,你莫不是要这白家白白便宜了你未来那‘倒插门儿的’的手上?”   珊珊一时语塞,因为这某位‘六姨’说的也确实在理,出嫁从夫,娘家,就算是外家了,世世代代的规矩……   是该如此,是该在理……   可是这……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连我爹爹留下的……都无权……   “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孩子?!”   珊珊不服……   “是的,就因为你是个丫头!”   对面的不应该算的上是‘叔’字字珠玑辈的的理直气壮……   珊珊觉得很冷……   爹爹身死他乡,自己随大军这才刚刚回来,就是见到了这么一副场景……   不知那边的爹爹若是见了……   寒,想必也是寒心的厉害罢……   这一群,养不熟的……寄生虫!   ……   这边正吵吵嚷嚷闹的个不可开交,珊珊也是学起了娘亲这些个日子苦苦撑到自己现在回来的法子,索性两眼一闭,沉默啊沉默……   珊珊觉得自己是疯了……娘亲如此,是为拖着等自己回来,母女俩,总归是多个商量的。可自己这到底是在期待个什么?到底是……期待着,谁来?   那边门房就是进来报了:   太尉府赵家的大公子二公子到了……   太尉府?不就是上个月连当家的赵老爷都被匪徒掳了去,落了个下落不明无故失踪的由头的赵太尉么?   这下,可是一片窃窃私语声……   “死者灵前妄谈这家业财产,你们这一大群‘外圈儿’的‘家属’,就会仗着人多嘴多,欺负人家这无依无靠的孤寡母女?也不怕半夜三更这鬼差寻上了门儿?!”   一如既往的那是那带着那稳重而内敛的磁性声音,清冽而异常好听……   “天佑哥!你终于来了……”   珊珊觉得自己绝对是魔障了,明明知道天佑哥明明就是插不上手的‘外人’,看到了天佑哥的这一瞬间,就感觉自己看到了救命稻草,赶紧一个习惯性的就是直接扑了上去,揪住……   这一连串儿的‘不矜持’,看的白夫人那是一个连连蹙眉加摇头……   外人在场,又是小辈,这三姑六婆四叔就是脸皮再厚,也是不好意思在小辈面前‘失了份儿’……   “珊丫头,你疯了,怎能与你爹生时的仇家交好?!”   好吧,这边分家的事儿不说,不表示不换个方向发难罢?!   “白将军忠烈,当为人之楷模!”,赵羽摆着那一成不变的黑石头脸,冷冷的驳了回去,“我兄弟二人自军中受了白将军不少照应,这柱香,断然是少不得!”   待得上了香,这白母想来也是机敏,瞅着这情势,索性也是心一横,赌上个一把罢……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太尉府的两位公子是外人,又是夫君旧部,自然是不可能偏倚了哪房,不如今个儿就趁着这二位公子在场,咱们支个招儿,这白家,日后是该怎么走,咱们这一次性清个清楚!”   “诶?!”,不光是那些个‘家属们’愣了,连珊珊跟这刚进门的天佑赵羽也是愣了几分……   一语既出,满堂哗然……   这哗然了半晌,反过想想,貌似倒也是在理……   交给一个不偏不倚的外人,总比自己这窝里头争的个死去活来还没个结果好吧?!三三两两的点了头……   礼节性的推脱了几句,天佑这倒是呵呵一笑,照旧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招牌式笑容,那对儿狐狸眼,早已是眯成了线……   “那么,楚某,恭敬不如从命!”   “这自古大家,想必都有视作传家之宝的家主信物罢?!白家也是这临安地界里头首屈一指的大家,那么……”   “白家家主的信物何在?!”   “没个祖宗的见证,你们这一帮子在这里吵吵嚷嚷的也是吵不出个一二三来,不是么?”   天佑那张好看的狐狸脸愈发是笑的灿烂了,“很简单,传家之宝在哪位哪房手上,不论位份,就是这白府的下一任主子!”   “可是楚公子,白家的祖传玉佩,一直是被老爷随身系着,这老爷身死沙场,又如何……”,某位‘叔’辈的又跑出来质疑……   珊珊会意,眼珠子咕噜一转,赶紧故作一个不留神儿的漏了嘴儿的迷茫,“我记得爹爹在军中并未佩玉啊……”   白夫人跟着顺势一个‘责备’的眼神就是射了过来……   捕捉到这母女俩‘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这边的‘家属们’立马沸腾了,各自按耐住心中的狂喜,‘先下手为强’这个道理倒是都懂得,三三两两都寻了个借口,匆匆退了去……   “我白家与太尉府对立,夫君虽说与你父亲朝堂不和。白府家大,我这一妇道人家,却也无以为报,今日之事,我白康氏也是记在心上”,眼见那帮子‘闹事的’走远了,白夫人这才是颇为歉疚的道了,“先前对赵太尉的不恭,两位公子也切莫见怪……”   “父辈的恩恩怨怨,咱们这些个小辈也插不了事儿,又岂能打数儿?还望白夫人多多包涵才是!”   别看赵羽生了张张不讨喜的冰霜脸,这才几句话下来,倒是说的白夫人连连点头!   “还是要谢过两位公子仗义执言!”   “应该的应该的必须的!”   天佑赶紧讪笑着道了谦词……   赵羽其实想吐槽的是……   ——额,白夫人,你确定你府上没少上个什么东西?!   ……   章30   ……   “天佑哥……”   前厅留着赵羽帮着白夫人照料着,天佑倒是随着珊珊去花园随意放松上片刻……   “嗯?”   “我有时候在想呐……”,珊珊抬头,望向那苍青色的远方,呵出气,断断续续的凝成了白色的烟,消散……   “若是,我是生为男儿,该多好……”   珊珊突然笑了……   “就能跟着爹爹切磋武艺,并肩进退;约上几位挚友,策马奔腾,看天下之繁华,平人世之不平;闯江湖,也去试试当一回英雄,救救传说中的美人儿;还要体会体会所谓的‘独上高楼’,还有……还有,还有……”,珊珊笑着说着就哽咽了……   “还有……若是我,我若是生为男儿……男儿的话,今天这样子,这样子的状况,我就能,能……就能……”   “别胡思乱想了,我这不是来了么?”,天佑习惯性的抬手揽过珊珊那颤抖着的肩膀,熟练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唔……”,大概也着实是累了罢,珊珊顺势把脑袋深深埋进天佑那件‘羡煞旁人’的雪白雪白的银狐大氅里……   天佑哥的身上,很……暖和……   “珊珊,你放心。你既唤我一声‘天佑哥’,我定当尽力护你……一世周全……”   天青色的烟雨,冷的让人发寒的冬日冷雨之中,有点儿……柔柔软软的……   ……   临安地属江南,即便是在这北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冻烂耳朵的冬月里,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温吞烟雨纷纷扬扬的洒着……   连绵的烟雨,四季不休……   值得一提的是,唯一不同的便是那雨,微凉,带着冬日的特色……   城里的冬日特有的冬雨……   城外的雨,仿佛就不是这么友善了……   城外,十里地   冷的,不光是这朦朦胧胧看不着边儿泼洒天际的雨丝儿,还有……人心……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就地解散’?!”   “是啊,咱们兄弟这天天把脑袋栓裤腰带儿上,就是换了个‘限时回归原籍报备’的结果?!”   “官爷,你就行行好吧,咱们这些个人本就是家里过不下去了,这才跟着军队走了好几月,这现下要回原籍,实在是……”   “俺们虽然没有军籍,但好歹是为朝廷征战数月,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怎能如此?!”   “本官只是负责来宣旨的,你们这些人有意见,去寻那‘上面的’啊?!”   那位前来传令的‘铁甲银戈’一把堆开缠上来的那位带着头儿的‘小头头’,“谁让你们跟着的?没人叫你们跟着大军去征战罢?!谁叫你们跟着的就去寻谁讨说法去!”   所有人都怔了,是啊,那些个有军籍的将士也已是收拾好了行装,回原属报备去了,那些个军里的‘头头儿’,更是早就进了城或各回各家,或逍遥快活的……   他们这些个剩下的,本就是大军开拨江北之后,要么是背井离乡没个归处,要么是家里头过不下去的,索性是跟着大军走,好歹也混上口饭……   可现在……   不打仗了,军队又要解散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就地解散?回去?等饿死?!呆在这临安?没个户籍,又是‘军中人士’,连城门儿都不让进!   就这么等在原地?连那西军伙食军都解散了,军饷军粮什么的,朝廷自然也不可能再供应……   “谁叫你们跟着大军的,就找谁讨说法去!”   那传令官儿只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就是策着高头大马一摇一摇的隐没在了烟雨之中……   人们绝望了,绝望的同时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楚公子!   是的,楚公子!   有事情,找楚公子啊!   找楚公子,楚公子他一定有办法的!他一定有办法!最起码,一定能保证咱们有饭管饱!   当下,立马就有人站出来组织清点人数……   江南经久不息的烟雨朦胧中……   剩下的这些‘无名无份的’,他们坚信,楚公子,一定办法,一定……   这缠绕着,交错着,这千年迷离的烟雨呵……   ……   回来镇国将军府   先不管这将如何解决城外头那些个人的去留吃饭问题,反正,这楚公子,现在已经是……摊上事儿了!   “楚参谋还是尽快入宫罢,别让国主等的厌了”,那传信的老公公倒也是个和气的,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来意,又特别强调了一遍,“楚参谋一人入宫即可,赵将军就不必了!”   “国主怎会无故只召天佑哥一人入宫?!”,旁边的珊珊纵是女儿家,也是看出了端倪,“这要召不也是该召为将的赵羽哥么?!”   “哎呦白小姐,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喂”,那公公一头白发长眉,无奈的笑了起来,也是颇有喜感,“倒是白小姐,您这儿是有喜事儿,老奴就先恭喜了~!”   “诶?喜事儿?”,珊珊诧异了,随即也是略略恼了,“什么喜事儿,这白府父丧,哪儿来的喜事儿?!”   “老奴也是听人家说的,就是为这事儿呢~!”   珊珊差点儿就出手打人了……   “不是白小姐,白小姐你听老奴先说完啊!”,那刚刚被天佑赵羽险险救下的公公喘着粗气儿也不敢再卖关子,“老奴这也是听人家说的,国主为褒奖白将军忠烈,白小姐与太子殿下先前又有婚约,这下大军又是凯旋而归,国主准备赐婚白小姐与太子殿下择日完婚,少主今个儿也是请了旨,估计这会儿传旨公公也该在路上了罢?!”   “老奴就在这里先恭喜太子妃娘娘了哟~!”   这老公公显然也是好心想讨个喜庆,却被这位‘正主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股子无名火气外加一声长长的一声‘滚———!’一脚给踹出了门外……   珊珊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火气,反正自己现在是心烦意乱……   珊珊偷偷瞥向旁边的天佑,却见那么的天佑默默无声地半垂着脑袋,长长的刘海儿耷拉着,几乎是盖住了半边脸,眼中的神情,看不清……   整个大厅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明明是满屋子的人,却是空空荡荡的让人,害怕……   珊珊就这么静静看着天佑……   对面,天佑仿佛也意识到了这死亡一般的沉寂,慢慢抬起了头……   相对……   无言……   珊珊还是第一次觉得,先前随随便便‘想靠就靠,想搂就搂,想抱就抱的天佑哥’,第一次离自己……这么,遥远……   明明就在对面,明明隔的这么近,走几步路勾勾手指头就能碰到的天佑哥,却离自己,这么……遥远……   半晌,却是赵羽有意的几声干咳打破了沉默的尴尬,珊珊注意到了,对面的天佑也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似的,赶紧偏过了脑袋……   探讨的对话依然在继续着,空气中,一股淡淡的,不明的情绪,渐渐弥漫开来……   “叶氏之所以立白姑娘为妃,多半是为的拉拢白将军而任为已用,可现下这白将军……”,是赵羽率先提出了疑问,“为何那叶麟还要立白姑娘?!”   “必是有所图罢了……”,开口的是白母,“先前图的是我夫君出力,现在图的,怕就是……”   白夫人视线最终的落脚点,是自家亲女儿……   “我夫君都已经去了,白家也已经威胁不到他们了,可叶氏,竟然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   白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很轻,很平静,平静的激不起半点儿涟漪,其间悲凉,不言而喻……   又是一片死亡一般的沉寂……   “不,是我……”   声源,是旁边一直埋头沉默着的天佑……   “叶氏对上的,要对付的,也只有我!不论是赵家还是白家,真正要对付的,只有我……”   “不论是赵家还是白家,都只是牺牲品,不论白将军的枉死,而是赵将军的‘无故失踪’都是为助我而付出的代价……只是,代价罢了……”   “一切,都是我……罢了……”   “公子!这是陷阱!是以我爹为套儿的陷阱呐!”,赵羽慌了……   “是呐,陷阱呐……”   天佑款款抬头,入目,一片朦胧……   一息长叹……   “可今天这王宫,我还是必须得去了……”   ……   这一屋子的人加起来,也终是没能阻住了楚公子,原因无他,楚公子武功不错,是真的,不错……很不错……   这一屋子的人眼巴巴的都等到了临晚,也没等到楚公子回来,反倒是等到了一张明晃晃写着要白珊珊跟太子叶麟本月二十三大吉之日完婚的圣旨……   那宣旨公公也是够倒霉,本以为是讨了个万年难遇的‘肥差儿’,正是暗暗窃喜着,谁料却被这既定的‘太子妃姑奶奶’发起了狂,给打了个头破血流不说,差点儿就连那脖子上顶的脑袋瓜子都没保住,丢下手里头的东西就是连滚带爬的逃了去,那架势,多半是恨死了爹妈怎么不给自己多生几条腿来着……   这跟着继续再等,等到了那打更都的吆喝过了四五回,这边,又是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城外留下来没个去路的‘无名无份之人’,粗粗一计,统共还剩下了七万九,估摸着也就有个八万……   八万人,八万人嘞!不是小数呐……   总共回来的大军一共才二十万人,这现下近一半的人都没个去处,朝廷不管,身为副将的赵羽一时之间也是没个主意……   “俺们几个也是偷偷进城来,寻楚公子拿个主意,看看有没有法子……”   说话之人一身粗布麻衣,坐在这大厅里的纯红木打造而成的‘太师椅’上,手脚显然是不自在的厉害,“楚公子他……”   “唔……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赵羽沉沉的应了……   “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沉默,又是沉默……   半晌,浑身上下实在是憋的难受的珊珊冷不丁地蹦出了一句……   “天佑哥,他,不是神!”   ……   等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翌日的清晨,还是太尉府的人一路小跑的过来报了信儿:   老爷回来了!   爹回来了?!   守在这白府大厅台阶上的赵羽一下蹦了起来,“爹回来了,那楚公子呢?!”   来人摇着头应了,“老爷伤的不轻,少爷还是速速回去看看吧!”   “赵羽哥还是尽快回去照应着罢,这边我继续等着……”   “可是白姑娘,万一……”   “那万一……”   一来二去,这一合计,索性是白夫人继续守在白府,其他人一道跟着回去了赵府……   实在不行,赵家军到底还是有些儿家底儿的,大不了直接起兵强攻王宫!   况且,若是天佑能回来,最有可能回的,倒还是那太尉赵府……   ……   ﹃   那个美妙的夏日,连那时不时拂过的风儿都是那么温柔……   柔柔软软的空气中,有柔柔软软的花香弥漫着……   天青色的烟雨,淅淅沥沥的往下淋着……   天青色的烟雨迷离之中,天佑知道自己做梦了,一场梦……   一场明明知道是梦境,却不愿,也不想醒来的……梦……   宁愿沉沦,哪怕,就此消失,不在……   ……   在梦中,自己变的很小很小,小的能坐在母后暖暖的臂弯儿里,能被父王一只胳膊吊起来,一起玩着‘甩来甩去飞起来’……   在梦中,父王在笑,母后在笑,笑的很开心,大概又在议论着哪个殿的哪个小宫女儿又发明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那长着长长白胡子的老太傅又板着一张古板脸偷偷跑去父王跟前说了龙儿的什么什么‘不是’……   天佑看见自己也在笑,小小的自己,窝在母后的怀里,笑的很开心,很开心……   后来,不知怎地……   突然很累,很困,困的实在是睁不开眼睛,全身火辣辣的疼,又实在是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没有……知觉……   右手……   天佑突然间看到了太阳,奇怪,明明是在雨天,怎么可能看到太阳?而且是波光粼粼的,不断晃动着扭曲着的太阳……   不断有透明的小泡泡从周围升腾着向上,向着那个亮晶晶的,扭曲着的……光明……   倒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着的水波看到的……   很漂亮……   这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有什么,什么,一直一直往鼻子往喉咙里灌着……   很痛苦……   呼吸……呼吸不了……   天佑觉得耳朵边很吵,很烦,仿佛几千几万人在耳朵边吵吵嚷嚷的‘闹革命’,脑袋也乱哄哄的像是要炸开一样……   疼,浑身上下都疼……   想喊,可喉咙里根本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想睁开眼睛,又实在是没有一点儿力气……   就这么,躺着……   虽然很累,很困,很疼……但这样静静的躺着,很喜欢就这样躺着……   什么都不用想的……躺着……   ……   章31   一直到了晌午的饭点儿,天佑回来了,珊珊倒是猜的不错,天佑若是能回来,自然最有回了这太尉府……   “徒弟呦喂~!你这可是回来了啊~!你不知道,我这追着大军追着你们追了一路,才刚刚追进太尉府里头,就是听说石头他爹跟你都失踪了哩!”   “石头他爹今天早上都回来了,我就说嘛,我徒弟这吉人天相的,肯定是过会儿也就回来了!”,直到今个儿才来‘报道’的丁五味这会子也是活泛了起来,瞅着人影进来,赶紧是冲着往上迎,“瞅瞅这架势,肯定是累坏了罢?来来来,来师傅扶着赶紧休息休息着!”   五味这挂着一张笑成花朵似的老脸就是要凑过来扶着,刚刚靠近就是被天佑一把狠狠推开……   跟着再一个没留神儿直接撞上身后的太师椅,连人带椅很夸张的滚了个四脚朝天……   ‘碰咚……’   推开了别人,天佑这自个儿竟也弄了个踉跄,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是摔着……   五味显然是完全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的躺地上连嚎都没立马嚎出来……   “天佑哥你……”   “公子你……”   珊珊赵羽也是愣了……   这一愣之下,才是注意到了这边天佑的反常……   不比上次那满脊背触目惊心的血淋淋……   这次,除了这身上的衣袍乱了些儿,那满头散乱的墨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肩头……   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啊?   “公子,没事儿吧?你这……”   “别碰我!离我远点!”   赵羽下意识的想要过来扶住,却被天佑一声暴喝往后一踉跄恰巧给躲了开来,跟着发癫似的,甩开旁人就是头也不回的往外冲了去……   “天佑哥?!”   “公子!”   待得珊珊赵羽双双跟着夺门而出追了上去,这边的五味才是反应了过来,登时,一声凄嚎响彻云霄……   “徒弟你这欺师灭祖啊哎呦喂——!”   剩下的,还有那几位来请楚公子‘支招儿的’,这也是不约而同地诧异了,这好好的,到底是……   咋啦?!   ……   天佑自回来之后,就把自己死死的锁在了房间里,任凭赵羽珊珊外加那一干‘帮忙儿的’喊破了嗓子使出了‘一百零八计’,也是没个应声儿……   连那‘丁半仙’百试百灵的“你妈喊你出来吃饭啦~!”的招儿都没能奏效……   倒是急坏了来请楚公子‘支招儿的’这几位‘代表’……   有近八万的人呐,军里早就没了‘大锅饭’,这都是靠自己剩下的几块应应急的干饽饽撑着,这拖的越久……   那几位‘代表’,既然作为这近八万来人的‘代表’,压力自然是不小,这会子吵吵嚷嚷的商量了半天,又实在没个妥当法子,个个是急的团团转圈儿……   “备车,我要出城!”   这边正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那边就是‘呼啦’一声开了门儿,再看时,他们苦苦盼着的那人,已是站出了门槛儿……   “天佑哥,你这?”   看着这满阶下大大小小形态各异都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一堆子人,天佑微微一勾唇,招牌式的清浅一笑,“不是说剩下的人没个着落么?怎地,还不赶紧?”   那人也是怔了片刻,待反应过来,赶紧是连连应了,“哎哎哎,哎!”   一溜烟儿冲的老快……   “公子,你……”   “无碍……”,天佑如往常那般唇边嗜着温雅的笑意,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赵伯伯那边应该还需要人照应着,还有珊珊,白家的那些个后宅怕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还是尽快回去照应着罢,我去去就回!”   除了这脸色上是稍稍苍白了些,无论是面子还是里子里的气质,都与平日里那胸有成竹的楚公子别无二致……   可赵羽总归是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赵羽联手上珊珊五味依旧是终究没能拦住楚公子……   原因无他,楚公子不愧是楚公子,只一句话,便是堵的在场之人尤其是那本就生了个‘石头’脑袋的赵羽哑口无言……   “小羽哥,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我,得去……”   ……   冬月终归是冬月,这转过了午后,等到楚公子一行到了城外大军暂驻的地方,已是华灯初上,天上纷纷扬扬飘洒着的冷雨丝儿已是不知何时‘升级’成了小小冰滴儿,在这营地篝火堆子映衬之下,一闪一闪的晶晶亮着……   好看的厉害……   剩下的这些个‘无名无份’儿的‘杂兵’也是刚刚啃完了干饽饽,三五成群的围着篝火堆子烤着,这不知哪个眼尖的瞅到了那隔大老远的车驾,一声惊叫过后,顿时呼啦呼啦的全围了上来……   “公子,到了……”   闻着车内的那人没个动静,那前面驾马的人不由也是困惑了几分,迟疑着掀开了车帘,却发现车中的那人正是斜倚着车窗磕着眸子,脸色惨白如纸,粗重的气息凌乱不匀……   那人不由也是心上乱了几分,赶紧是加大了声调急唤了几声,“公子,公子,到了……”   “嗯?唔……”   那斜倚着车窗的那人也有了反应,缓缓睁开了眼,淡淡的应了,“这就,到了?”   “是,公子,到了!”   “扶我下车罢……”   “是,公子……”   天佑缓缓抬起左手掀开车帘,缓缓缓缓的出了车舱,下意识的缓缓抬头一望……   苍穹,有点儿灰蒙蒙的夜空,点点滴滴透明的细小颗粒,纷纷扬扬的坠落着……   抬指,细小的晶莹,坠落,触碰,瞬间,融化……   指尖,是一滴儿软趴趴分不清边界儿的水渍……   热气自口鼻缓缓呵出,遇冷,液化,袅袅白雾升腾……   “真好看呐……可惜……”   远处,篝火堆子时不时的噼啪作响……   ……   “不好!”   正在府上替昏睡着的老爹换着热水帕子的赵羽突然猛地一个激灵,手上捏着的帕子就是掉到了地上……   赵羽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误区,一个,若是不多想一下就会忽略的,致命的……误区!   一向嫌弃这坐车闷躁还女儿气而出行皆是骑马的公子,今日,怎会主动要求坐起了车?!   赵羽登时两条腿就抖成了糠皮袋子……   ……   临安城,十里近郊,八万杂军暂驻之地……   火色的篝火堆子,火光,一下接一下的跳跃着,舞动着……   闪闪发亮着的小冰晶密密麻麻的散落人间,一层一层的积压积压再积压着……   地上,已是染出了浅浅淡淡的一层白……   雪,是雪,临安城的雪,临安城,下雪了……   淡淡的一层白色铺就的中间,是一团更为浓烈扎眼的纯色……   倒在了地上……   就这么,静静的,无声无息的……   周围的白色,瞬间,缓缓化开了一圈儿……   乱了,前一秒还整齐有序的人群,瞬间,全乱了……   ……   倒是有懂点儿医术的人自告奋勇的站了出来,摸着那倒地之人的右腕脉门,自个儿那诊脉的手却先是抖个不停……   “怎么,没没没,没有,没……没有,没有脉搏?!”   “你行不行啊?!不行赶紧换人啊!”   很快,换了人之后,依旧是相同的结果……   再换,还是,再换,再换,再换……   照旧,照旧,照旧……没有脉搏?!   这……怎么可能?!   “哎我说你们都不会换只手啊?!”   不知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一声尖叫,倒是成功叫醒了一帮子人……   “对对对,换手换手,换只手!”   围着的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帮着那正在诊着的人又换了左手抓着,那花白胡子的行脚老太夫颤抖着的白胡子上都结了白色的霜花,那深深陷着的眼窝盯着同一个地方怔怔的盯了半晌,将信将疑着……   “不可能啊,这体内虚空,气脉散而混乱……这这,依公子的情况……这不应该啊?!”,那随军着的老大夫颤抖了半天,这才敢鼓足了勇气喃喃道,“这内力武功,怎么,没了?”,   跟着又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起先前那让好几个人都诊不出个一二三的的右手,片刻,“难怪啊难怪……”   “筋脉寸断……这只手,怕也是……”   纷纷扬扬飞舞着的透明晶体小颗粒之中,那老大夫额上冷汗直流,胆战心惊的咽了好几口唾沫,这才是哆嗦着挤出了两个字……   “废了……”   ……   远远的,这座万年不变的烟雨之城的中心……   一盏盏橘红的宫灯渐渐明了,把这象征着无上权威本建筑群点缀的金灿灿的,无上,至尊……   点了八方明亮的八角亭檐之下,叶麟饮尽玉盏中的那半截温酒,望向亭外那黑漆漆的水面……   晶晶亮的白点,入水即化……   坠入黑暗,万劫不复……   如果,不是……那时,那时……   他们,会不会,不用,不要……这么……   叶麟缓缓磕下了眼帘,黑暗掩盖之下,眼角之间,看不清的湿润,渐渐润开……   今日,把他所有的尊严和骄傲的踩在了脚底下,所有自豪的,全部都,抹杀……   接下来……   ……   临安城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远远的,街灯明了,漫天飞舞的晶莹之中,华灯初上,临安,美轮美奂……   分外华美……   有淘气的孩童硬是逃过爹娘的‘法眼’,走上街头,成群结队的,嬉笑着,打闹着……   也好教‘体验体验’这难得一见的‘奇观’……   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有三道人影,异常明显……   赵羽珊珊再拽上那刚刚还打着迷糊眼儿的五味,穿过通明的街道,挤过喧嚣的人群,一路,狂奔……   大片大片的白色纷纷泼洒下来,把这座五彩缤纷的城,渐渐染城了单调而孤独的白……   ……   可雪……   雪,临安城,也,下雪了……   ……   章32[嫁妆]   十二,嫁妆   那一年,冬日十二,江南……   临安,都城,街道边   持续了十来天的大雪,将这临安这座万年不变的烟雨之城,彻底转成了一片银白……   银装素裹,无论是那天青色的细瓦,枯黄发黑的茅顶,或是那闪耀在穹顶之下闪闪发光的琉璃金瓦,通通的银白,接天的银白,一眼望不到头……   临安很久很没有雪了……   很久,很久,久的那街边挂着晶莹霜花长胡子的老说书人也不记得上一次如斯的雪景是何时……   雪后的临安,暖暖的冬阳洒在这片别样的土地之上,暖暖的,却是有种空旷的感觉……   难得的雪后好天气,沉寂了数十天的临安城,本应是热闹非凡,可现下,一眼望不到边的银白大道之上,稀稀落落的几个商贩窝在自己的小摊后缩成了一团儿,稀稀拉拉的几个路人偶然经过,也是匆匆一瞥,再匆匆而过……   素衣,素裙,素色披风,蝶簪,如水般的眸子,如水般的小姐……   “老板,你这扇坠,多少钱来的?!”   那裹在粗大氅袍之下缩着的微微发福的小摊主微微抬了抬眼,跟着又缩了回去,“一口价,二十两!”   倒是一副爱理不理的大架子,毕竟,对于眼前这富家小姐打扮的这位小姐,不贵……   二十两,对珊珊来说,不贵,的确……   眼瞅着这只扇坠子,白玉制的,小小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成色却不错,做工也细致,想毕也是从什么大的玉器上削下来的边角料子顺便打的……   不贵重,却是不知怎地喜欢的厉害,蓦地就想起某人那随手捏着的扇,下面空空荡荡的,总归是少上些个什么……   招呼身后跟着的小丫头付了银钱,那小摊主倒也随意,丢下银子,自己拿货……   这些个有雪的日子里,本以为后宅的那些个‘家属’会因为那连自己也没个着落的白家传家玉佩争上个你死我活的,却没想到自打那道明晃晃的封妃圣旨外加几堆子所谓的赏赐纳礼到了府上,这些个‘寄生虫’们倒是通通沉寂的厉害……   不用去操心那些个有的没的的乱事儿,那所谓的‘嫁期’也是眼瞅着越来越近,女儿家嫁人该准备的嫁衣喜服之类,自己是一件都没着手准备。本就是在府上烦躁的慌,这下,倒是又寻了个好由头去那边了……   这几日,自己可谓是魔障的无药可救了,隔三差五三天两头的寻着借口理由的往‘那边’跑……   珊珊觉得自己是疯了,像是误食了某种毒物,一次误食过后又想着下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戒不掉……戒掉就疯了,疯了,真的疯了……   也罢,疯就疯罢……   总归是比呆在府上坐立不安难受着来的好……   打发身后跟着的那小丫头原路回府之后,珊珊抬头,望向这长长的银白长街的那一头,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却是多出了几分期许……   宽宽的大街,空旷的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之感,珊珊脚下的步子,不由是又快了几分……   倒也是难怪,这大街之上空空荡荡的似是少了不少人气,自然,若是忽略街角嘎瘩里那些个早就冻烂发黑的人肉架子的话……   ……   同样被那皑皑白雪盖了顶儿的王宫……   御书房……   叶洪款款放下手中飞走着的御笔,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那胀痛不已的额头,跟着,眼前那的层层叠叠的景物,愈发乱的厉害了……   最近,这头,可是愈发疼的厉害了……   旁边侍着的总管公公大概也是发现了这位‘至尊无比’之人的不适,赶紧是冲着旁边招招手,一杯沏好的热茶随即立马便是被奉了上来……   袅袅热气升腾,连带这冰冷冷的大殿都是多了几分暖意……   叶洪头愈发是胀痛的厉害了……   那天的情景,又浮现眼前……   同样是,在这御书房之中,同样是,冰冷冷的御书房,却只有三人……   一站,一跪,另一个,一身白衣,早已是瘫倒在地,毫无意识……   “父王,他,只不过是赵毅多年前收的一个义子罢了,人看上去是有上些个小聪明。可父王别忘了,那个人,十年前怕早就是尸骨无存,现在又怎么活生生的冒到咱们眼前?!”   跪在地上的叶麟试图在辩解着什么似的,“儿臣与他接触过,天下相似之人多了去了,不过是面相生的像了些罢了……”   叶洪突然沉默了,随即那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是差了几分,冷冷的语气,“麟儿,为何要留着他?!”   叶麟顿了片刻,突然笑了,笑的邪魅的厉害……   “你又凭何认定,本王就一定会放过他?!”   叶洪的语气登时严峻了几分,连那‘本王’的自称都用上了,显然是发怒的前兆……   “因为,父王您,可就是那只猫儿呢~!”   叶麟如是笑,愈发是笑的诡异……   是的,你我既然都清楚的事儿,也就不必再兜圈子了……   是的,没有抓到耗子的猫儿会直接了当的吞了耗子的……   是的,上位者的弊病,无聊到变态的弊病,总归的根源还是‘无聊’!无聊的变态,变态的无聊……   叶麟在赌,从他那袖口之下颤抖着的双拳就可以看出来,他在赌,在赌眼前的这一身明黄之人不会对自己下手,赌他们是父子,他们可是骨肉相连父子呢!人们不都说是血浓于水么?!   他今儿,就是在赌,堵这老不死的,纵使他不只是自己这么一个儿子,可他,终究是……不敢!   是的,不敢……   确实是,不敢……   “小吴子,这茶,以后,不用再沏了……”   御书房的叶洪一声长叹……   不是不敢,终是,不忍呐……   “嗯?哦,是……”,那位吴公公显然是诧异了下,脸色微微变了变,很快便又是强压了下来,跟着便顺从的敛了眉眼低声应了……   “少主同白武那女儿的婚事如何?”   叶洪猛地一句发问,那位吴公公不愧也是能在这位高之人身边呆住的,又不过只是稍稍愣了片刻,很快便是反应了过来,“回国主,眼看这吉日也快到了,可终是时间上紧了些儿,礼部也正紧锣密鼓的筹备着!保证万无一失!”   叶洪揉着那胀到欲裂开来的额头,又是一声长叹,仿佛……   “小吴子,陪本王出去走走罢……”   ……   “哎哟,白小姐啊,又过来了?”   这约莫也着实是来的习惯了,这赵太尉府上那门房的小小的门童儿也是见怪不怪了,跟回自己家似的,打上个招呼,连通报都免了,直接就放行了……   进了门,也不需要来人领着,自己就是轻车熟路摸去了后边院子……   珊珊就是打死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太尉府的园子里遇那上一位就是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人!   柳眉紧蹙,目光锁定,身后,掌中真气暗行,瞅着个时机,趁着那人不备,赌上十成十的掌风就是凌空袭去!   那人却仿佛是背后生了眼睛似的,正当快要打上的档口,一个侧身,堪堪躲了过去,“本少主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本少主未来的太子妃呐~!”   叶麟故意把‘太子妃’这三个字拉的老长老长,再跟上那单尾音的上扬,配上那痞痞的奸笑,调戏弱女孩儿家的气势倒是足足的……   “叶麟,你还敢出现?!”   虚晃了一掌的珊珊一个回身一个手刀就是顺着劈了过来,半路上又瞬间转成了勾爪,留着那长长的指甲尖儿,直取面门!   叶麟想必也是大意,险些就是着了道儿栽了跟头,捂着那险险遭抓花‘毁容’了的半边脸皮子,脱口就是开骂,“你个疯女人,你谋杀亲夫呐?!”   叶麟这边还没骂完,那边跟着一个脚底的回旋飞踢照着膝盖骨就是狠狠踏了过来!   堪堪躲过的叶麟刚刚稳住了身子,下一秒,就是被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那一柄泛着点点寒光的碧柄短剑架住了脖颈……   “叶麟,我问你,你怎地能在这太尉府上?!”   叶麟虽然这肚子里满满一肚子的阴损诡计,可真正对上这武功招儿上阴损的,打个照面几招之下,现下倒是明明白白的分出了高下……   叶麟其实挺后悔自己今个儿出门没先看看黄历来着的,若非‘切忌出门行事’,又岂会在短短的几招之内险险两次都着了这女人的道儿?!要怨,只能怨自己也是掉以轻心了,再加上……这女人,吱都不吱一声的,一上来就往残往死里的下狠招,这都谁教她的这么阴损的招儿?!   “你都能在,我为什么就不能在?!你怎么进来的,我便是怎么进来的!”   肠子里是有了那么一丝丝‘悔意’,可这嘴上倒是硬气的厉害,“本少主可是国之储君,又是你既定的夫君,你这女人,最好赶紧把剑放下!不然,本少主可不保证……”   “叶麟,呵呵,叶大少主?先前在军中,我是没个机会下手,今日,你以为你还走的了么?”,珊珊冷笑,手上,剑锋愈发是往近抵了几分,“我要……你还我爹的命……”   殷红长条状的血迹顺着剑锋渐渐溢出……   “白珊珊,我警告你,你最好把剑放下!”,叶麟显然也是没料到这女人还当真敢动手,瞬间便是慌了,“你爹死了!他死了,早就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杀了我也回不来了!”   “我可警告你,你若是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白珊珊,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救我,救我,救我啊!楚天佑!救我!”   对于叶麟突如其来的疯狂叫喊,珊珊正诧异着,手上的动作自然是慢了分毫,下意识的回头一看,正正看见那边亭檐下缓缓行过来的那人……   “天佑哥?你怎么就……”,珊珊诧异极了,刚要到嘴边的问题一顿,却是转成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披件披风就出来?”   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射之下,银白的雪地,熠熠生辉……   银白色的光辉环绕之中,只着单衣的那人,缓缓行来……   有种,极不真切的感觉……   珊珊不由又模糊了眼……   天知道,这十来日来,天佑哥可谓是虚弱的到了极致,躺床上好几次都烧迷糊了,嘴里含含混混的胡话都冒出来了……   珊珊捏着剑锋的手不由又是紧上了几分,——若不是这叶麟,天佑哥又何需遭这冤枉罪?!   那天晚上,她跟赵羽哥五味哥拼着命赶到城外大营,天佑哥已经是昏倒多时了,多亏是有那些个懂医的照料着,这才算是保了命……   事后,在这一大帮子的人的轮番逼供之下,这才是讲了实话……   武功没了,右手筋脉寸断……   那右手,现在,莫说是再提剑杀敌了,就连动都没法儿动……   废了只手,又没了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孱弱的连个普通书生都比不上,下地走上两步都喘的厉害,废了,彻底算是废了……   不知咋地,登时就是气的那刚刚才下了床的赵老爹一口气愣是没上来,当场往后一仰脖子,若不是那丁五味刚刚好的在跟前,险些一个没留住就是去了。这下可好了,两人也是实打实的成了所谓的‘床伴’,——‘病床伴友’的简称!   光为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说的这事儿,这些天来,赵羽哥那块黑石头,明了暗里跟着天佑哥呕了不下十几回的气……   天佑走的很慢,等到了这边跟前,却早已是额上汗涔涔,整个人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天佑哥,你……”   “无碍,我没事儿~,房内闷的厉害,总该出来走走……”,天佑还是浅笑着答了,一如往常……   “珊珊,把剑放下罢……”,天佑站定,粗喘了几口,这才稍稍调整了呼吸,“我跟叶麟有事要说……”   “嗯?!”,珊珊虽说是诧异,迟疑了片刻,倒是敛眸收了剑锋,还没忘了狠狠地啐上一口,“算是便宜你了,叶氏小人!”   “珊珊,可否回避下?”   这回,珊珊可着实是不大愿意了,“天佑哥!”   “放心,我没事儿……”   又是这一套说辞儿!   可偏偏就是这套说辞儿,珊珊知道,自己到底是拗不过,若是不顺着他,指不定跟着就立马又给你搬出一通儿‘大道理’……   只得是闷哼哼咕哝一声,便是转身想着退出亭檐,怎料这没退两步,倒是给那刚刚‘自由’了的叶麟钻了个空,一闪身儿就是拦了去路……   “本少主可是听说了,白爱妃可是压根儿连嫁妆都没准备呢~!”,叶麟那张恶心人的邪魅脸猛地摆一个怪怪的狞笑,“放心,缺什么,本少主今个儿回去,就差人全送去你府上!”   “别忘了,你白家上上下下,可不仅是你爹一个人呢~!”   明目张胆的威胁!   可明明知道的卑鄙无耻的威胁,今天这还偏偏就得妥协……   ……   退出亭檐的珊珊照旧是保持着二十万分的警惕,虽说是模模糊糊的听不清那边到底是在说着些个什么,可总归是在这叶麟图谋不轨之时多个保障……   这边……   “楚天佑,我们再来打个赌罢?!”   “你~,护不了她!”   叶麟那同样修长白皙笔直指尖直直戳了过来,戳向天佑……   如那最最尖锐的锐器,直戳面门,透彻心扉……   “况且,这当年之事呐,明明就是……凭什么最后受罚的,就是我?!”   叶麟笑的开怀……   “我可没想着这么简单就放过你!”   “你若是怨我便怨我,何必牵连这么多无辜?!白珊珊她……”   “我这可是护着她呢~!你护不了她,那自然由我护着喽~!”   你以为白家的那些的‘后宅’都是吃素的?若不是有点儿眼色的瞅着本少主在后面支着,你以为就凭你那几个小聪明,她们母女俩还有个立足地儿?!   “叶麟,你怎么不杀了我?!”   “本少主怎么可能会杀了你?本少主喜欢你都还来不及呢~!”   杀了你,岂非是便宜了你?!   “我就是要让你所珍视的,一样样的,从你手中夺过来!当然,夺不了的,没关系,咱们慢慢来,慢慢毁灭……”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叶麟那鬼魅般阴森的话音在耳盼久久的回荡着……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呐……   生,不如……死……   ……   章33   珊珊远远的只看见叶麟像是跟天佑哥说了什么,天佑哥的情绪似乎是很激动,然后,天佑哥那本就虚弱的身形,一个微晃,险些就是栽倒在地……   珊珊奔过去的时候,只看到,天佑哥的脸色很差,很差,很差……   惨白的,像这地上的白雪……   ……   叶麟走了,‘潇洒’万分的走了……   直到要走了的时候,珊珊这才注意到叶麟今天是披了件火红色的血狐大氅,跟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火红火红的……   珊珊觉得自己很没用,跟着天佑哥练了那么久的武功都白学了!   懊恼是归懊恼,不甘是归不甘,珊珊终究是知道,今日尽管她是拿剑架上了叶麟的脖子,却终究是杀不了叶麟……   为什么?不为什么……   叶麟是谁,国之储君呐……   这是又哪儿?太尉府……   若是一个手快杀了叶麟,赵家跟白家,也是该葬送了……   如此,倒是多亏天佑哥……   ……   这时辰,说过的快也着实是快的厉害……   出得太尉府大门的珊珊这才意识到,她这今个儿具体来的‘由头’,在来的路上连那一连串儿的该解释的说辞儿及面对那人之时可能遇到的种种疑问答法儿,甚至上加上若是那人不收的话该怎么硬塞……各种情境各种情况各种问答,通通都是演练不下个数十遍……   结果,一见叶麟这只人渣,冲气上头……竟然就这么给……忘了?!   若不是叶麟这只恶心的人渣!!!   珊珊又默默的在心里恶狠狠地问候了一遍叶氏从上到下的十八代祖宗……   瞅着这天儿也着实不早了,想必娘亲在家也是等的耐不住了,不由也是一声长叹……   罢了罢了,大不了明日再来,记上便是了!   珊珊是这么想的,岂知,今日这一回去,那东西,却终是……   再也……送不成了……   ……   ﹃   临安,这座万年不变的烟雨之都,冬月的十二,竟是破天荒的连下了十来日的大雪,雪后,晴空万里……   暖暖的冬阳映照之下,淤积了千年万年的霉雨气儿跟着都消散了不少,伴随着暖暖的冬阳,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之上万年持续不变的盛典节日,——新年,也是愈发的近了……   不过,在这年前,临安城倒是还有一件天大的事儿,当今少主殿下的大婚……   少主何人是也?未来的国君是也。其正妃,自然也就是未来的国母……   这王族的婚事,事关国运兴衰,自然也算是排得上号儿的大号国事了,莫说是那些个负责的各级官吏忙的是个脚跟子不着地,光从这大街之上莫名其妙间多出来的‘铁甲银戈’们来看,这热烈到紧张的气氛,到底是实打实的……   可这临安城的积雪,融了几天都没能融去……   冬阳高悬,却是,银白一片……   ……   同样,自打那天在太尉赵府遇见叶大少主叶麟也就是现如今自己可谓是厌恶到了骨子里那位之后,珊珊已经是好些天都没能出门了……   不是自己不想出去,自己也是想出去的想疯了,可就是偏偏不能啊!也不知是这叶麟跟家里面那些个‘三姑六婆’的都灌了什么迷魂药,反正自己现在可着实是被这些个人看的连房门都别想着迈出去半步……   叶麟的确也是奸诈,知道对这群子动不动就以‘白家的列祖列宗’为威胁的三姑六婆们,自己是没法子下得去手,无奈,只得是妥协……   内务府的那边倒是有‘效率’的紧,那全套儿的嫁妆已是备了不下十几套,通通是送来了这将军府上,把自己那平日里还算的上是宽敞的闺房是挤了个满满当当……   成对儿的玉钗步摇耳坠镯子首饰,还有那,凤冠霞披……   寻常女儿家出嫁,嫁妆都是自己置备,一物一件,精挑细选,大红的嫁衣,一针一线,细细密密,亲缝亲制……   挑的,不光是那几样无心无情的死物,而是,对自家夫君的那份欢喜,女儿家的欢喜,女儿家的心事,女儿家的惆怅,女儿家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都说出嫁的那天,是一个女儿家一生中最最漂亮的一天,一生只有一次的穿上那自己一生只有一回的一针一线亲手缝出的大红嫁衣,去见自己一生只有一次的夫君,要把自己一切的一切,都托付出去的……夫君……   那大红的嫁衣,一生只有一次的大红嫁衣,承载的,是女儿家一生的一切……   叶麟这回倒是当了回‘守信君子’,知道自己压根是连个线头儿都没打算准备,简单,内府通知一声,要什么没有?!   珊珊望着那平摊在眼前的嫁衣,内务府送来的,尽管是赶着时间赶出来的,内府毕竟是内府,也不知是比这寻常人家高了几百个档次……   上好的大红云锦料子,金线描上的成双五□□凤腾翔,栩栩如生……   珊珊纤弱的指尖缓缓抚上那五□□凤,好看,的确是好看,可终究,不是自己亲手缝的……   而自己,就将要穿着这没有寄托的华美嫁衣,去面对,那个本非良人的人渣……   在这些天里,珊珊也想明白了很多很多……   毋庸置疑,叶麟是个十足十的人渣,可就是这么个脑子有病的叶麟,却有一句话说的很正确:‘你爹死了,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是的,你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事实,所以……   珊珊知道,从那一刻开始,再也没有人会追着爱惹祸的自己‘丫头丫头’的喊着,再也没有人把自己护在身后说‘放心,有爹在’,也再也没有人会替自己撑开那片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天……   自己总归是要独立……   而白家,也总归是得有个人撑着……   珊珊觉得自己很悲哀,很可悲,可悲的……跟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来去随风’般的侠女截然不同……   在闯荡江湖的途中,若是有那么一日,倦了,累了,遇上那么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良人儿,然后,一针一线的缝出自己的嫁衣……   找上个没人的世外桃源,种上那么些个五谷杂粮,相夫教子,白头到老……   珊珊想,是这么想着的……   可白家,以及在这白家的娘亲,总得是有个人,撑着呐……   那只白玉制的小小扇坠子,出不去,自然也送不了,又怕在这紧要时候再招来什么是非,索性是深深地藏在了那大柜的暗阁里,时间一长,倒是连自己都渐渐淡忘了去……   ……   当珊珊再次见到天佑的时候,是在近乎月底的二十二……   没错,就是在与叶麟婚期的前一天……   大婚的大红嫁衣,十几来套之中,终是定了件相对‘看的过去’的,定是定下来了,总归还是得先试试……   珊珊刚刚换上那大红的外袍,正上着装,下人便来通报了:太尉府的二位公子到了……   妆台铜镜前的珊珊登时就慌了,也不管身后那点装丫头是如何如何的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些个脂粉盒子,把那厚厚的胭脂照脸上刷墙似的涂了一层一层又一层……   一层,一层,再一层,不够,再一层……   听得门外大老远的一阵脚步,立马是丢下手上的脂粉盒子,一个旋身加小跑,待那伺候着点装的丫头反应过来,这位正主儿早已是规规矩矩的端坐在了榻边……   蓦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扯过那大红的盖头,趁着这最后几秒钟的时间,赶紧慌慌张张的胡乱蒙上……   天佑进门的时候也着实是吃了一惊。那旁边伺候着的小丫头倒是个有眼色的,眼见天佑进来,也不多言,微微福上一礼便是退出了门外,倒还真真是手脚‘勤快’的,顺便连那门儿都给顺手带上了……   这环境,情境……咳咳,怎么的都该是让人浮想联翩来着的……   ……   “这好好的,怎么连盖头都蒙上了?”   一如既往带着淡淡迷人磁性的声音,有点儿低沉的沙哑,却依然的好听……   不言不语,那蒙的严严实实的脑袋突然剧烈的晃了下,镶金缀玉的头钗发簪叮叮咚咚的撞击着,异常清脆……   像是做出什么不得了决定似的,狠狠地吸上口气,款款仰头,款款抬手……   慢慢慢慢的掀开盖头来,慢慢慢慢的露出晶晶亮的一对儿黑葡萄似的眼睛,俏皮而神气的鼻梁尖儿微微的半扬着……   慢慢慢慢的露出了整张脸,慢慢慢慢的看清了眼前立着的那人……   这几日不见,天佑哥也愈发是显得瘦削了,整个人又苍白苍白的,跟张纸片似的,仿佛那街上的大风轻轻一吹都能给吹的飞起来……   今日的天佑哥竟是破天荒的着了身暗红的流苏云纹袍子,没了往日那白的自在的白色长袍,这黑线描边的暗红袍子,跟那苍白无力的气色,竟是相衬的厉害……   珊珊就这么扬着脑袋,双手半举着盖头,小心翼翼的问……   “天佑哥,我……美么?”   “不美……”   天佑答……   穿错了嫁衣,又怎能有快乐?   不美,的确是不美,厚厚的脂粉味儿,少了平日素颜的清纯明丽,倒是多了那么几分本不该有的妖娆……   不真实的妖娆……   “不美?!”   珊珊诧异,描了眼影的眼角不知怎地就是溢出了热乎乎的晶莹,滚落,沿着脸颊,滚落……   瞬间,花了半边……   不美?不美,不美!   不美!他说不美!他说不美呐!怎么会?!怎么会不美!   怎么,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美?!!   珊珊越慌了,下意识的就是冲去抓桌上的胭脂盒子……   一个没留神儿,却是给妆台之前刚刚坐着小凳给绊了个踉跄……   一回身,没有预料中的狠狠撞疼感,反倒是跌进一个怀抱……   珊珊怔了,怔怔盯着环着自己的那人,脑袋在那一瞬间,彻底是空白了……   “珊珊,跟我走罢?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   天佑是这么说的,突然间就这么突兀的说了……   找一个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盖一间小屋,屋前种上一大片花田,再也不要管什么天下,不要管什么苍生……   ……   珊珊记得自己是狠狠地点了头,明明是点了头的……   可最后,大步跑了几步之后,却终是,再也迈不开了步子……   珊珊记得是自己把手一点点儿的从天佑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抽出来的,一点,一点点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就是逃,又能逃到哪儿去?   珊珊苦笑……   “我……白珊珊,到底是白家的人,不是么?”,珊珊反问,脸上不知是上了多少层的胭脂水粉早已是花的不成样子……   “难道……不是么?天佑……哥……哥哥……”   天佑默默无声地点了头,垂下去的头,却再也没能抬起来……   一切该说的想说的要说的……   此时,竟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苍白无力……   天佑终是走了,如同那门外掀过的冷风,走了,就是彻底的走了……   走了,就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珊珊想哭,想着抱着脑袋狠狠地哭上一场,然后等醒来睁开眼的时候,照旧是有那么一个人把自己护在身后,‘丫头丫头’的喊着……   可惜,回不去了……   想哭,却知道,再没那个能容着自己蛮横无理耍着小性子的人在前面挡着……   那几度夺眶而出的晶莹,终是又给生生憋了回去……   她跟天佑哥,明明早就知道的结局,明明早就注定了的结果,还在挣扎……   在挣扎,也逃不开……   “双儿,再帮我上层装罢……”   ……   在前厅跟那白府主母匆匆商议完事儿的赵羽匆匆忙忙的一路寻了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天佑,脸色已是差到了极致,半跪跌在地上,若不是靠那只左手撑着,估计也早就滚到了地上……   “叫你别来,你还偏要来,看看,这都成什么样子?!”,话是说的重了点儿,甚至是夹杂了那么几分嘶吼,终归也是,心疼的厉害……   小心翼翼的扶着天佑攀上自己的背,赵羽缓缓直起了身子……   天佑很轻,轻的赵羽都有点儿难以置信了……   赵羽沉沉的步伐愈发是沉重了几分……   “小羽哥……我难受……”   “嗯?”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这红色,果然还是不适合……扎眼的厉害……”   ……   章34   ……   时辰就这么一刻接一刻的过着……   当晨鸡拂晓的那刻,当灰蒙蒙的天际泛起片片金光的那刻,临安城的中央,有着那金黄色琉璃瓦的建筑物的中间,巨大而古老的钟声,一声一声的荡了开来……   乾坤,顿时,豁然开朗……   临安城东的镇国将军府,几乎是彻夜未眠的直到此刻……   白珊珊才躺下约莫微微眯了小半个时辰,就是被那一众丫鬟婆子又给拽了起来,接下来,沐浴,更衣,簪发……   簪发的时候,也不知是那负责的小丫头手笨还是这钗珠本身的问题,当场那缀珠的金丝就是打根儿处断了!   成串儿的大圆珠子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散了一地……   钗珠,断了,散了一地……   那管事婆子当场就吓懵了,负责簪发的丫头双儿也是吓的不轻……   成婚的大喜日子,这新娘子的顶头钗珠坠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呐……   珊珊却突然笑了,笑得异常开心,开心的……诡异……   随手打开妆台下的匣子,又拿出那只寻常时的蝶簪,顺溜万分的簪入发中……   过往不及回首,总归是别后悔了才是……   一入宫门深似海,今日,怕是,最后一面罢?   却是苦了那一众伺候着的丫鬟婆子,个个是面面相觑的没个拿主意的……   蓦地,那边的房门一响,跟着又进来一人,直直照着这边行了过来……   珊珊起身攸地一下扑了过去,“娘……”   白夫人今日也是格外隆重,连那外罩散花搭链富贵袍都换了新的,可这心事,到底是说不清的纠缠……   “女儿真的是长大了,都是要嫁人了……”,白夫人怔怔的看着女儿,顺手替女儿拢了拢额前的散发,盯着盯着就是哽咽了……   “总该是得美美的……别过了门去,让人家看了笑话……”   “要让那些个人都瞅瞅,瞅瞅咱们白家出去的女儿,可是最好的!”   “嫁过去,娘家就成了外家,这嫁入王族可不比别的人家,别跟在家里似的那么随便,小性子也该是收收,万事得小心……”   一向少言的娘亲突然有些话唠……   珊珊知道,自己是该长大了……   ……   接下来,上了妆,到了点儿,也是该到了拜别父母的时候……   天佑今天也到了,白家这人丁虽多,可白武这一脉,却是无丁……   天佑今天来,是以娘家兄长的身份出现的,长兄如父,自然是顶了父亲这个位儿……   珊珊被那喜婆子扶着上了前厅的时候,大堂的宾客已是排排坐的整齐……   拜别父母,也可谓是在娘家最后的礼节,拜过父母,就等那迎亲的花轿来接人了……   拜过父母,就当是出了这家门,以后,只能算是娘家,算是外家了……   整个过程,珊珊直直盯着堂上正正前方的那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得亏是旁边都有喜婆子在点拨指教着,该跪了,跪,该拜了,拜,该收的礼,收……   三姑六婆四叔之流……最后是娘亲,含辛茹苦把自己生养成人的娘亲……   跟着,还有一人……   按那婆子的指示,珊珊微微一侧福身,算是拜谢……   “天佑哥,今日……妹妹要嫁人了……”   “好……既然是妹妹出嫁,作为娘家……呃,哥哥,自然是不能掉了份儿!”   天佑送的,是一个小小的荷包,那么小的荷包,充其量也就算是个香囊,金丝线儿绣的,摸上去软软的,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儿溢出,好闻的厉害……   像是新鲜花瓣之类的……   可问题是,这大冬天的,怎么可能有新鲜的花瓣儿?!   珊珊正是想问,遥遥远远的一片喧闹声……   花鼓合着唢呐声的调儿扬的老高老高……   瞅着这该拜的也是拜完了,旁边的喜婆子赶紧是扯出盖头,分外麻溜的赶紧当头盖了上去……   顿时,眼前的那人转成了一片昏红……   想问,终是没能再开口……   ……   一声鞭炮,庭前,戛然而止……   “迎新娘子喽~~!”   ……   五味哭了,哭的稀里哗啦,那大大咧咧口口念叨着‘唯银子与小命儿不可负’的五味喝醉了酒,闹着嚷着抱着旁人哭的稀里哗啦……   若是那每天穿着件‘死人袍子’四处瞎晃悠着还当自己是‘神’的‘笨蛋’徒弟那也就算了,最起码他丁五味就是输,也输是输的有个较头……   可这好好的珊珊,怎地就让叶麟这堆儿臭牛粪给夺了去呢?!   五味想不明白,真的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啊……   ……   这太子大婚,按照王族的规矩,婚堂直接设在了王宫,从这城东到王宫,到底是不短的一截儿路……   老长的一段路,还是雪地路滑,又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仪仗本就又行的慢……   总归是拖沓的让人心烦……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那一道淡到几乎与这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人影就这么静静的望着……   无能为力的望着……   轿中的那道大红的倩影……   银白色的天地之间,一红一白,终是,相错,相离……   ……   临安,北城门口   赵羽也是一个猛然间才发现身边跟着的那人竟的攸地不见了踪影,急差人四下寻觅无果后,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北城门……   果不出其然,一路急追到了北门口,正正是追上了那一身白衣之人……   一人,一马,就那么默默无声地照着城外行着……   赵羽赶紧是气喘吁吁的追了上去……   “龙儿,龙儿,你,真的要走?”   听得背后的呼声,那人脚下的步子骤然一顿,却是慢慢转了身,慢慢垂了眸,默默点了头,“嗯……”   “龙儿,留下好不好?”,赵羽试图开口劝着,“万一白姑娘她……”   “小羽哥,你错了……”   天佑抬头,正正对上了赵羽那黑黝黝的瞳孔,半晌,这才缓缓开口道了……   “在这个错误到近乎疯狂的世界里,是不存在所谓的‘奇迹’……”   “一切,皆有因果,皆有定论……就像这咱们俩关于这叶麟的事儿,若非是儿时结了怨,哪儿来的现在跟个世仇似的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天佑苦笑,“同样,咱们这回输的一塌糊涂呐……”   “小的时候,有父王母后在前面护着我……后来,国破了,是赵伯伯保我逃出升天……再后来,到了天山,有师傅他老人家小羽哥你们惯着我……再再后来呐~……”   天佑突然舒展了双臂,像那长期以来的压抑终于是瞬间消失了似的坦然长舒一笑,“跟着下了山哎~,到了这临安,就有你赵家帮我铺平了前路,到了前线军营,还有作为主帅的白将军帮着顶着罩着……”   “小羽哥,我觉得呐……我,很没用……”   赵羽突然沉默了……   一如这沉默着银白色的冰天雪地,沉默的让人……冷,有点儿冷……   那边上百无聊赖踢踏着脚掌的马儿,约莫也是被这大雪地里的寒气刺了鼻,蓦地就是崩出一连串儿响亮的响鼻儿……   “我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靠着别人替我守,替我争,替我夺来的……而反观我自己,却什么都没能做到,甚至,甚至是连想要护着的人都护不了……”   一直习惯于活在他人羽翼之下的我,根本就不会用自己的翅膀去飞翔,根本就经不起所谓的大风大浪,根本就不可能成为那独坐高台,高高在上的……孤独的……王……   “这个世界,这个天下,不需要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需要别人帮忙,什么都需要别人帮忙铺平前路,什么都要依靠他人……”   不会飞的翅膀,不能掌控大局的王,留着,还有什么意义?   是的,不需要,不需要……   这样的王,根本就……   不需要!   “还有呐,我们都太低估这叶氏了呢……”   天佑敛眸,一声长叹……   这生逢乱世,群雄四起,为何这叶氏,偏偏就能稳坐高位近十年之久?!   一直仗着他人护着的我们,满腹的纸上之学,又岂能是这挤在这团污浊中拼死拼活的挣扎着的叶氏的对手?!   小羽哥,我们错了,都错了……   而且是,错的离谱……   “况且,赵伯伯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赵家,还有那白家,都再也经不起……经不起我们……这么折腾了……”   “小羽哥,我……赌不起了……”   什么都输不起了,真的是输不起了……   赵羽突然落泪了,堂堂七尺男儿,上当顶天下当立地,却是,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赵羽记得,清清楚楚的记得:   在豫州城外,被叶麟联合北燕威逼,他说,‘小羽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要去……’   叶氏父子对白赵两家下手,以自家父亲为胁之时……   他说,“可今天这王宫,我还是必须得去了……”   城外八千将士没个着落……   他说,“小羽哥,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我,得去……”   可现在……   这一次,他说,‘他输不起了……’   他说他输不起了……   输不起,输不起了,是真的,输不起了……   赵羽终究还是妥协了,一如那先前,从未有过哪次是能拦的下……   没了武功的天佑确实是孱弱了不少,光是翻身上个马儿都费了好一番的功夫……   “一路……顺风……”   赵羽艰难万分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四个字……   “嗯……回去罢,我……知道了……”   天佑敛眸,嗫嚅着轻应了……   马蹄踢踏,脖铃声儿轻扬……   “司马玉龙,我等你!”   赵羽突然拔高了嗓子,冲着那渐渐远去的那人吼了出来……   等你,有朝一日,真正的……   坐拥天下!   回答他的是马背上那人潇洒的背影……   ……   那一日,银装素裹的临安城……   那一日,她一身嫁衣惊天下……   那一日,他……   转身远去,不再回头……   ……   章十二,——【嫁妆】完!   章35[尘念]   【卷四】   十三,尘念   这一年,阳春三月,河西……   安城,残垣,坟冢间   烟花三月下扬州,古人之言,必然是有其道理,可这里,却是距离那梦幻般的扬州千里万里之外的安城……   安城,残破的安城……   阳春三月,又是一年的春来,草绿……   十一年,一年,又是一年……   十一年前的安城,本是不叫安城,而是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它叫‘长安’,取长治久安之意……   可如今,看这遍地的残垣,后人倒是该嘲笑当时取名儿的那人了,长安,长安,不过短短的十来年的光景,竟是成了这副鬼样子?!   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一路望过去,空旷的紧,也基本上是寻不到个能挡挡风儿的屋舍……   横七竖八的骨架子倒是胡乱堆了不少……   随处可见那随风摇晃堪比人高的枯黄野草堆子底下,嫩嫩一底的绿……   春风过,草又苏……   长安不安,何谓之安?!   ……   安城的三月,故而是春风过境,可这着重点却是在这后面的‘过境’二字之上……   所谓‘过境’,名面上的意思,‘过’是绝对‘过’了,可这怎么‘过’,倒是还个问题!   所以说啊,这安城三月的风,还真真是钻了个天大的空子!暖风,确实是暖,热情,着实是热情的厉害!暖风鼓过,稍不留神,满满当当的喂你一嘴巴沙子土沫儿!   好教这行人也懂得懂得这努力拼搏的意义!——今朝不努力,明日去吃土!   当然,这也只是个笑料罢了,可这安城的春风起,染绿了野草的同时,也确是掀起了满天的沙土……   漫天随风飞舞的沙土之中……   空空荡荡的长街,两边,是破损的屋舍和那从生已苏的枯草……   长街的尽头……   白衣,白袍,散发,略略苍白的脸色,纤瘦的身形,孱弱,孱弱的仿佛下一秒风一吹就能倒地上的少年……   右边臂膀是自然垂下,左边的手,牵着马儿,一人一马,沿着这长街,缓缓行于这风沙天里……   长街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空地……   青砖铺就的地面,铁钉的马脚掌踏在上面,‘哒哒哒哒’的,煞是好听……   约莫也是时间久了些罢,年久失修的后果便是这砖面上坑坑洼洼的,洼地砖缝儿之间,自然少不了的又是这些野草闲花的天地……   别瞅着这儿是空地就能撒开四下乱奔,走在这儿,才更应该留心,留心脚下稍微一个不留神儿就会踩上某种白森森的‘先人遗产’……   空地的对面,五汀雕花拱桥横卧……   过得拱桥,是那高高的墙面……   眼前,只留半边扇儿的巨大红漆铆钉大门,金黄的铆钉早已黯淡无光,红漆也已斑驳……   门内,门外,同样的,残破不堪……   少年驻足抬头,怔怔望着,望着……   三月春风淘神的撩拨着少年额前的碎发……   “父王,母后,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可是,家没了……   少年默默地低垂了头,额前的碎发挡着,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叶麟说的不错,长安……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长安,如今的安城,地,还是那块地,可长安……早就不存在了……   早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提了几次步子,却终是再迈不出半步……   终是,再进不了这门……   那马儿也通了人性似的,见自己主人似是心里难受的厉害,异常亲昵的拿脑袋慢慢慢慢的贴了过去……   天佑苦笑,却是抬起那一只手抱住了那马儿长长的脑袋,半边侧脸亦是缓缓的贴了上去,“我竟沦落到,要你来安慰了……”   春风过境,一片死寂……   一人,一马,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抱着……   昨日之景,历历在目……   可如今,孤城,残壁……   归来,如梦,繁华,不过一世之间……   ……   风乍起,天地轮转……   沧海桑田,不过瞬息……   蓦地,那温顺的马儿突然一声嘶吼,跟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威胁因素似的,整个身子都不安的躁动着……   “怎么了?”   天佑诧异,抬手抚上马头,试图让它镇静下来……   回答他的,是那斑驳脱漆的那半扇大门之后缓缓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黑衣人!   “还以为你小子会进来,这磨磨蹭蹭都老半天了还在这儿磨蹭!害的老子都等不及!白埋伏了都!”   那黑衣人倒提着手中明晃晃的大刀,隔空有力的虚晃一下,“兄弟们,上!砍了这小子!交差了!”   不出意外的,瞬间,从周围的杂草堆子砖瓦堆子里又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   个个黑衣,手持利器各不相同却个个凶神恶煞……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天佑不由也是一阵惊愕,下意识喃喃道,“到底是什么时候……”   “你小子也是走运,要不是咱们主子交代,一定要让你死在这安城,咱们兄弟这一路上早就做了你,哪儿还轮得到你还活了这么长时间?!”   “你们跟了我一路?”   天佑瞬间也明白了不少,今日,怕是,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可自己这一路上,竟是真的,真的完全,完全没有察觉!   白皙的额角,渐渐渗出了一层细汗……   别人一路跟着,随时随地的都会要了你的命,可你,竟是,完全没有察觉?!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可不是么?果不出主子意料,你竟然还真来了这安城!你小子也够慢,从临安到这安城,竟是足足走了叁月!”,那领头的黑衣人也故作无辜的啧啧嘴,“可惜了可惜,今日,你就葬在这安城罢!”   “动手!”   一声令下,丝毫不给任何交涉反应的机会,手中的那柄钢刀已是破空横劈而来!   天佑下意识的去抬右手拔剑,可顿了半晌也没个反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早已是动弹不得……   明明已废了数月,那腰间的佩剑也已是改悬在了右边,可真正反应起来,竟是忘了这茬儿……   等得天佑左手刚刚握上剑柄,那边明晃晃的钢刀已是夹杂着破空的呼啸声袭来!   直取面门!   天佑一个心惊,身子下意识的一个反身躲避,却终还是慢了一步……   脑袋是避过了,可肩膀就没那么幸运了,登时右边膀子一阵剧烈的撕痛,红色的粘稠就是汩汩而出……   容不得多想,那本是直取面门刀却砍中了右边的肩膀,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缓冲期,天佑左手握住的剑终是完全拔出了鞘……   左边又是一道寒光袭来,提剑而上逆势去挡,电光石火之间,‘铮’的一声脆响,勉勉强强的挡了一下,可后面明显一声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紧跟着,背部就是一阵剧痛……   斜方又是一道黑影闪来,持剑去刺,却不料扑了个空儿,反倒是臂上处又挨了一下,约莫那利器上是暗带倒勾一类的利刺,瞬间,血肉几乎是全翻开来……   臂上,白森森的骨头,若隐若现……   天佑眉峰陡转,一股强烈的不好预感袭上心头……   对方,有十几人,个个都是好手……   而自己……   可想着,正前方勉勉强强的挡上一下,自己体虚,持剑本就是勉强,这正面相击力角,立马便是败了下势来,一个趔趄险些就是后仰着倒地……   力搏不得,只能求退……   可现在……   跟着,膝盖像是被什么小型利器直穿,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导致的一个站立不稳,当场就是半跌了下来……   趁着这个空档,背部肩膀胳膊又挨了个不下四五下……   天佑强忍住腿上的刺痛,挣扎着想要立直身子,可还没等完全立起,小腹就是直直受了一刺。这剑刺的很深,天佑觉得几乎是直接被刺穿了肠胃……   那边那柄长剑抽回的同时,这身子一个不受控制就是完全跪跌在了地上,侧翼,一只□□就是破空袭来,拼尽全力的抬剑去抵,恰好,这回,抵,倒是抵住了……   那□□开了锋儿的箭尖儿正正是中了长剑的剑身……   淡淡的碎裂之声……   那长剑的剑身,竟是当腰生了裂痕!   容不得多想,那边又是一刀直直袭了来,堪堪对上挡了,那边副力道陡然加重……   登时,一声清脆的崩裂声……   长剑,拦腰折断……   天佑漆黑的墨瞳骤然放大……   剑,断了?!   剑,竟然断了?!   剑,王剑,尤其是王剑……   剑是王权的象征……   这柄剑,可是王剑。可王剑……断了?!   莫非真的是,天要亡……   对面,那领头的黑衣人似乎也是诧异这边天佑的反应,稍稍愣了片刻,便是开口嗤笑了……   “剑,是好剑,可人嘛……呵~……”   银白色的寒光蓄力而出,正对着照这边边劈了过来……   钢刀,是照着脖子,横着砍过来……   天佑想挡,想提剑去挡,可终是慢了半拍……   天佑清清楚楚的看到一道银光划过脖颈,冰冰凉凉的,带出一串儿血珠……   像放慢了时间似的,一串儿血珠,缓缓溢开,划过,滑落……   天佑想喊,可气的喉咙处却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声……那是,喉中之血溢出的声音……   蓦地就是一阵气短,想吸气,可喉中却是不住的发出怪异的‘咕咕’声,鼻息也愈发的粗重,粗重的……几乎是要窒息……   跟着眼前就是一黑……   相传人在死之前那一瞬间,会看到许许多多的东西,那都是在记忆深处深深埋藏着的……   天佑就突然间看到了父王,看到了母后……   父王还是喜欢穿着那身白色的便服,母后站在父王的旁边,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天佑还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自己记得的或是不记得的……   都在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说着,“龙儿,来吧,来吧……”   来吧,来吧,来吧……   去那边,去那边,只要去了那边,是的,只要去了那边……   结束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呢……   终于,结束了……   ……   很久,很久,很久的,天佑听了见自己重重倒地的声音……   不同于寻常沉闷的‘咚’,而是一声略略迟缓的‘啪’,像是砸在什么黏液之中……   血……   满地的血……   满地蕴开成片的血……   静,那一刹那,天地戛然而止的静……   片刻……   携着满天沙土渣滓的春风突然狂躁了起来,袭的这满地枯草‘沙沙’的呜咽着……   长安城,在呜咽……   ……   看似繁复的过程,不过也就发生在几回交锋几个照面之下……   黑衣人头头显然是没料到这次的任务竟然是如此简单就完成了,看那略略质疑的眼神,显然是不太确信,“死透了没?”   一人上去,小心翼翼的去探了鼻息……   “像是没气儿了!”   立马又有人质疑,“可是老大,不对劲儿啊!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弱?!咱们主子交代的一定要谨慎,这,这……”   “老五,试试!”   那头头的一声令下,旁边一持剑之人立马便是上了前来,照着地上的那人一脚就是踹了上去……   没反应,除了因为惯性在地上翻了个圈儿之外,确实是一动不动……   那黑衣人似乎还不太敢确认,直接抬剑,朝着那正当心口的地方狠狠地刺了下去……   鲜红,缓缓的蕴了开来,再一遍的染深了那已是满是斑斑红腥撕裂的长袍……   可地上的那人,连这人体受袭击本该有的痉挛都没能痉挛上个一下……   “这下,不死也该死透了!”   冰冷冷的地面,和,渐渐变冷的血……   “任务完成,回去交差罢!”   黑衣人走了,冷笑着甩甩各自不尽相同武器之上的血渍,挥挥手就走了……   当然,其中的某个不忘了‘捞点儿’的,翻遍全身上下所有行装家当,也不见半点儿特别能‘顶事儿’的,顺手顺走马儿的同时还顺走了那柄断剑……   毕竟,这可是把好剑呢!万一回头打磨打磨重铸呢?即使不然,毕竟也能换上个上百两银子罢……   三月过境的风,是春风……   携杂的尘渍的狂躁的春风突然静了,变的轻柔了,拂过人脸,轻轻柔柔的,软软的……   那夹携在其中的尘埃也渐渐静了,渐渐沉了下来,寻着那一个两个靠的住根儿的旮旯角落,下落,驻足……   柔柔软软的春风时不时的撩拨起地上那人血红的袍角料子跟那乌黑散乱的长发稍儿……   来来去去,反反复复,留下一堆儿黄土沫子,渐渐堆叠……   似乎是要将地上这些个不同于先前那个年代的痕迹,渐渐覆盖,掩没,同化……   一如这多年前就被尘封的空城……   这座无人的长安空城……   渐渐的,再一次的……   尘封,遗忘……   ……   章36   ﹃   阳春三月底儿的临安,却是全然不同……   不同于北地那夹杂着漫天黄沙肆意纷飞的狂野,着实是多了几分江南女儿家该有的温婉……   春风又绿江南岸,着重点是在‘绿’之一字,柔柔软软的春风,一夜过尽,江南八城七十二镇,嫩嫩的染了一层浅浅的新绿,此情此景,想着都着实是温润的厉害……   这个时节,还没到那春雨落地润物的时候,只有那春风暖暖的吹着,阳光暖暖的洒着,暖洋洋的吹的照的人舒服的厉害……   太子府后院的偏院里,白珊珊眯着眼睛斜卧在那‘平板卧’上磕着瓜子儿,瞅着那地上满满一地儿的瓜子壳儿,显然是窝了有不下两时辰了……   “娘娘,膳房的那群小人又克扣了咱们的用度!”,那半大的小丫头满脸不服的跺巴步子踢踏了过来,“您瞅瞅,这今天就给了咱们两个菜!还都是叶子的!”   “嗯?嗯……瓜子还管够么?”   “额?诶?”,那小丫头也是愣了片刻,倒是规规矩矩答了,“瓜子……管够的啊……”   “哦……”   淡淡的一声轻应,随后又是那干脆的磕瓜子声儿……   眼见卧着的那位依旧半死不活的耷拉着,小丫头不由急了,“娘娘,奴婢今个儿又碰着了夕侧妃跟前的那小浪蹄子!她又当着那么多丫头的面儿嚼了娘娘的不是!”   “唔……”   “娘娘,昨个儿晚上少主他又宿在丽妃那个贱人那里!”   “唔……”   “娘娘娘娘你怎么就不急呢?!您说您这入了府都三个多月,可少主连……奴婢都替您着急啊……再这样子下去,保不齐哪天就让下面那几个给……”   “他叶麟之事,与我何干?!”   那小丫头几乎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却不料想就是被那冷冷的一声断呵打断……   随后那位‘正主儿’却是毫无干系似的懒洋洋的起身,慢吞吞的抬手拍了拍裙裾,一边伸着长长的懒腰一边打着长长的呵欠,慢慢吞吞没了骨架子似的冲着那边屋子挪了去……   末了,还不忘拉着长长的死人调调补上一句……   “这就到午后了啊……唔,也是到点儿了,双儿啊,歇了歇了哎~!”   烂泥扶不上墙的颓败感……   那小丫头怔怔望着那位‘正主儿’一步一挪慢吞吞的挪去的背影……   “小姐……”   一声‘小姐’,瞬间,便是红了眼眶……   她们家的小姐,小姐啊……   那个活泼好动又特有‘正义感’还爱管‘闲事儿’的小姐,怎地好好的就成了这副德性?!   人人都说白妃一入太子府的大门就不得宠,人人都说白妃不配成为太子妃,人人都说娶了白妃是少主的耻辱,是整个朝廷整个国家的耻辱……   人人都说,白家的女儿没个正形,家教失德……   人人都说白妃是个不检点的女人……   人人都说……   都说……   双儿丫头缓缓蹲了身子,抱住了膝盖,无声的抽噎着……   她们家那个完美无瑕的小姐,怎地就成了这个样子?!   人人都说,小姐她……不守妇道……   尚未结亲就私下与野男人通了好……   大婚之夜,洞房花烛,太子殿下是当场甩袖而去……   一个不洁的女人,能不被当场休弃还能留在这太子府中占着位儿,这已是王族天大的恩幸了……太子殿下,又怎可能会再来……   天知道,自家那骄傲的跟公主一样的小姐,天天被人指指点点的踩在脚底下……这日子,过的是有多苦……   天知道,白家的人……   在这临安城内,是有多抬不起头来……   空荡荡的院子里,双儿哭了,抱膝蹲在地上,哭的一抽一抽的……   这边,进得屋子白珊珊却是笑了……   无声的笑了……   “这个傻丫头……”   虽然不知道那姓叶的为什么执意不赶紧休了自己……   但是……   一想到那天晚上那姓叶的那一脸吃了猪粪一样的表情……   白珊珊脸上就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意,那是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   白珊珊现在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爹爹,娘亲……   那边的爹爹娘亲若是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又作何感想?   想必也会心疼的厉害罢?!不知道爹爹是不是又气的会立马抄板子打手心儿,反正娘亲,娘亲一定是会护着自己的……   是的,娘亲,去了……   随着爹爹一起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丢下自己独一个……   ……   “从今以后,我白珊珊,与你们白家,再无瓜葛!”   珊珊记得,那天的自己,是多么的无助……   又是,多么的……疯狂……   珊珊也没想到,就因为自己最后一次的任性,最后一次的挣扎,竟是导致了娘亲生命的终结……   娘亲是被逼死的,被活活逼死的,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被活活逼死的……   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因为自己……   被所谓的‘自家人’逼死的……   ……   那日,冬月十二的二十三……   雪,满地的白雪,厚厚实实的铺就了一层银白色的地毯,踩上去,有‘咯吱咯吱’的声响……   冬阳,暖暖的,暖是暖,倒是炫丽的有点儿刺目……   那日,她,白珊珊,一身大红嫁衣,却是嫁给了一个人渣,一个早该死了千回万回的人渣……   还是……仇人,杀父仇人……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对于寻常人家,今日,不过是看了一场难道的‘开开眼界’的大戏,看完了,累了,倦了,洗洗就睡了……   可对于自己……   白珊珊瞅着那边刚刚进得门槛一身酒气醉的脚底都打着晃儿的那位,没由的就是一阵恶心……   那一身同样大红喜服的那位显然是心情不错,打着晃儿的就是冲着这边栽晃了过来……   “呦呦,爱妃怎么这么心急,没等夫君回来,自己把盖头都掀了!”   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忘发挥嘴贱的功能……   白珊珊愈发是恶心的厉害了……   恶心的同时,心里也在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   “爱妃这是怎么了,本少主今个儿可是独宠爱妃你呢~!”   叶麟那‘独宠’两个字刻意压的很重,跟着就是狞笑着凑了过来,“怎么,还不满……”   叶麟那个未脱口的‘意’字刚到嘴边顿时就是转成了哈哈大笑,“白珊珊,你以为你现在还威胁的了我?!你信不信你夫君我明天就让你白家消失在这个世界?!”   也是由不得珊珊再多想,一个冲劲就是直接刺出了捏在袖中的匕首,却不想被那叶麟一个闪身避开……   “珊儿呐~,你这莫不是想要守寡不成?!”,叶麟一晃一晃的着实是笑的夸张,“新婚洞房花烛夜,就想着要谋杀亲夫?”   “你拿我白家为胁,我自然知道杀不了你,毕竟,这弑灭王室诛九族的重罪,我白家是担不下来……”,珊珊答,分外平静,“可若是……这样呢?”   叶麟有些愣神,这才瞬间的功夫,这女人,竟是将那匕首的尖儿转了个向,正正对准了自己……   叶麟突然又笑了,笑的有些无奈,不知是在笑这女人的无知还是异想天开……   珊珊腕间突然一痛,无意识的就是松了手中的匕首,跟着两处大穴就是被狠狠一击……   快,快到自己几乎是毫无还手的机会……   可为什么上次在太尉府……   “爱妃还真真是淘气,非要为夫亲自,□□……呢~!”   对面的叶麟依旧是那副邪邪的狞笑……   此刻的珊珊彻底坠入冰窟……彻底绝望了……   穴道被封,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外罩长袍已是被生撕了开来,接下来是外衫,棉夹,罩衣……   一层一层的剥落着……   珊珊已是紧闭了眼……祈祷着……   襦裙……   还有……内衫……   叶麟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   紧紧的捏住的那只露了半边袖儿的胳膊,死死的盯着,几乎是恨不得盯穿个孔儿……   “白珊珊,你的守宫砂呢?!”   “啊?!”   本以为必死无疑,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珊珊也是有些愣神……   下一秒,脸上就是重重的挨了一下……   那边暴怒的声音便是怒吼了出来……   “白珊珊,你这个肮脏的贱女人!你这个贱人!□□!恶心的……”   叶麟咆哮的吼着,近乎声嘶力竭……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被人喂了粪便似的……   叶麟具体吼了什么,珊珊是一句都没听清楚,只觉得半边脸疼的厉害,那只耳朵边也是‘嗡嗡嗡嗡’的吵的震天……   叶麟走了,是摔门而去的……   珊珊笑了,捂着那半边脸肿的老高的脸颊滚在榻上笑的开怀……   叶麟,你待如何?!   珊珊笑着笑着就静了,除了那劫后余生的窃喜跟那报复的快感之外,还有一种别样的心情袭上心头……   淡淡的……后怕……   珊珊害怕,害怕万一……   万一自己的任性……   那白家,白家的脸面,还有娘亲……娘亲的脸面,又该……   ……   珊珊心里的不安终于在三朝回门的那天得到了证实……   “我白家,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说话的,是那位整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的二叔,爹爹不在,家里能当家的男丁,数他最大……   “二叔,我只是回来见见娘亲的,有些事儿,我想……”   “你还好意思提你母亲?!”,这回,换三叔家的那位‘夜叉’了,“你母亲知道养出了你这么个不知礼义廉耻不守妇道的女儿,丢了白家的脸面,自觉羞愧难当,前个儿就向老祖宗们请了罪,跳湖自尽了!”   不可能!珊珊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自己耍的这个挟聪明’,娘亲明明是知道的啊?!   明明在老早之前还因为这茬儿怕自己寻不到夫家,明明还刻意强调过的……   可现下,这……   三朝回门,嫁出去的女儿却是一个人回来。任凭珊珊在门外叫破了嗓子也不让进门儿……   这才短短两天的功夫,府上的人见自己倒像是见了瘟神似的……   人情世故,如斯……   人家人多,打,又打不过……   最后,还是那位倒夜香的老伯实在是看不下去,拉过珊珊寻了个僻静角落里道了:   白夫人早在两天前就死了,是被白府的那群三姑六婆七侄八孙的联起伙儿的给按在池子里淹死的……   当时死的时候,老惨了呢……   白夫人是有点儿武功底子,可人家是五六个粗三大五的男的一起上,直接捆起来捏住脑袋一个劲儿的往水里按,挣扎,按了再灌……   白夫人那个力气也是,不小,五六个男人都硬是没按住,搁中途险些挣扎着给跑了,几十个人追出去直接乱棍往死里头打,打晕了就往回拖……   一路拖着过去,满地的头发,都是连着头皮整块整块的往下掉……   拖回去,就立马是再往池子里头丢……   到最后,整张脸的撕的不成了样子……   满池子的水都给染了色儿……   ……   “从今以后,我白珊珊,与你们白家,再无瓜葛!”   白珊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当着那满街满巷围着看热闹人群的面儿冲着白府那扇紧闭的大门冷淡到了近乎路人甲似的说出了这句话……   倒还真真是好‘家属’!好的厉害!   想恨,又恨不起来,想哭,却哭不出来……   珊珊觉得自己很矛盾,先前在豫州城的时候,自己还替爹爹为那么一个不值得去救的女人枉死而不值,现在倒好,倒是轮到替自己不值……   果真是亲爹亲女儿,傻,真真是傻到了骨子里……   自己今个儿也算是丢尽了脸面,声誉尽毁,估计这白家也彻彻底底的成了这全临安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养出来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不要脸……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   没了娘亲的白府,算不上是家……   也罢也罢,今日,就拉着这白家,索性是从头到脚的彻底臭到骨子里去!   赵羽得到消息拽着五味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是从巷头挤到了巷尾,人人都知道,白家出了个女儿,叫白珊珊,嫁的是当今的太子,却是个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的女人,今天是这贱女人的回门之期,没个夫君的陪伴也就算了,这下连娘家门儿也不让进……   “不知廉耻的女人,还不如早死了算了!”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儿,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   赵羽直接提溜着五味腾空而起,从这堆子人脑袋顶上踏了过去……   此刻的珊珊,已是踏上了那不知是何人‘好心’提供的板凳……   房梁之上,悬垂着一条长长的白布条子……   暖暖的冬阳之下,檐上的积雪已是渐渐化开来……   这喧闹的人群之中,檐上冰水流下滴落地面的时候,‘勾吧勾吧’的声响,一声,一声,一声,竟是格外清晰……   一声,一声,又一声的,敲击着……   白珊珊最终也没能如了众人的愿,没能死成……   脖颈刚刚挂上那个白色的圈圈的时候,那边一道‘阴风’一扫,登时,人,就是没了影儿……   在人们惊叹这女人败坏伦常天地不容,阎王连这么短短的一刻都等不得她的时候,那边街角僻静的小角落里……   “白姑娘,若是……不如,先来我赵府……”   赵羽腆巴着一张石头脸,旁边五味赶紧小鸡啄米似的附和着,还不忘补上一句,“石头他家的饭,管够管饱还好吃!”   珊珊想都不想的就直接拒绝了……   现在的自己,可以说是一块臭到骨子里的臭鸡蛋,搁谁那儿,都是给谁惹麻烦……   珊珊不走,任凭赵羽五味说的天花乱坠磨破嘴皮子都不挪步子,逼得急了,索性顺手从头上拔了根发钗抵了脖子……   “赵羽哥,我已经嫁人了!已经嫁人了!已经嫁了!”   珊珊的情绪看起来很激动,赵羽突然间也沉默了……   半晌……   “可,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珊珊愣了,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似的,片刻,丢下手上的钗子头也不回,被鬼追也似的逃开了……   ……   太子府后院偏院的房间里,跌进榻上的却是珊珊慢慢慢慢的蜷起了身子……   白家,与我何干?叶麟,又与我何干?!   手心里,轻轻攥着那个小小的锦囊,是大婚的那天,天佑送的,小小的,香香的……   估计也是攥的时间久了些罢,早就没了那股子好闻的香味儿,现在还有点儿皱皱巴巴的……   珊珊抬手,老早就想打开瞅瞅这里面的东西了……   这边思想上又挣扎了一番,咽了咽口水忍了忍,终是缩回了手……   睡觉睡觉!   管他了,总归是活着,得过且过罢……   ……   章37   ﹃   临安城的正中心之地,有着金黄琉璃顶儿的王宫,此刻,却是正要上演一出大戏……   一出,可以说是自编自导自演的,足以震天动地撼动整个临安城波及全国的大戏!   ……   御书房,有点儿冰冷冷的大殿……   雕花的沉香木案后,那一身明黄之人,叶洪,怔怔的盯着桌案上那卷平铺开来明晃晃的卷轴愣愣的出了神……   卷轴之上,是方方正正密密麻麻的字迹,缺的,只差左下角的那方朱红……   叶洪不由犹豫了,这印,盖上了,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顿了片刻,仿佛是彻底做出了决断似的缓缓磕了眸,长叹一息……   缓缓抬手,盖下了玺印……   旁边侍着的公公眼见那位‘大神’满脸倦容的模样,也是异常贴心的奉上一杯热茶……   袅袅热气蒸腾,薄薄的雾气在空中变化成奇奇怪怪的形状,沁人心脾的香味儿淡淡蕴开……   叶洪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是说这茶不必再煮了么?!”   一声厉呵,震的桌上的案盏不由也颤了几颤……   这回似乎是被发现了什么……   吴公公本就心虚,既然事迹败漏,登时就是吓倒在了地上,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国国国……国主,这是,最后一杯……”   吴公公吓的要死,这边的叶洪却是静静的端坐着不作声了……   殿中的空气,几乎是凝固到了冰点……   许久……   “吴公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洪开口,淡淡的问了……   “回国主,是,是从……一,一年,一年,一年前前……”   吴公公两条腿几乎是软成了面条,生怕一个……   “再等等罢,你先下去,传麟儿过来罢……”   等了半晌,终于是等到了这么一句话,吴公公如蒙特赦,连滚带爬的就是照着门口冲了出去……   ……   在吴公公离去的空档儿间,又有一伙黑衣人静静的摸进了这冰冷冷的御书房,被叶洪逼问着留下了一件东西之后,出门就是冲着某个方向飞速的隐遁而去……   等到叶麟到了御书房的时候,叶麟清清楚楚的注意到了,案上的那茶盏,当然忽略某些茶渍渣滓之外,已是空空如也……   冰冷冷的御书房,若有若无的轻烟从弯曲的鹤嘴香炉里袅袅升腾而出,有种,似梦非梦,极不真实的感觉……   父子相对,依旧是,无言……   许久,依旧是叶洪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静……   “麟儿,你,长大了……不知不觉的……”   叶麟并未搭腔,心里,却是暗暗计算着……   “从小到大,父亲,咳……”,似乎是太久未使用这个字眼儿,叶洪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厉害,顿了一顿,索性直接跳过,“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今日……”   叶洪的脸色,突然变了,变的很差,很苍白……   又顿了一顿,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刻意习惯性的舒缓了片刻……   叶洪交到叶麟手里的,是一柄断剑,剑身拦腰折断的断剑,只有带着剑柄的下半截,而剑尖……   “你,杀了……他?!”   叶麟的脸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平淡的,让人心惊……   “麟儿,你是我儿子……”   你下不了手的,我替你……   在你手握天下之前,父亲会替你荡平所有可能的威胁因素……   叶洪答,双目怔怔盯着对面叶麟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找出什么……   然而,他失望了,叶麟的眼光,视线的落脚点,从来都是案侧那燃着熏香腾着青烟的鹤嘴香炉……   冰冷冷的大殿,冰冷冷的……   叶洪终是忍不住再开了口,“麟儿,你……”   “你可是还在……怨恨,怨恨为父……因为,那件事……”   “是!怨!恨到了骨子里!”   阶下沉默着的叶麟突然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野兽似的猛地爆发!   一个猛地冲上前来就是揪住对面叶洪的衣领子,脸对脸的就是疯也似的咆哮……   “当年之事,明明就不是我!可你为什么就不信我?!”   “那可是整整三十廷杖!三十!我可是你儿子!你儿子!三十!整整三十!你也下得去手?!当时皮开肉绽疼的老子从阎王那里都走了十几遭!疼!很疼的!疼死我了!现在都还疼!”   叶洪显然也是没料到叶麟的反应竟然会这么激烈,喉结一阵滚动,明显是想说上个什么,奈何被揪住领口提溜着脚跟几乎是离了地,挣扎着,喉中发出的却是一阵‘咕咕’的声音……   旁边哆哆嗦嗦跪侍着的吴公公已是吓尿了裤子……   “你知道我是有多希望你能相信我?!赵羽他爹信他!护他!玉龙也是!可你呢?!凭什么就是我的错!”   此刻的叶麟,俨然是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那揪住叶洪领子的双手已经变成了紧紧锁住脖喉……   “是,从那时起!从那时起我就怨你!恨你!恨不得你,你怎么不去死?!”   叶洪那混浊的双瞳骤然放大……   “不是……麟……儿,你听我……”   “死!去死!去死!你去死!该死!去死!怎么不去死!去死啊你!去死!……”   失去理智的叶麟此刻的行径可谓是疯狂到了极致……   面目狰狞目龇尽裂……   如同魔鬼般的……   数十几年的时间,能一个埋下隐患的种子,能将本就子虚乌有的仇恨放大到什么地步?   吴公公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   让这原本已是有了扭曲的心灵愈发是疯狂……   被扼住脖颈当空提起的叶洪拼命的挣扎着,挣扎着,喉间的‘咕咕’声不住的发出着……   面对那样一个扭曲到疯狂的叶麟……   奈何,终是徒劳……   挣扎着的动作也渐渐缓了下来,挣扎的幅度也渐渐的小了下来,呼出的气息也是愈发的轻微……   许久,许久,连手脚都垂了下来……   吴公公跌坐在地上,连屁股后面湿漉漉的一片都毫无反应……   “老不死的!”   可那叶麟却仿佛是终于放松似的随手一把丢开手上提溜着‘东西’,顺便随性至极的擤了鼻子,很不屑的样子……   淡淡的补上了一句……   很轻,很淡的……   “可我,没有你这个父亲……”   叶麟回,如是……   可视线的落脚点,却转向了那已是凌乱不堪的案上被打翻空茶盏,和明晃晃的卷轴……   ……   这一年,阳春三月底,南国,叶洪国主崩。经太医院鉴定,为长期服食微量毒素,长期累积至死……   投毒之人,据言为北燕细作,潜入王宫数年……   同期,太子叶麟正式继位为王……   新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排除细作’,一时之间,临安城,人人自危……   ……   原太子府,后院的偏院……   这边,倒跟没事儿似的,照旧是得过且过悠闲的厉害……   “守宫砂?啥呀?!”,照旧是斜窝在‘平板卧’上的白珊珊眯着眼睛,满脸的懒洋洋……   双儿这小丫头也是心重,保不齐又是跟着自己给惯坏了,自打那出了档子事,隔三差五的就是旁敲侧击的从自己这里探口风……   “双儿呐,你跟了我几年了?”   也罢,也罢,这丫头,心眼也实诚,索性说了得了,省的整天不学好的胡思乱想……   “回小姐,六年有余了!”   “那你什么时候见你家小姐我胳膊上有过那东西?”   双儿丫头一时间也是没反应过来,就是杵了……   瞅着这丫头那一脸懵呆的模样,白珊珊倒是气极反笑,一时之间竟也是爆了粗口,“老娘压根儿就没点过那玩意!”   小时候怕疼,性子又蛮,爹娘又宠着惯着,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推二推再三推的就是推的过了时候……   现在想想,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的哈~?!   “啊?!”   双儿惊呆了……   “为什么不跟后妃们一道搬入宫中?!”   两人的谈话,突然间凭空就是蹦出了第三道声音,愣是旁人也不由惊上一惊……   那已是换上一身明黄的叶麟看着眼前那懒散到没个正形的女人,不知怎地,出口就成了,“你,现在,可是本王的后……”   “叶麟,你少在这儿假惺惺!我,白珊珊!不稀罕!”   仿佛是触碰到什么底线似的,窝着的珊珊立马便是毛了……   倒是旁边的双儿满脸感恩戴德喜极而泣的样子……   这都几个月了,太子殿下,哦不,现在是该叫国主了,还是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第一次,就是告诉自家小姐……   叶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你说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这个位子?现在,你说你不在乎?!”   下一句,立马转成了沉闷的狞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珊珊的耳边,很近很近的,突然间就是飘进来这么一句话……   “白珊珊,你逃不了了!这辈子也别想!你逃不了!”   “白珊珊,他死了……”   “所以,你也……最好的断了这个念头!别想拖着等他回来救你!”   ……   叶麟走了,颇有‘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   同时,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珊珊认的,还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那是……断剑,一柄断剑,只留剑柄的部分……   他,死了?   怎么……可能?   这剑,珊珊记得,当初跟着天佑哥两个人‘行侠仗义’之时,这剑,天佑哥可是宝贝的厉害,某次还因为自己拿这剑劈了柴禾,明里暗里的跟自己呕了好几天的气……   可这剑,好好的,怎就会折断?!   “白珊珊,他死了……”   叶麟那如同厉鬼索命般的声音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在耳朵里……   他死了……   他死了……   死了……   珊珊跪跌在地上,披头散发瞳孔涣散的样子着实是吓哭了双儿……   他死了,他死了……   他死了,我……该怎么办……   “可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赵羽是这么说的……   不惜一切的……   ……   章38   ﹃   河南地界儿的豫州城……   豫州城的城主这些天也是遇上了一个大麻烦,若说这‘麻烦’从何而来,具体还要从去年十月天里豫州城的‘和平解放’说起:   这豫州城,在年前四月底之时,还是挂着叶氏的姓,之后在五月上旬便成了北燕的地皮儿,金秋十月的时候,南国叶氏大军压城,北燕不战而逃,这豫州城登时就又换了‘头儿’,跟着叶乌两家定下庆岭分治的契约,这豫州城,自然而然的又改了姓儿……而这大姓改来改去的,可这豫州城主,倒从头到尾都还是那么个人……   一句话——墙头草是也!   这倒也是怨不得这豫州城城主,毕竟人家大人物们打来抢去占地皮争天下,咱就小小的一城之主,还不如安安分分的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文人墨客骂不骂的都无关紧要,至少……咱是……   保得一方平安……   不得不提的是,自庆岭分治之后,这岭北至河南一界归属北燕由北燕大王子乌偞负责代为统理,简而言之,就是负责政权上的交接问题……   而另一方面,传言闻道,燕王爱稚子。这也绝非仅是空穴来风,此次在这乌偞王子的谋划之下,北燕算是白白得了这么大块地皮儿,可依燕王的意思,这关于地皮儿的封赏,却全落了现任的许未王,燕王幼子未的名儿下……   倒是可惜了那乌偞王子,煞费苦心了半天,又劳力费神的去拾掇,最后却全是为他人‘做了贡献’……   再说令这豫州城城主头疼不已的‘麻烦’事儿,自然是源于这刚刚驾临此地的许未王,被封于此的未王与着手接管此地的大王子殿下,两人双王分两派,到底是要听谁的?!   按理说自然是得听未王的,大王子殿下他就算是再大,可毕竟这在未王的封地,自然是听顶头的‘土大王’的,可问题是……   “呐~!郝叔叔哎,漂亮哥哥他怎么还不醒啊,小未这都等了第二十一天了!”   软软糯糯的男童音,这才从背后刚刚响起,前面豫州城主满身的冷汗就是淌的如河!   没错……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儿……   “呵呵,小王爷呀,您不在暖阁里歇着,这大风天的,怎地大老远的跑园子里来了?”   转过来脸的豫州城主已是满脸和蔼可亲的眯眯笑,“这儿外头风也大,小王爷还是尽快回暖阁歇着罢?!”   那身与着年龄极不相称的富贵纹龙袍子包裹下的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的就是冲着这边奔了来,“父王打发小未来这里,可长哥哥又不在,漂亮哥哥又一直睡着不起来,牧易哥哥说小未长大了,要自己去玩,那些个侍卫哥哥又不理会小未,小未真的好无聊的啊~!”   瞅着那边那团子‘肉疙瘩’又要顺势扑过来的架势,赶紧是溜出了一连串儿说辞,“大王子殿下来传说岭北诸城收归顺利,现下已经离了闵城,不日抵达豫州,小王爷还是多多耐着性子……”   “郝叔叔,你又哄小未喂~!”,那即将扑过来的小小人影儿却是立马停住了,眨巴眨巴亮晶晶的大眼睛,顿上一顿,埋着脑袋转了个向儿照着来路又转了回去,拖拉着步子走了老远,这才幽幽的小声嘀咕了出来,“你前天,前前天,还有五天前,九天前可都是这么说的呀……”   许是乘着风罢,这小小的咕哝声,一下子就完完整整的全飘进了郝城主的耳朵……   这位以‘圆滑’而‘著称’的老人精墙头草也是不由一声长叹……   这孩子,也是傻的惹人疼……   先不管这王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怎就恁凭这么小的小孩子跟那早已是声名在外的大王子争功领地,光是这封王领一方辖域……这是,要这孩子,往死里送呐……   前些日子抵临的时候,这身边就跟了几个近侍外加个谋士,还有那貌似是路过从河西安城附近一带的哪儿‘捡’回来的个死人……   过来的时候,找遍了全城的医馆郎中,都说是早就没救了,可这傻孩子还当那死人是‘睡着了’,每天汤汤水水灵丹妙药的往里面塞……   说起来,那‘尸身’自己也去瞅过,竟还算是个打过交道的,南国大军压境的之时,就是他代将令来行的交接,当时还一并收走了自己的所持的城主印信跟那半卷破破烂烂的残卷……   郝城主的背后又冒出冷汗了……   当时是不知道,为讨个爽快,也就由着那人一并顺了去,后来,听南边那边‘懂行儿’的人一说,大王子殿下此次南下岭北一带接管各郡县,似乎也是为了那东西……   一想着这‘麻烦’事儿,再想想那即将抵临的大王子殿下,郝城主这头,愈发跟着疼的厉害了……   ……   在乌未的世界里,漂亮的人有三个,排名第一的,是父王,父王的身上闪闪亮亮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跟着是偞哥哥,偞哥哥生的好看,在自家里那一众兄弟姐妹里那可是排上头号儿的;而另一位,是眼前的这位,论起好看来,绝对是跟偞哥哥不相上下的……   可最奇怪的还是,这位哥哥的颜色,是……白色的……   纯白的,像草原冬天里的,雪的颜色……   “呐,牧易哥哥,漂亮哥哥怎么还睡啊~!小未每天最多都只睡五个时辰,可漂亮哥哥这都睡了十几天了……”   “王爷,您还是先歇着罢……”   穿蓝布袍子的谋士牧易也是无奈一声长叹……   说起来,这位小王爷口中的‘漂亮哥哥’,那也算是个‘对过脸儿’的,没错,是见过,却是在那战场之上乱军之中……   那是……去年八月江口江漓平原的败役,当时的自己,是以‘客卿’身份随侍千人长娄震厘,而这人,则是在敌国,敌国的领军之人……   当时的情形,大阵早就是乱了开来,双方短兵相接,而己方却毫无还手之力,简言之,可以说是对方单方面的屠杀……   也不知对方是不是有意为之,自己被人踢下战车的时候,当时照着伞骨劈出的那一剑,明明是被挡了下来,也就是说,对方明明有能力就此抹杀了自己……可牧易明明确确的记着,当时的这人,一身白衣,宛如游龙,他说了,对着旁边另外的提刀之人说了:   小羽哥,留着牧易……   留着牧易,为何要……留着牧易?   还有,素未谋面,为何就识得……‘牧易’?   牧易实在是想不明白……   可也就因此,当时己方的五千多人,除了跌下战车晕了过去的自己,通通葬送在了那片平原之上……   之后的自己,打那尸体堆子里爬了出来后,瞅着这‘情势不对’,再说自己又非正式‘军中人员’,自家侍奉的主子都没了,那自己还呆着干嘛?   一路东躲西藏的准备回去上都买块地购置上个房产,咱也不图什么功名利禄了,活着命儿才是最重要!   可刚刚到了上都的门口儿连城门都还没进,就是正好给即将出城前往封地的这位‘许未王’给莫名其妙的‘缠’了上来……再之后的结果……   牧易又想叹气了……   “牧易哥哥,刚才,漂亮哥哥的眼睛,好像是……动了!”   那边,又是一副亮晶晶的好奇宝宝‘惊奇’的模样……   牧易想都不想,“怎么可能,看错了罢……”   明明早就是个死人了,这小孩子,真真是傻的厉害……   自己也是,若不是自己这碎碎嘴随口一提,这世上以前的以前还有个叫‘长安’的长乐之地,这位‘大神’又怎么会吵着闹着非要去瞅瞅……   瞅的结果,就是刚刚好的撞见跟着又莫名其妙的捡回来了这么具死人每天供着……   可这人,南国的将领,到底,怎么会……   来了并且还被人刺杀在了这……长安?!   “额嗯……好像,是……吧?!”   那边,怔怔瞪这眼睛盯着软榻上‘雪白雪白’哥哥的小未不由迟疑了,现在,是一动不动的啊,可刚刚,大概也许貌似好像是,真的,动了……啊?   ……   闵城通往豫州半路上的石门山口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一队‘铁甲银戈’缓缓缓缓的行着……   山路,整个队伍行的很慢……   中央,将车中的乌偞却是缓缓阖了眸子……   此行,庆岭以北的地界儿,算是彻底收归北燕版图了……   可明面上看着是这样,暗地里……   乌偞眉头皱的愈发是紧了……   楚,天佑……   好,真真是好的厉害,啊?!   自己奉命要接收的庆岭以北河之以南,本就是去接管‘那东西’,可现下,竟然是通通……少什么不好,偏偏是少了‘那样’东西!   问起来,那各地各县的‘临时’郡府县官还通通都是一头莫名其妙雾水,再深究下来,背后,通通都是同一个名字……   楚天佑!   倒是个……厉害角儿……   自己此行的任务,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而北燕……父王,从来,不允许……失败……   岭以北至河南地界以豫州城为府,归属许平王封地?   呵……   乌偞那半阖着的眼眸里迸出了危险的气息……   正想着,转过山脚弯儿,前面驾车的马儿突然一声低鸣,跟着整个队伍的步子似乎都是慢上几分……   队伍中,不断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乌偞心里诧异,顿上一顿,还是撩开帘子往外望了去……   这一望,起先阴霾的心头,豁然开朗……   四月,早就是开了春儿,转过山脚,草,一望无际铺展着的嫩绿草地,河,波光粼粼缓缓淌着的河……   正值午后,暖暖的春阳灿烂的洒着,灿烂的有点儿晃人眼,晒在身上,却是舒服的紧……   柔柔软软的微风轻轻的拂着……   青青河畔草,粼粼河间波……   “鱼,有鱼!”   不知是哪位眼尖的竟是瞅到了那河间波光中兀地跳出了一条闪着鳞光的大鱼,青空中,盘旋着的鸥鹭立马是一个俯冲,轻盈……   溅起水花,亮闪闪的……   纵使那条鱼儿的鳞光再是好看,扑腾的再是厉害,也是难逃宿命……   被吃掉的……宿命……   车上的乌偞突然笑了……   万物,不正是如此么?   这个天下,向来都是强者为尊,胜者为王……   现下,乌叶两家双分天下……   乌偞知道,明面上,是这样,可这暗地里……   天下,真就如此么?   ……   春风起的时节,云涌……   章39[天下]   十四,天下   那一年,清明四月,河南……   豫州,城内,长街边   四月,花期,豫州城的牡丹,今年,意外的开的极盛……   长街角,大道边,富贵世族,寻常人家,千朵万朵,成堆成簇儿的,千朵万朵,层层叠叠……   整个豫州城俨然湮没在一片红的粉的花海之间,浓浓的花香味儿随着暖暖的微风一阵一阵的扬着……   豫州城作为战乱时分唯一特别‘和平解放’的城池,本就是大城,又未遭战火波及,打年前开始,自然是涌入了不少流民……   至此,外面虽说是都处于那‘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百废待兴状态,可这豫州城,着实是兴盛热闹的厉害……   豫州以牡丹为名,立河洛之间,居天下之中,自古有‘牡丹花城,天下尤奇’的美誉。其间尤为每年清明谷雨之际的牡丹花会为盛,至此,豫州城,愈发是人堆人人挤的人满为患……   ……   “喂!听说了么?今年的花会,不光是为封主的许未王,连大王子殿下今日要莅临豫州城哎!”   街边的茶座,座无虚席,正是这些个‘小道消息’孕育的好地方……   “我可是听说,咱们这豫州城可是完完全全成了许未王的封地”,旁边某位一身布衫‘文人’打扮的茶客突然插了腔儿,“可你们猜这怎么来着的?那许未王,可还做个稚童来着的!”   “切~!”,这边立马也是接了上来,“这算得上是个些什么?!我可是知道的,咱这豫州城北,就是出北门到靠山的那一片地儿!”   说话的那人仿佛是生怕别人不信似的,索性是伸出一只胳膊甩的高高的戳着比划着,“就那地儿!现在不是被官府封禁的那块地儿么?!那就是以后的王府,王府旁边还临着座行宫!据说是朝廷早在年前十一月的时候就下了令,年前月头头的时候,工部就召集匠工开工了呢!虽说只是行宫,可着实都是要按着那上都王宫的规格来建着哩!”   “到时候,咱们这豫州城,才真真算的上是……”   “切~~!”   重磅‘爆料’换来的,则是众口归一的一声鄙视的不屑长调……   “有那闲功夫去关注那行宫怎么建,倒还不如多打探打探咱们这顶头的‘天儿’!看看咱们这以后的日子……”   “就是就是!”,后面,立马跟上了一堆儿的附和声……   道旁坐着的老说书人却是微微眯了眼……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臣成一代民,一代民载一世君……   民心向背,为君之道……   而民众,关注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生计罢了……   这豫州城……   表面上看似是繁华太平,可这暗里……   多少暗潮在汹涌……   ……   豫州城的城主府,此刻,倒着实是跟大街上蛮应时的,热闹的厉害……   许未王王府尚未完工,那王府的‘主子’,自然是一直住在这豫州城的城主府里头……   而这今个儿到了的大王子殿下,临着的王室行宫亦是还没个着落,自然而然的也是跟着住进了城主府……   郝城主的头越是疼的厉害了……   ……   暖阁   软榻上躺着的天佑莫名的就是一阵胸闷气短心口一阵刺痛感,强撑着睁开眸子的时候,果不其然正当眼前那一双放的老大的‘闪闪亮亮’的大眼睛……   “呐~,漂亮哥哥,你终于醒了啊!”   那重重斜压着他人的‘熊孩子’,俨然是不知道他人的痛苦,自顾自的就是开始了一大通儿的‘碎碎念’……   “长哥哥刚刚到了,郝城主叔叔他们都陪着长哥哥,牧易哥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们都顾不得小未,小未好无聊啊!”   “都没个人跟小未说话,还是漂亮哥哥你好,天天听着小未说……”   “对了,漂亮哥哥你还不知道长哥哥吧?小未跟你说哈……”,完全不顾躺着的那人渐渐发白的脸色,这边仍旧是自说自的。   “长哥哥他啊,可是厉害了,长的也好看,唔……虽然也是没父王那么好看啦,可小未总归是觉得……”   “咦?漂亮哥哥你怎么了?怎么喘的这么急?啊咧啊咧?这么突然就冒汗了?这脸色,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现在……”   “诶,漂亮哥哥,漂亮哥哥你没事吧!漂亮哥哥啊喂!”   这……熊孩子!   天佑登时就有种想要掐死这只壁虎似的趴压在自己胸口上的‘熊孩子’的冲动!   当然,要不是自己现下全身上下动弹不得又被那白布缠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   当初被人抹脖子刺心口都没死成,这下,难不成要被这只熊孩子压死?!   天佑表示,天,你还是一刀杀了我罢!   搁了老半天,就在天佑都认为自己真的是要栽了的时候,这熊孩子才是意识到,——他压人伤口上了!   一番打几天前天佑恢复意识之后几乎是天天都要上演几遍的‘抱歉抱歉加小未忘了没注意到’之类的说辞混着‘万分抱歉’的‘晶晶亮眼’通通又倒了出来……   天佑无奈,缓缓阖了眸,勉强动了动左边手指头,示意这熊孩子随意,他有听着……   那边的熊孩子自然是欢天喜地的继续‘碎碎念’,这边说好了是听着的天佑,思绪却是越飘越远……   三月初头的时候,自己孤身一人,在长安遇袭,险些是丢了命……   据跟前这只喋喋不休念叨着的熊孩子,北燕最小的小王子,许未王所说,他那天,是跟着谋士牧易去所谓的‘长安之地’‘瞅瞅’的时候,恰巧‘瞅’到了倒在地上的自己……   本就是要来这豫州,临时改道儿去的安城,争执了一番,索性是叫人拖上了自己,一同又到了这豫州城……   昏迷了近足月,倒是多亏有这熊孩子照料了……   也不知道临安那边……   “呐,漂亮哥哥,你有在听么?”   旁边的小未死死的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怎么怎么看漂亮哥哥都不像是有听的样子?!   回了三分神儿的天佑赶紧再动动手指头,表示他有听有听真的真的是有听!   旁边瘪着嘴闷闷的应了一声,跟着就是嘟嘟囔囔的继续念叨……   天佑想叹气了……   也不知道那几队黑衣人是个什么来头,自己这回,可着实是栽大了……   肩上背上膀子上的伤,多半是些皮肉伤,倒是膝盖骨上的那一刺,能不能再立起来还是个问题……   脖颈上打横着的那一下,伤到了喉珠,直接结果就是现在着实是想吼着熊孩子都没的能力出声儿吼,再衍生的后果就是直到现在这熊孩子都是一口一个‘漂亮哥哥’的叫的顺溜……   正当心口的那一剑,连那看诊的老大夫都赞叹自己命硬……命是保住了,可毕竟是失了心头血,以后会不会落下个什么病根儿,倒是不好说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被刺杀,没再冒出来个什么这毒那蛊的,真真是谢天谢地,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这要是给小羽哥那‘管家婆’知道……   回头珊珊肯定又背着自己抹泪花子了……   丁五味那儿一通奚落外加鄙视的‘鸭子咕咕’肯定是免不了,再保不齐那赵老爹又要闹腾个什么‘以死谢罪’……   正想着,那边,外间房门就是一响……   听声音,倒是进来了一人……   “小未,偞哥哥也来这豫州城了!怎么?躲在这暖阁里,都不出来欢迎欢迎偞哥哥?!”   天佑又想叹气了……   去年十月的豫州城,就是这乌偞……   这下,可又算是逢上了个不得了的老对头了……   这边小未还处于‘懵’着的状态……   那边,乌偞已是进得了内间……   看到出来,乌偞显然也是吃惊了……   顿上一顿,双方对上且交换了一个怪异到近乎诡异的眼神,倒是那乌偞先开了口……   “听随侍说,小未这次来豫州改道儿去了安城,还顺便捡回来了具尸体”,乌偞嘴角滑过一丝意义不明的轻笑……   “小未,这回可是捡了个不得了的……宝贝儿呢!”   “诶?什么?”   小未愈发是懵了……   “小未,你先出去罢,偞哥哥跟你这位哥哥有话说……”   “唔,哦……”,懵是归懵,小未却是异常乖巧的应了,末了,临出房门的时候还蛮‘大人范儿’的补上了一句,“好好说话,不许吵架噢~!”   静,只剩两个人的暖阁异常诡异的静……   “好久不见呐!楚,天佑?!”   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乌偞笑的可谓是异常的愉悦,“不不不,或者是……应该称您的这个姓……”   “司……马……”   “前楚王室唯一的少主,十一年前前楚丞相叶氏联合北燕灭楚之时,被当时武将赵毅一刀劈落山崖,没想到这十年后竟然还能给蹦哒了出来?!现下又是被本王子那个傻弟弟打安城给‘捡’了回来。这两次了都没能让那阎王把你收了去,呵~!”   “嘛~!所谓斩草没除根,大抵就是这个道理罢?”   唰地一道寒光闪过,榻上的天佑已是被剑刃抵住了脖颈……   随之传来的是乌偞低低的声音……   “那东西,在你这儿是吧?!交出……河山契!”   天佑反倒是无所谓的勾了勾嘴角……   ——自便啊~!杀了我,你可就永远也别想拿到……   “别想着威胁我!信不信本王子让你……生不如死?!”   天佑微微半眯了眼,——你随便,反正我这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也不介意多‘死去活来’几回!   “你!”   天佑看着乌偞的眼神却是含了笑,——大王子殿下您还是先顾全了眼前的自己,再来威胁我这半死不活之人罢!   你北燕的那锅浑水,可也没那么简单就能化了的罢?!   半晌,乌偞那凌厉的眼眸里亦是迸出了危险的气息……   一山不容二虎,同样,这王见了王……   ……   当天长哥哥跟那漂亮哥哥在房间里说话足足是说到了天黑,具体说了些个什么,小未也不知道,反正是自打那天他们俩说完话之后,就感觉,两位哥哥天天守在一起……咳,说话……   有点儿……怪怪的……   到底是哪里怪怪,小乌未也说不上来……   总感觉,这俩哥哥,好的,有点儿……过分……   ……   章40   ﹃   江南水乡,临安   临安城的四月,果不出其然的又恢复了这烟雨之城独有的特色……   “今天下二分,而吾邦南国所占,却仅及三分之一,滋事关系甚大,事关国运昌盛,还望国主……”   高高殿堂之上,那金塑玉雕的龙椅之上,一身金黄的叶麟长长的打了个呵欠……   天天如此,日日不休,听这些老东西唱大戏似的腔儿,真真是枯燥,乏味,无聊!   这当国主的日子,倒还不如自己先前做太子之时那般潇洒自在……   天天听这些老东西念经似的!烦!   没个实际效益的……空洞虚假至极之谈……   阶下那还在止不住的‘噼里啪啦’砸着,叶麟这边,却已是打定了主意!   “曹尚书,你所言不假,本王亦是明了,这现今吾国正值鼎盛之期,民众安居乐业,可谓是兵强马壮,而北地蛮夷,先王之时,欺我疏于防范,占我岭北大好河山,霸我万千子民……”   “现下,河南岭北藩王许未王尚且年幼,稚嫩无知,此间,正是我南国一洗前耻,扬我邦威之机!”   高台龙椅上的叶麟笑的奸狞……   老东西,别以为死了就没事儿了,我要让你看看,我叶麟,才是……最适合坐上这个位子!   此言一出,满廷哗然……   莫要说年前十月刚刚跟那北燕定了国契,现下依这南国的国力,怎么的都应该是与民以宽休养生息……   继位之初,根基未稳,仅为彰显自己的英明神武,就是打算耀武扬威……   帝王的恶习,如厮,如此……   这回,着实是无人了……   且不提朝中人心不和,不少‘老不死’的心有不服,就说此行一去,十有八九多多少少有点儿‘作死’的节奏……   再说明面上看着年前的那战争是南国占着上风。可最后呢,竟是莫名其妙的为了一时的‘安宁’主动向北燕示好,庆岭以北的大好河山,就当是白白送了人……   上头的‘天’如此昏误,谁还敢?   这份弘扬国威的‘美’差,终是又落到了先前‘在军中异常活跃’的原东路赵副将的头上……   出兵行期定在六月,足足两个月的整备时间,届时,拿下北燕上都!   君意如此,又无人相助,赵氏父子,这回,可是‘难能可贵’的得一同上阵了……   ……   清明四月,春回,花盛,而百花之时,自然以牡丹为最……   自古作为吉祥富贵、繁荣昌盛的象征,南国王都的临安,自然是少不了这牡丹花儿的点缀……   王宫,御花园……   千朵万朵的牡丹花儿,红的粉的白的,或盆栽或地植,缀出了整个牡丹花海……   弃了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厚袄披风之类的,再换上那身单衫轻纱外罩子的白珊珊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轻愉了不少,现下也是闲来无事,毛毛雨的,倒也不碍事,索性是跟着双儿那个小丫头出来御花园溜溜脚……   平日里都是闷在院子里,这一出来,双儿那丫头倒是野的厉害,还没走几步,整个人就是先跑的没了影儿……   一个不留神儿就没能跟上珊珊自是无奈一叹,只得是自顾自的瞎转悠……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时节,丝丝小雨喷洒中的花儿,无疑是最为好看的,先不论花儿开的有多娇多艳,单是那花儿上滚落的晶莹剔透……   花是好花,景是好景,可这赏花观景的人……   却是独独一个……   不觉就是又心烦了……   ……   这边正是转的无聊,那边就是渐渐行出了一道人影……   珊珊远远一看那人影,登时就是来了兴致,“赵羽哥!”   那边人影顿了一顿,显然也是看见了这边的人,转了个方向就是冲着这边行了过来……   按理说,这入了深宫尤其还是正宫娘娘,是没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见宫外男子,可白珊珊不同啊,早在那月前,跟叶麟死磕着抗着的结果就是那未央宫当场换了主子,新君登位,后院那一众侧妃通房妾侍通通是得了院子换了封号……   自打白家那档子事之后,自己可谓是‘臭了满大街’了,奈何这再怎么臭,某人不说话,总归还算的上是名义上的王族,京城里的那些个流言蜚语,到底是不敢造次……   可白珊珊这个名义上‘王后’,事实却是,彻彻底底的被某人‘遗忘’了……   话虽是这么说的,自己还巴不得清净呢!   自然,跟赵羽也不见得就是能见上的,都隔了老长时间,今天这也是难得偶然间碰上,也难得是有个能说话儿的……   “白姑娘……”   倒是那话不多的赵羽先开了腔,“这细雨天里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园子里?”   这数月以来,不管别人是怎么说怎么议论,赵羽哥他,现在,依然一声淡淡的‘白姑娘’……   一声淡淡的‘白姑娘’,倒是瞬间抹消这数日以来的应有的隔阂……   “赵羽哥今日怎地有闲心来御花园?”   客套话自然是免不了……   “路过而已……”   “额……呵呵……对了,听说赵羽哥你……”   有双儿那爱打探八卦的丫头在,宫里的事儿,大大小小,自己多少也还是有些许耳闻……   “恩,是呢……”   赵羽答,却有些意义不明的沉默了……   “额,诶?唔……嘿嘿,今年的这花儿开的不错哈~!”   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明的尴尬,珊珊赶紧是腆巴着转移话题……   赵羽倒是很顺意的接了上去,“说起这牡丹花儿,我倒是记起了,年前的时候,就是打在那豫州城的时候,公子他也是,就不知打哪儿弄了盆栽。植的就是株牡丹呢……”   “诶?”   珊珊也是诧异了,赵羽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指‘天佑哥’,可她怎么没听说过天佑哥还有植过这牡丹花儿?   “说起那盆栽,公子他可是宝贝的厉害哩!”,打开话匣子的赵羽,实际上也是个好说话爱絮絮叨叨的,“天寒,根本就生不出芽儿,又没个好法子,就是置在那暖炉旁边,天天拿内力温着,暖玉保着,搁我这儿,连碰都不让碰!还说是非要养出花儿不成……”   “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天真任性的厉害……”   珊珊不由有些好笑,多多少少是带着点儿玩笑的心态,“那后来呢?这大冷天的,早就过了花期,那花,开得了么?!”   “开了啊,那一大株枝枝叶叶的,花苞儿倒是打了不少,可惜,中间也不怎么地,一个接着一个的都枯落了,可惜了,只开了一朵……”   “再后来的,出了那档子事,唔……你也是知道的……公子他……没了功力……那花儿,只有那一朵的,就那么小小的一朵,还有点儿残,大半边花盘开出来都是萎着的……”   “可到底还是开了出来……”   “嘛……说起来,倒还是在最冷的那会儿开的呢!”   赵羽搔着后脑勺儿,顿上一顿,却是默默无声地垂了眸……   “可自打公子他,咳……走,走了之后,那盆花儿,我这儿也是再没见过……”   牡丹……   开了一朵……   残缺不全的……一朵……   赵羽说的太快,快的珊珊脑海中突然有什么极为重要的念头一闪而过,太快,快到珊珊根本就没能抓住……   “可赵羽哥……”   珊珊想说上些个什么,可话到嘴边,突然沉默了……   赵羽哥他,应该是……还,不知道吧?   天佑哥,他……早就……   想说,可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或者说,是,根本无法开口……   以赵羽哥的脾性,若是知道……   “怎么了?我这儿,怎么都也该算是自家人了罢?!”   看得出来珊珊的为难,赵石头这厢摆出来的那副‘温和可靠’讪笑脸,那哄人哄的,跟哄自家妹子似的……   明明就是块黑冰块,还要故做出‘灿若春花’般的‘笑颜’,这难看归难看,却也着实是逗乐了旁人……   “赵羽哥……你,知道么……”   “嗯?”   “他……死了……”   天知道珊珊这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以赵羽哥对天佑哥的‘宝贝’程度……赵羽哥若是真的发起狂来的情景……   珊珊不敢想象……   正当珊珊已经闭紧眼睛做好了要被赵羽掐着脖子逼死的准备之时,怎料等了半天,却等来了那边赵羽的一声轻笑……   “我,不信!”   赵羽笑答,如此,毫不迟疑的,肯定……   “诶?可是我这儿有叶麟交来的……”   剑,那柄……天佑哥随身的……   “不可能!”   赵羽直接大喇喇的挥了手,脸上的笑意,也是愈发浓了几分……   他说,要我等他……等他……君临,天下!   所以……   “我,信他……”   赵羽是这么说的……   ‘他们家’这公子呐,正如那个丁五味说的,心软,傻,还容易被人诓,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保不齐的就是隔三差五的大伤小伤的接连不断……   着实是让人操心的厉害……   可生为王者,正如同天佑所说的那样,未来,总归是要一个人……去走……   傲世九天,翅膀,不可能永远依靠他人的……   总要,自己去飞翔……   所以,作为兄弟,不如,多一点信任……   “所以,我,不信!”   再者……   就叶麟那张嘴里,什么时候出过真话?!   赵羽说完就道了别,末了,远远的回头笑着挥了挥手,倒是有那么几潇洒……   丝丝柔柔的细雨中,成团聚簇的花海间……   望着赵羽那边渐渐远去的身影,珊珊突然也笑了……   嘛,也是!   还真是的……   自己现在,不还是懒懒散散的立在这儿……   自己……当时……   不也是打心底里就从未信过么?   长吐一口浊息,舒展一下骨头架子,整个人,愈发是清爽了起来……   如此怕惹是非懒懒散散的,可不是那‘珊大女侠’该有的风格!   清明四月,春回,花盛,倒是……   好时节……   ……   章41   ﹃   千里之遥的河南豫州城……   豫州城郊的藩王宅府王族行宫正是马不停蹄刻不容缓的加工加点的建着……   而豫州城的城主府……   不得不说的是,楚公子,打骨子里就不是那种能‘躺的住’的人!   这四月都还没见个底儿,要是搁旁人刚刚才能强撑着打那榻上坐起来的时候,楚公子早已是一步一挪三喘的溜出来‘放风’了……   脖子上的那道口子,虽说是伤了喉珠留了疤,再开口出的声儿低沉的有些嘶哑,固然是点儿怪怪的,也总比哑巴了强……   再有城里的那负责看诊的大夫说了,那腿,还有那心口上伤,还是得好好养着,回头保不准落下什么根儿……   依楚公子的‘楚式定论’来说,则成了:‘坐着不动才会坏掉哩!’   唯一惋惜的是……   楚公子的那只右手……   任凭那些个名医大士绞尽脑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依旧是毫无反应……毫无气色……   对此,楚公子付之淡淡一笑……   一只坏了,不是还有另外一只么?   这好好年纪轻轻的年轻人,就这么废了半边,这剩下大半辈子的,说出来,也是可惜可叹的厉害……   可人家本人却是异常‘气死旁人’的坚强,天天一瘸一拐的提溜着柄短剑说是这回终于可以把那左手剑法发扬光大了……   坚强的,多多少少是让旁人有些儿心疼……   可这其间真实门路,怕也只有楚公子本人清楚了……   双剑,以前的自己……双剑,一左一右,一攻一防……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而一攻一防之下,虽说是保全了些,总归是有些妨碍速度……   说到底,主攻的情况之下,还精于防备,还是自己打心底里的怯……   害怕,害怕会失败,害怕会失去,害怕会……   可如今……   废掉了那只手,从今以后,只攻不防……   无畏,便无敌……   ……   “天佑~哥哥~哎~!”   这边的天佑照旧是跟往常一样瞅着没人就跑出来缓缓的挪,挪乏了,就是坐在那边廊角之下歇着……   那边脆生生的一声叫唤,瞬间都是把这整个空间的气氛都带的欢愉上了好几分……   天佑微点了头,示意那边发声儿的那只也过来坐……   “天佑哥哥!你又不听李大伯说了!又偷偷跑出来了!又让小未给逮住了!”   一连三个‘又’再加上重重的感叹号……   可见某人平日里是多么的‘恶行斑斑’,如此‘不良记录’,罄竹难书!   “李大伯是大夫,生病了就要听大夫说的!瞅瞅小未平日里都懂得生病了就要听李大伯说哩~!天佑哥哥你不乖!”   “天佑哥哥你就不听话!所以天佑哥哥你看你这你……”   如此‘小大人’似的一番说辞儿,天佑额角登时就是滑下了条条黑线……   ——独独不想被这只熊孩子这么说!   花架上的牡丹,过得谷雨时节,到了现在这时候,花开一季,也是有了些许颓势……   “小未,怎么,出来……了?”   对于这种上窜下跳的‘熊孩子’,光是让他改掉那一口一个‘漂亮哥哥’的梗儿,就是费了不小的功夫,现如今,天佑多半是抱着些许无奈的敷衍……   那边的熊孩子这回却是没向往常一样,立马搭上话茬就是跟出一大堆子的‘竹筒倒豆子’……   “呐,天佑哥哥怎地就会躺在那安城?”,小未的眼睛,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闪闪亮亮的……   “安城不是……”   “唔……”   淡淡的一声,有点儿沙哑,也算是含含糊糊的应了,却是瞥过了视线……   关于往事,天佑不想多提……   一向叽叽喳喳聒噪的厉害的小未突然是静了……   静静的坐在那儿,埋着脑袋抠着手指头,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静的,有点儿……反常……   天佑不由有些诧异,这熊孩子,今个儿这是……好好的,怎么了?   顿了许久,那边突然间传出了一声低低的嗫嚅……   小小的,低低的,很委屈的……   “呐……天佑哥哥,我……不想死……”   天佑微眯的眸子骤然紧缩……   “呵呵,小未,你从……哪儿,听的?”   天佑的喉间,还未完全康复,说话说的,有点儿艰难……   “安城……长安……”   乌未长长的睫毛垂的很低,声音也是小小的低低的……   “天佑哥哥,是在长安,那座王宫!那座,那位‘神’一样的人的王宫……”   “还有,偞哥哥……”   “父王说过,在小未临走的时候说的,小未跟偞哥哥……两个,只能,活着一个……”   “小未可真是聪明呐~,连我这做哥哥的,都是不由佩服的厉害啊!”,兀地旁边就是蹦出另一道声音……   天佑抬头,正正看见那穿着件赭色纹龙便服的乌偞王子照着这边缓缓踱了过来……   “既然……给你知道了这么多了……”   “那么……”   乌偞嘴角扬起的弧度,妖邪中带着诡异……   天佑左手边的袍子角猛地被什么揪的一紧……   “小未呐,你知道么?当父王说出王位继承人由他钦定,而非依祖制由诸王子祭台相争强者为王之时,偞哥哥就知道呐~,那个人,父王哎,此番为了给你铺条后路,是想要我,去……死呢~!”   乌偞黑漆漆的瞳孔里,黑漆漆的……   “为什么偞哥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留在这豫州城?为什么父王三番五次的一定要召偞哥哥赶回上都?‘燕王爱稚子’这句话可绝非空穴来风呢~……小未,你都知道么?!”   乌偞边走边笑着说了……   “小未儿弟弟你又这么乖,那么,可不可以……麻烦你……”   “你这个,怪物呐……”   乌偞缓缓抬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缓缓的伸了过来……   “要不要,去……死一次呢~?!”   “乌偞,放过他罢……”   其实天佑也不知道为何要开口,明明本就该是势不两立的仇家,可偏偏……只是,明显感觉到身后躲着的熊孩子在颤抖着……   “他,只是个孩子……”   天佑说,还是那有点儿怪怪的声音,而气氛,当场僵了……   “呵,心软了么?!”   顿上一顿,虽说是照着收住了短刀,可这话里的意思,多半是带着点儿不满加不屑……   “司马,你迟早是会杀了他的……”   乌偞甩袖而去,丢下了这么句话……   这边,天佑却是沉默了……   半晌……   “小未,你,现在……知道多少?”   乌未的眼睛里,闪闪亮亮的……   这猛地一抬头间,便是正正对上了那边天佑同样乌黑的墨瞳……   “一直都……全部呢……”   乌未答,笑嘻嘻的……   天佑怔了……   ……   这边转出廊角的乌偞,正面迎来了那候在阶下的自家谋士……   “殿下,为何刚才不……一箭双雕,岂不……”   乌偞却是斜眼嗤了,“你以为就能杀的了?!”   “你信或不信,若我刚刚真的下手了,下一秒,立马就会有至少三根□□直接照着这儿”,乌偞说话间,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儿,“‘哔’的一声,开花!”   那谋士显然是不信,想着再劝……   “咱们现在寄人篱下,最好还是安分着些罢……”,乌偞也是难得正色,“运筹帷幄……看似定于这豫州城内,可谋划的,却是整个天下……”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早就失德的叶廷跟一直压制南人的北燕,跟那打去年战时就传的沸沸扬扬的‘救世之神楚公子’,相较之下,若他现下起义,不用说,必是一呼百应……”   “莫说这豫州城暗地里早就换了主子,怕是,就连那岭北河南诸城,那个人,早就给捏在了手心里头……”   “可若真如殿下所说,那这姓楚的为何……”   “等,他在等……”   虽然不知他具体是在等些什么……   “这个人,连命都敢拿来跟天赌的这个人……”,乌偞叹,如此……   既然当初都给他活了下来……   “现在,已是得罪不得……”   ……   这边,廊角……   ‘三年,你得关内诸郡,我夺北燕王位……’   “呐,偞哥哥,跟天佑哥哥,是这么说的罢?”,乌未的眼角,亮晶晶的……   “可天佑哥哥,你说的,等伤好了,要跟小未一起,让整个封地的人都……”   天佑沉默……   “小未想着,等天佑哥哥伤好了,就会……”   天佑沉默……   “小未以为,天佑哥哥一定会……所以不管多久多长时间,小未都想等,等天佑哥哥一起……可是,可是天佑哥哥……”   天佑依然沉默……   “小未以为,以为……”   天佑起身,不再回头……   乌未看着前方渐渐模糊的那道一瘸一拐的人影……   孩子爱哭的天性,怎么收也收不住……   小未以为……   我以为,我以为……   可刚刚,天佑哥哥的眼睛……   看着小未的眼睛,变了……   ……   “在这盘大人们挑起来的,疯狂的棋局之中,那孩子,注定成为牺牲者……”   乌偞当时是这么说的……   ……   ﹃   江南,临安   在临安城的城北十里之遥,有一个特殊的‘村’,说是‘村’,可打实了也不作数……   那一年,冬月,二十万北上大军凯旋,除原有军籍将士得封领赏之外,还剩下近八万……   近八万的‘杂草人士’,楚公子当时到最后也没能给解决了问题的那些个‘无名无份人士’,连带某些更之前因临安城门紧闭被拒城外的‘难民’幸存者,这现下倒是聚在了一起……   一大片军中留下来的大帐篷,大都又属有过从军史的糙汉子,也是爽快,不计出家,不论老少,既然想来谋个活路,随时欢迎!   这几个月的发展下来,从当初那堆子锅碗瓢盆破帐篷的,俨然是有了发展成为‘新兴城市群’的趋势……   对于这堆子‘潜在威胁’,收编不得,朝廷也并非未曾考虑过要直接抹杀,可上上下下闹腾了好些日子,最终也是因为这种那种的原因,就此搁置罢了……   而赵羽今天要去的,就是这‘新兴村’……   六月出兵江北,朝廷给的诏令又是‘国库空虚,一切自备’,现下,最好的解决方法自然是……   “哟~,赵将军来了!”   刚刚才行到‘村口’儿,那边‘呼啦’就是围过来了一圈……   猛地被人围在中间夹着的赵羽顿时有点儿不自然……   毕竟,此行前来,可是要……   ……   “嘿!还当是啥子呢!”,旁边那位看上去像是个小头头的黝黑皮肤汉子当下就是拍了胸脯,“咱们弟兄这几个月都是承蒙赵将军府上的照顾,赵将军这都开口了,等着啊,咱这就挨家挨户的跟弟兄们知会一声!”   “李付!等着!”,对于这说风就是雨的糙性子,赵羽赶紧是一声断呵给呵住,“这回,可不同上次!”   虽然不知叶麟这回是怎么想的,怎就放开自己赵家父子离了这临安城……   可……   “此番渡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赵羽是这么说的……   成,则生,败,死!   若动,就没有回头路……   赵羽是这么说的……   尽管是这么说的,在场的那些‘杂草人士’倒是哈哈笑的爽快……   咱们这些个人都图个啥哩?谁对咱们好,咱们就帮谁,什么叛党不叛党的,不都那说书的几句话?管他朝廷顶头放个什么屁?!   “赵将军只要一句话,咱们兄弟们随时随地候着!”   “上阵父子兵,咱,不怕!”   那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赵老爹把胸膛拍的‘咚咚’作响……   “此行,咱赵家,就是全搭了也无碍!”   “就是!有俺们弟兄都跟着!”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   整齐划一的声音久久回荡着……   冷如石头的赵羽也是红了眼眶……   司马玉龙,我等你!   等你,君临天下!   等?   北燕已接手岭北诸郡,番王许未王据说还是个不懂政事的毛头小孩,而叶氏荒淫,倒行逆施……   天下,这个残破不堪的天下……   多等一日,则黎民多受一日之祸……   上位者争来夺去,可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这些无辜的百姓……   公子……   此行,赵羽,实在是……等不得了……   章42[为城]   十五,为城   这一年,夏初六月,江南……   记忆中六月天里的江南,无疑是最为秀美的,轻纱般的雨雾细细密密的铺展着,泼墨画般的长卷缓缓的描绘着……   桥头那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一身及地长裙缓缓的拖着……   不觉间,润湿了青衫……   可今年的六月,着实是反常的紧……   这才刚刚六月初头,不见雨落,反倒是艳阳高照……   满树满梢头的蝉儿虫儿整日整天的高鸣长叫着……   莫名其妙的,惹得人心烦……   ……   一大清早,都等不得用过早膳,外面就是开始了一整天必不可少的聒噪……   “今年的鸣蝉,倒是格外的早呢……”   倚在窗前的珊珊不由一声喟叹……   “是啊,娘娘,这都六月了,天也该热了……”   那边,双儿一边拾掇着屋子一边答了……   六月,这就六月,又是……六月了……   去年的六月……   那个烟雨朦胧的六月……   珊珊缓缓攥紧手心……那个小小的锦囊……   身后的双儿照旧是自顾自的絮絮叨叨着……   “娘娘,你是不知道,又是丽妃那个浪蹄子!天天魅着国主,昨个儿国主……”   “还有那夕妃……”   “最可恶的那个颜太妃!明明就是先王的妃子!还跟咱们国主不清不楚的!”   “嗯?”   珊珊立马就是回了神儿……   “额……嘿嘿,没什么没什么!”,意识到自己又犯了碎嘴的毛病,双儿这丫头赶紧是讪笑着转了话茬儿,“说起来,今天可是赵将军出征的日子呢!”   “恩,唔……是呢……”   珊珊含糊不清的应了……   一年了……   打去年的六月,到现在……有一年了呢……   天佑哥,你,到底会在哪儿……   ……   这年夏日,打实了是要把人往死里头热的节奏,都才六月中旬,这岭北的幕幽城,早已是成了蒸笼……   自打十万大军开拨至今,这都是翻过了庆岭了,也是没见北燕那边有个什么抵抗……   这幕幽城更是奇怪的紧,本来还划计是要一番强攻,可派出去的先头探子回来报了,通通一致到近乎串通好了的回复:幕幽城门大开,并无守备!   且不论作为主帅的赵毅作何感想,就是寻常小兵,也是瞅出了一股子不寻常的味儿……   废话!明明就是死磕到底的两国,抵死了的防都来不及呢,这又是边境,怎么可能城门大开还毫不设防?!   空城计?倒也不无可能……   可问题是,中间探子早就传出了北燕军队早在五月间就有了调动的风声……现下这幕幽,算是初战……   哪有初战就使空城计?!   “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   任凭那临时扎营大帐中作为先头部队的那一干副将参谋想破了脑袋瓜子也没想出个三五六九……   这边中军那边的帅令却是下了:全军,直接入城!   这下,不光是幕幽,接连着连那肇覃,梧州,闵城……   临近六月底的时候,整整十万大军,一路开来,跟游山玩水似的,大步向前,畅通无阻的,就是到了那豫州城郊……   看似轻轻松松的就要到了那目的地,可将士间的疑心,也是越来越重……   “这藩王许未王听说还是个小屁孩儿,纵然是再不懂治理,可周围总归是该有客卿谋臣在吧?!怎地就由得咱们这么大喇喇的占地儿?这都占了小半江山了,北燕那边的朝廷怎么也没见有个什么反应啊?!”   “听说对方也是有出兵的,可咱这都没给遇上!也不知道那主帅将领是谁……”   “不知,似乎是神秘的很,咱们探子也没能给打探出来……”   话虽是这么说的,疑心也归疑心,顶头不说,自然也打探不出什么……   任凭这些个人猜破了天,也是猜不透……   ……   而此刻的豫州城门口……   “你来了……”   “嗯……我来了……”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依旧是那简单到不能简单的对话,看得旁人一阵莫名其妙的茫然了……   相视而笑,此情,心照不宣……   倒是那身为主帅的赵家老爹激动的是连那两条腿都打着颤儿……   激动之余,这边也是多了个话茬儿……   “她,还……好么……”   “挺,好的……唔,活着……”   赵羽答的有些艰难……   毕竟……   “哦,活着,是……是,挺好的……”   这边这人回的很是僵硬……   “嘛~!难得赵羽哥哥过来,天佑哥哥也不说讲点儿开心的!”,正是沉闷僵硬的时候,搁边上兀地就是□□来了句脆生生的抱怨,“还让人以为是小未没礼教没招待好人家哩!”   “公子,他是……”   天佑冲那边微点了头,算是介绍,“许未王,乌未,小未”。   “那个呐,小未可是听说过赵哥哥还有赵伯伯呐~!天佑哥哥来之前可是专门跟小未强调了呢……”   小乌未也倒是欢脱,瞅着那边‘赵伯伯’明显是比‘赵哥哥’好搭腔儿的多,自然是直接蹦哒向了赵老爹,“还有还有呐,小未还听天佑哥哥说了,赵伯伯可是大大大英雄呢……”   “公子,这……”   这边,赵羽却是皱起了眉头……   天佑笑的有点儿别扭,“呵呵,小羽哥,还是先进城,回去路上说罢……”   ……   这说是‘回去路上说’,可事实上,多半还是关于自己每天怎么怎么‘英明神武’的忽悠了那北燕的小王爷慢慢放权之类的无聊梗儿……   剩下的,关于他自己这是怎么好好的就想到来这豫州城里,以及是这么钩上这北燕小王爷之类的关键问题,任凭赵羽一路上的各种各样的近乎连哄带骗加威逼的……照旧,只字不提……   赵羽其实觉得很奇怪,明明这都大热天的,他家公子为啥好好的还翻了高领缩着脖子?不热么?!   对此,天佑的回答是,——呵呵,咳咳,前几天一个不留神,受了点儿风寒,你没听我这嗓子都不对劲儿么?!咳咳!这样子是保暖!   天佑说话间还故作应景的重重咳了好几声,那感觉,倒还真像是风寒那么回事儿……   赵羽确实是愈发怀疑了……   可天佑抵死不说,赵羽这边怀疑是归怀疑,倒也不得深究……   “公子,这许未王……”,赵羽突然压低了嗓子……   这个隐患,留不得的……   “唔……我知道……”   我都知道的……   “倒是,可惜了……”   “是啊,留不得呐……”   天佑怔怔的看着车窗外,不知是想些什么……   ……   临安城,王宫   今天,这金殿之上,又是吵成了一团……   赵氏父子领兵,这都还不足满月,刚刚过得庆岭没过一会儿就是宣告投敌叛变,莫说是带走了十万将士,光是沿着岭北一线的防守,多半还都是留着‘己方’的人……   “国主,此事关系甚重啊!”   “赵氏父子带兵叛国投敌,对我朝实乃是一大致命一击呐!莫说是现在再难出……”   “还是得先想想怎么防范罢!赵氏在朝数十年,涉及不少朝中机密……”   “这将在外,朝中必然是得有个约束的,不然都像这赵氏,个个拥兵自立,那还得了?!”   “姓吴的,你什么意思?!我们武将怎么了?那也比不得你们这些,枉称是‘文人墨客’,天天就知道耍嘴皮子捅暗刀子!”   “崔将军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见过文臣搞过拥兵自立的事儿?还不都是你们武将……”   高台上的叶麟冷眼看着阶下沸成一锅粥的这士那将……   瞅着这日头也差不多了,打了个长长的呵呵,一声‘退朝’,留得那堆子爱嚷嚷的‘老不死’的面面相觑……   “国主,您……”   后面低低埋着脑袋小碎步急跟着的随侍公公有意请示……   等了半晌,也不见前面的那位有何指示,偷偷抬眼一瞅,却见那位正主儿不知何时已是停在了廊柱旁……   怔怔盯着旁边廊下的什么东西……   “国主?国主?……”   听得耳边一阵轻唤,叶麟这厢才是回了神儿……   “国主,您……”   “有好些日子没去向太妃请安了……”   “是,国主……”   随侍公公敛声屏气的应了,叶麟的思绪,却又不知是神游到了何方……   玉龙,这样,现在……   就这样,已经,足够了吧……   “摆驾,承欢殿~~!”   六月的蝉鸣声中,随侍公公那特有的嗓音扬的老高老高……   风拂,尘扬,不带一丝清凉……   ……   ﹃   河南,豫州   七月,正是最热的时候……   小未其实打心底里是最喜欢夏日的,每当那池子里的荷转成了绿墨色,蝉儿在枝头上高鼓着长调调,小未就知道……   今天,是小未的生辰,八岁……   小未很兴奋,破天荒的没人喊就是自己起了个大早……   再说这乌未现下虽说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藩王的生辰,怎么的都比那寻常百姓家的小孩高了几百个档次……   藩王生辰,封地所属郡县地方官吏按例都有入朝晋见献贺的规定。于此,打那五六天之前,豫州城里的官轿就是多了不少……   本就热闹的豫州城愈发是热闹的厉害了……   ……   小未其实觉得很奇怪,父王年年都会记得自己生辰还会送自己一些‘好东西’的啊?!按理说,今年就是再怎么着也该派使臣过来的啊……   等来等去盼天盼地的,没有,没有……   真的没有……   嘛~!万一是父王一时间政务繁忙,忘了呢?   “小未可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小未长大了,可是懂得体谅别人的大孩子了~!”   早早就在案前趴着的小未舞弄着手里蘸了浓墨的笔杆子,不出意外的,满手满脸的黑道道……   “唔……什么时候小未也能跟天佑哥哥一样,左手书字都能写的这么快这么好!等什么时候……”   闪着满满当当晶晶亮‘羡慕’的大眼睛,却见前面正坐着的那人依然自顾自的写着什么,都没有抬头理会自己的意思,小未愈发是闲的无聊了……   百无聊赖的丢开手里头的那支笔杆子,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果不其然的,这又开始了熊孩子专属的‘碎碎念’……   “长哥哥也走了,也不说把礼物给小未留下,真亏小未平日里还特喜欢他呢,小气!还有父王,今年怎么就……呀,不对不对,小未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再向别人要礼物!”   顿上一顿……   猛地甩甩脑袋,却是埋了脑袋低低咕咕的自言自语……   “可是小未还是好期待呐……”   “长大了真是不好呐……”   “其实,其实,小未是真的想,真的,很想永远都不要……”   天佑笔锋猛地一顿……   “呐……天佑哥哥……”   “等会儿,那个呐,不是有祭天么?听说是小未封地里的所有城主郡县官吏都来了呢……全部的……那么多叔叔伯伯……”   那边的小未也突然静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小未,突然,好紧张……”   天佑手中的笔锋突然停了……   “来人,带许未王沐浴,更衣!”   很快,门口的侍卫就涌了进来……   小未觉得有点儿委屈,莫名其妙的……很委屈的感觉……   天佑哥哥一向是叫自己‘小未’的啊……   现在的天佑哥哥,好生生疏……   当那两扇雕花的红木门板再次从外面合住的时候,天佑的视线,却是缓缓落向了身后置物的架子……   中层,有个狭长的木匣……   礼物,当然不会有了……   天佑缓缓搁下手中的笔,起身,抬手,再次挑开了那早就破开泥封的匣盖……   匣中,剑,长剑,未开封的长剑……   未封,无鞘,打开匣盖就见得了……   天佑白皙的指尖缓缓拂过剑身……   剑身已有了斑斑锈迹,有点儿刺手,显然是搁置了不少年头……   世传,燕王爱稚子……竟是能,送了这东西……   天佑指尖陡转,中食二指齐并……   骤然一弹,血光出,剑身颤……   剑鸣……   寒光骤现……   传闻陨铁所铸,倒也真是名不虚传……   天佑不由一声轻叹……   “许久不见,你倒是欢脱……”   ……   章43   ……   巳时,正当初阳正烈,主属火……   黄历上书,今日,宜祭,宜建业……   宜……丧葬……   豫州城,立河洛之间,居天下之中,东压江淮,西挟关陇,北通幽燕,南系荆襄,着实是块聚祥纳瑞之宝地……   豫州城城北……   不得不重提的是,这朝廷下的令,办事效率也着实是高的厉害,短短数月时间,那规划中的上百座宫殿群已是现了大形……   上头王上老子不在,小藩王坐大,对于那些前来晋见的各地官吏,豫州城城主府也着实是容不下,许未王生辰宴是就设在了这新建的豫州行宫……   祈年殿……   明明人家都说,都说的,生辰是不能哭的……   小未也不想哭的,明明就是不想哭的……   可那讨厌的眼眶子却控制不住的一个劲儿的往外涌着泪花子……   高台上的小未看到了底下身着各式各色官服的叔叔伯伯们,整齐划一的重重跪下,叩头……   高呼着……   齐齐高高的声音久久久久的回荡着……   拜的,是另一个人,呼的,还是另一个人……   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未看到了那么那么多的人,郝城主,牧易哥哥,赵羽哥哥,还有赵伯伯……   那么那么多的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   他们称天佑哥哥为‘司马’,为‘国主’……   一群笨蛋!天佑哥哥明明就是姓楚!   他们都说……   “必须杀了许未王……”   “不能留着祸患……”   他们都说,‘杀了乌未’……   杀了乌未……   杀了……   啊咧?为什么?为什么必须要杀了小未?是小未做错什么了么?   就是真的做错了,打手心成不成?小未害怕,害怕……   真的很害怕……   天佑哥哥,小未害怕,小未……是真的,不想……死……   小未哭的很是滑稽,藏着脑袋,明明害怕的直哆嗦,却又不敢出声儿,就是战战兢兢的立在那儿直抽噎着,鼻涕眼泪脏兮兮的混着全往下掉……   泪眼朦胧中,小未看到了天佑哥哥,中阶上立着的天佑哥哥,左手仗剑,一步一步的走上了长阶……   今天的天佑哥哥,不知怎地,黑亮亮的长发披散着,还换了一身有点儿黑漆漆的长袍……   亮闪闪的,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儿……悲伤……   小未看见了天佑哥哥向往常一样,慢慢慢慢的走上了前来,然后,缓缓缓缓的蹲了下来……   明明腿上有伤……   然后,天佑哥哥不知是怎么地,就是放下了手中的剑,抬起那只袖口,也不管脏不脏,轻轻的替自己抹干了脸,跟着那只手缓缓缓缓的搭上自己的肩头……   向往常一样的,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的开口,淡淡的问……   “小未,你知道,血,是什么颜色么?”   小未摇头,混着鼻涕眼泪的小脸蛋儿早就抹成了花猫脸……   “想知道么?”   小未下意识的点了头……   “红色的,很鲜艳的颜色……”   小未闪闪亮亮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   “美么?”   小未问……   “很美……”   天佑答……   “想看看么?”   小未点头……   “嗯,天佑哥哥,小未……想看!”   “唔……”   猛地心口被什么冰冷冷的东西狠狠一刺,小未下意识的就是一声闷哼,顺带着死死的闭上了眼睛……   ……   “可以了,小未,睁开眼睛罢……”   小未赶紧听话的睁开了眼睛,顺着天佑哥哥的视线往下看去……   自己的胸前,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住的往外涌着……   “小未,你看……这是,第四种颜色……”   “天佑哥哥你骗人!没有!没有!根本没有!”   小未又哭了,刚刚才被天佑抹干的眼眶子瞬间又溢了满满的泪花子,根本忍不住的,直往下淌……   什么嘛!粘糊糊的,黑漆漆的……   这是……红色?!   一点儿都不鲜艳啊!   小未看见了对面的天佑哥哥明显是怔住了,跟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突然也溢出了什么亮晶晶的……   啊咧?天佑哥哥哭了?!   小未压根儿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就是被一股力道扯进了怀中……   小未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   好孩子是从来都不说谎的!   可小未……   “小未呐,其实呀,一直偷偷藏着一个小秘密呢,关于‘第四种颜色’的……”   偷偷贴在天佑的耳边,小未低低的说了……   “天佑哥哥的身上,眼睛,就有第四种颜色……小未从未见过的……除了雪的白,夜晚的黑跟那掺杂在黑与白之间的,很多很多人都是的,下雨天的,灰蒙蒙的……颜色……那是一种颜色,很灿烂,很漂亮的……一种颜色……”   天佑哥哥的眼睛……闪闪亮亮的,很灿烂……很漂亮……   所以,肯定……   是很漂亮的颜色吧?!   以前,父王说过,当小未能看到第四种眼色的时候,小未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小未呐,最喜欢天佑哥哥了……”   比喜欢父王还要喜欢呢!   “所以呐……小未……小未相信……想相信……想要去相信……”   想去相信天佑哥哥的呀……   明明……是想要去相信的……   小未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夫子说过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以前,父王,率兵,灭了一个国家……   一个,本该是长安之国……   ……   小未听见自己叫了天佑哥哥,用了很奇怪的称呼,跟那些个叔叔伯伯一样的,很‘笨蛋’的称呼……   “司马……哥哥……”   司马哥哥的身上,有点儿……冷冷的……   “奇怪,明明……就……是,夏天……呢……”   小未说……   ……   高阶之下的人群,‘哄’的爆发出一阵轰鸣……   “燕国的蛮子!终于死了啊!”   “老子可是忍了这小东西这么长时间了呢!这小鬼!还妄想着……”   “生不逢时……”   天佑喃喃似的道了……   错的,并不是你,是这个世界……   “厚葬了罢……”   天佑静静的望着冰冷冷地面上正正躺着的小人,静静的说了……   小未,你不该信天佑哥哥的……   看吧,看吧……这就是,是你轻信坏人的结果……   把自己……连命,都搭赔进去了……   ……   高阶之下,正前方肃立着的赵毅将军静静的看着高阶之上的那人一步一步的,缓缓缓缓的走了下来……   一字一句的说了……   “吾乡……长安已破,既不复再存……”   “夫豫州,居天下之中,于洛水之北……今,故赐曰洛阳,为国之都!”   “享万世之誉,受万人之慕……”   殿门前渐渐离去的那道人影具体后面说了什么,赵毅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记忆中,又浮出那日的和风轻拂,吹的眼前那人的纯白袍子角,翩翩扬扬的,暖暖的……   嘛~!反正呐,从今以后,这里,就叫长安嘞~!   “从今以后,这豫州城,改称洛阳!”   传我旨意,举国,迁都长安!   “洛阳,为国之都……”   那日的和风,那日三人齐同的大笑,那抹好看到洁白无瑕的白影又是浮现在眼前,晃动着,飘扬着,那么好看……   不觉间,干枯的眼眶间又溢满了晶莹……   眼前,一片模糊……   朦胧间……   赵毅抱拳,单膝着地……   跟这百官一样……   一如当年……   一样的答复,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坚定,一样的信念,一样的心绪……   跟那故人一同,高扬着嗓子,朗声道了……   “臣,愿助国主,万世……长安!”   ……   ﹃   北燕,上都……   王宫,御书房……   “王上,大王子殿下现已回京!”   “知道了,下去罢……”   案前的那男人手中的笔锋,丝毫不变……   “报——!八百里加急!”   蓦地,殿外又是一声高呼……   那一身玄衣的男人缓缓搁下了手中的朱笔,缓缓点了头,“允”。   “南疆许未王封地,谋臣兵变叛乱,自立为王,国号为楚!”   “哦?”   那人浓厚的眉角不经意间抬了抬,“就这?”   “宜山一线以南完全宣告为楚之属地!”   那人眉峰明显一蹙,跟着无意识的又挑了挑,“然后?”   “许未王身亡!”   “放肆!”   一声断呵,一掌下去,摆整整齐齐的桌案立马被强劲的掌力震成了一堆碎沫……   案上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摔了一地……   旁边随侍着的公公惊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是有多少年,没见过王上生这么大的火气了?!   静,满殿静的死寂……   人人都心悸着,这万一哪儿一个不留神儿触了这眉头……   “传乌偞!”   一声暴喝,倒是让那随侍公公如蒙特赦,赶紧是一路小跑着出了殿门……   “传~,大王子殿下——!”   ……   南国,临安……   同样是王宫,不同的是,承欢殿……   同样的情报,再不同的是,还平白无故的多出了一条:   岭北诸城范围之内集结了大规模的非常备军士……   楚国,此番,怕是……要直接出兵……   “什么?楚国?司马玉龙?!”   那斜卧在软榻上眯着眼小憩着的叶麟突然瞠圆了眼……   旁边端坐着的颜太妃脸色不由也是变了变……   “从北燕那只老虎嘴里面抢了肉,还真真是有你的……哼?!”   阴阳怪气的调调,说不出是愤怒还的赞许……   “麟儿……”   倒是那颜太妃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意欲开口……   “呵,这才刚刚占了肥肉,吞不吞得下还是个问题,竟还妄想着再占?!”   根基不稳,就肖想夺我叶麟的?!   叶麟突然又眯起了眼,扯着嘴角,笑的狰狞……   别以为有了赵氏那对父子相助,就可高枕无忧……   别忘了,我这儿,可还有一个……   “摆驾……”,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叶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要去的那个地名……   索性是晃晃脑袋,直接了当,“白珊珊,白妃那儿!”   ……   七月流火,七月见底的天儿,已是有了早晚之分……   这几日的日头,也着实是落的早了不少。这才刚刚到了晚膳时候,那火辣辣的大火球已是显了颓势……   “小姐,天渐凉了,以后还是少在院子里坐着为好”,屋子里的双儿丫头依旧是边摊摆桌子一边碎碎念着,“还是快快用了晚膳,早些歇息……”   阶下斜倚着的珊珊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展了展腰,“双儿,赶明儿再托你的‘老熟人’去外头给我带上个十几本罢……”   “啊~?!”,那双儿登时就是弃了手头了忙活的物什,显然是满脸不愿的别扭,“小姐呐,双儿的那点儿月份钱可经不住您这么折腾啊!”   “闲着也是闲着,难得你家小姐我静下心来好好识书,你这丫头,怎地还抠了起来?!”,珊珊这厢倒是笑的奸诈,“随意叫你家那个那个那个谁来着,不都是熟人么?叫他通融通融……”   “哎呀小姐你讨厌~!”   那小丫头登时就是捂了脸,连那声音都变成蚊子哼哼……   “孙侍卫才不是……”   这般明显的欲盖弥彰,反倒是逗乐了珊珊,当下玩心就是上了头,“双儿啊,你看,你这天天跟着我呆在这深宫里,也不是个盼头,你说,不如咱……”   双儿立马跳了起来……   “不要!不要!坚决不要!双儿要跟着小姐!”   “们哪天偷偷跑出去……”   “啊?!”   双儿愣了……   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小姐,你又耍我——!”   “闲来无事,不耍你耍谁?!”   珊珊说的义正辞严……   双儿脸更红了……   这厢正是闹的欢腾,那边院子门口就是一声尖锐的高呼……   “国主驾到——!”   双儿愣了,珊珊也愣了,说是愣,多多少少是带着点儿懵的,——姓叶的?这好好的,他来干什么?!   正想着,那边院子里就是闪出了一个明黄的身影,身后,密密麻麻的跟了十几人……   叶麟微微一抬手,后面跟着的那些个很自觉的留在了屋外……   双儿这丫头可倒是‘有心’的厉害!   自觉万分的打了个福,就是一声不吭规规矩矩的退出了门外,未了,还不忘顺手把那房门儿给顺上!   珊珊真心是想开口骂了,——这丫头,都没个眼色!白疼了都!   “难得本王过来,白妃难道就是这副脸色?”   “连杯茶水都不打算奉?!”   “呵呵,国主身份高贵,小女子这里呀,招待不起~!您呐,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罢!”   珊珊冷笑,对于叶麟,这个‘名义’上自己所嫁的‘夫君’,阴阳怪气还又卑鄙无耻,一见面就处死了自己的爹爹,害的自己沦落到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反正她是没有半分好印象……   那边,叶麟的情绪却似乎是意外的异常……   “白珊珊,你知不知道,天下,三分了……”   “楚国,多出来了个楚国,司马姓的……”   “正朝着江南这边打……”   叶麟说的很平静,两只圆瞠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试图从珊珊脸上捕捉到什么……   “哈?!”,珊珊虽说是诧异这叶麟为何突然跟自己提这政事儿,可那面子上,照旧是满脸的嫌弃,“那又与我何干?!”   叶麟突然怔了,跟着发疯似的一把揪住珊珊的领口子,拼命的照死里的摇!   “白珊珊,你知不知道!亡国了!要亡国了!亡国了你知不知道!司马玉龙打过来了!他打过来了你知不知道!啊?!”   珊珊被晃的喘不过气来,一张口就是破骂,“叶麟你疯了!你发什么神经啊!”   叶麟瞅着这女人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知怎地就是心里直上火,“贱女人!若不是本少主护着……”   “我说要你护了?!”   话还没说完,便是被那双目圆瞠如杏的女人恶狠狠地打断……   “你个泼妇!贱女人!你头发长见识短!不识人心!”   叶麟也恼了,真的是恼了!一向是攻于心计暗里阴人的叶麟,还从未因为一个女人如此恼过……   事实上,叶麟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那种愤怒,就仿佛是,那本应是自己的东西,突然挂了别人的名儿似的,这种感觉,如此的强烈,强烈到……让人……很!不爽!   ‘啪……’   一声干脆利索又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久久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大殿之上……   珊珊愣了,多半是还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左耳边就是一阵嗡鸣,半边脸也是火辣辣的疼着……   叶麟也愣了,不明缘由的……   “你,跟他,云泥之别!你,不如他!”,半边侧脸火辣辣的烧着,珊珊会子却是着实冷静下来了,扬起那半边渐渐肿开脸颊,扯开嘴角笑了,一字一顿的补充,“一、辈、子!不如!”   叶麟愣了半晌,跟着像是突然间明白什么了……   “白珊珊,楚天佑……他,死了!”   “你他妈的才死了!”,暴怒中的珊珊,跟头惹着禁忌的小兽似的……   “白珊珊,司马玉龙他打过来了!”   “与我何干?!叶麟你个疯子!”   叶麟算是彻底明白了……   叶麟突然又笑了……   珊珊看怪物一般的眼神中,叶麟仰头手舞足蹈哈哈大笑的笑的癫狂……   “老东西,难怪啊难怪!哈哈哈哈!难怪啊!”   难怪,直到最后,还坚持让我必须娶了这白珊珊!   这白珊珊……可是最后一张……   难得的……保命牌呢~!   ……   章44   ﹃   江口,北岸……   日过午已昏,天色渐暗,风大,浪急……   九月,正值秋初,汛期……   大军驻地,中央大帐,案前的玉龙静静看着眼前的沙盘……   尽管是离那大江隔着有数里之遥……   入耳,涛声一片……   案上所置的沙盘,明明显显的三种颜色划成了三个区域……   三国,三分……   南部,以江为界,江北为楚,江南姓叶……   自七月底集兵八月出征至此,已是有了足月……   许是真的有了‘再不奋起就要亡国’的意识,这厢叶氏的抵抗,可谓是用‘疯狂’二字来形容……   人在最危急的时候,爆发出的力量,往往惊人……   而垂死挣扎的困兽……   玉龙不由一声长叹……   此番南征叶氏,竟是意外的艰难……   这都已有足月,才勉勉强强的从庆岭攻到了这江口……   而北边,还有那不知何时就会蹦哒过来的北燕……   眼前之急与潜在威胁……   许是盯的着实是久了些罢,玉龙不由觉得眼间又酸涩的厉害了……   猛地帐帘打外面一掀,紧跟着就是闪进了一道人影……   “国主!”   辨得得眼前之人,玉龙象征性的扯了扯嘴角……   “小羽,你来了……”   “国主,这帐子里这么黑,怎地也不说点上灯?这黑漆漆的看久了,万一一个不留神儿再惹得眼疾怎么办?不是我说……”   才打个照面一个招呼间就是换来了一大堆儿的碎碎念,玉龙也是彻底无语了……   赵羽这厢唠叨归唠叨,倒是分外麻溜的摸到了烛台,一个弹指间,刹那,光明大盛……   赵羽回身,死死的瞅着这边……   这都瞅了老半天,直到瞅的这边玉龙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生了什么花儿了,才是猛地一拍脑袋,“国主,天也晚了,还是早些歇着……”   难得见这块‘冰石头’这般蠢呆的模样,玉龙赶紧抿嘴偷笑着应了,“无碍无碍无碍……”   一番连连的‘无碍’之下,却是不由自主的咳出声……   刚开始还只是轻咳,不想却是越咳越重,一时间,竟是停不下来……   赵羽心急,意欲上前来扶着,反倒是被玉龙的连连摆手给拦了下来,“小羽,传我旨意,待得天明,除留守备军之外,其余大军全员,渡江!”   “时间紧迫,缓歇不得!次日,围攻临安!”   赵羽看似是想说上些个什么,顿了一顿,终是扶拳应了,“是,国主!”   君令既出,吾当……誓死相从!   等那赵羽快步出了帐子,这边,玉龙的情况才算是缓和上了些……   帐角,窜的老高老高的烛焰和着远远传来的江潮浪声明明灭灭着……   案前,本该端坐着那人,却是不知何时何由的趴倒在了案上……   帐外,圆月,月辉皎皎……   一夜,风急……   ……   临安城的今年,不知怎地,莫名其妙的少雨……   作为江南一带最为出名‘烟雨之都’,按理说每年的这个时候,临安城那连绵的秋雨,总归是会多的惹得人烦,可今年……   秋日的晴空,万里无云,干净透彻的……一碧如洗……   临安城的九月,已是乱成了粥一锅……   自打七月底里楚国集兵南下,南国自然也是有出兵迎击,而那些个派出去迎战的,面子上看上去,确实是有挡住了不少楚军的攻势,可这打骨子里,却是实打实的一场消耗战……   虽说是耗了楚国那边不少将,可自己这边,着实把朝中仅剩的那几员‘拉的出手’的老将,通通都给折了进去……   昔日自称是‘最佳安身之所’的临安城,也是明显显出了颓势……   已是,将近,油尽灯枯……   ……   北城门,城楼……   那气派万万的城门,早已是紧紧的关了严实,为防不测,这还打里头拿巨木铆钉死死的钉了个死……   城头上肃立着的白珊珊现在觉得‘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压根儿就是前人瞎编出欺负后人的!   什么叫‘无绝人之路’?!   她现在,不正是走在绝路之上么?!   绝路,死路,看不到半点儿希望,见不到半点儿光辉的……去死的……绝路……   叶麟说了,当今的那个伟大到不能再伟大的大国主说了:现下国家危在旦夕,朝中武将后继无人,白珊珊,你不是将门之后么?你不是侠肝义胆么?你不是很有才有能力很厉害么?!   “现特命白妃白珊珊为临安护城都尉,统残余三军,携同兵部都指挥司,九门提督府,御林军统领等,集合王都一切守备力量,共御外敌!”   “白珊珊,别以为你说句‘与你何干?’就没事儿了!你白府上,貌似还有不少人罢?!你若不去,简单,我朝酷吏刑法可也不少!”   “就一个时辰一个!杀!杀到你心服口服的愿意去为止!”   珊珊又想骂人了……   这些个日子,没怎么地,啥事都没能成,反倒是这骂人的功夫见长了不少……   嘴上说的与那现下所谓的‘白家’恩断义绝,可真正到了二叔家的那俩婆娘跟三叔家那位‘夜叉’哭着求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着扒着自己的裙角,况且即将被砍的,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一位‘小妹妹’的时候,珊珊还是心软了……   毕竟,血浓于水……   这层关系,怎么断,都是断不了……   再有,这临安城,毕竟,可是南国的都城,是南国万千百姓心心系着的王都呐……   临安城一破,南国,不复,南国的百姓……   皆为……亡国之人……   国既亡,家何在?   家不存,身安在?   ……   “禀白都尉,楚军,大军,到了……”   旁边的御林军统领严录好心开口提醒道……   珊珊却是毫无反应的,静静遥望着远方……   远方,很远很远的远方……   看到了,早就看到了……   打好几个时辰之前楚军的先头部队就到了,排在数里之外,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越积越多……   几个时辰的时间,不长,可对于城头上立着的这些个兵士,每一刻……   这边,正是死寂的沉默着,那边突然就是爆出一阵震天动地的高呼……   “小姐,楚君,楚君到了……怎么办啊……”   旁边的双儿丫头,明明就是个胆小的,还偏偏要跟着过来,这下可好,搁旁边哭哭啼啼的哆嗦着,没起什么作用不说,反倒还是扰了几分军心……   “禀白都尉,敌军,攻城大阵列开了……”   不知那些个守城的将士作何感想,珊珊捏紧的拳心,早已是汗涔涔……   连日来的消耗,且不提楚军那边士气如何,可这临安城,着实是……   撑不住了啊……   一旦楚军开始进攻……   城上的沙漏缓缓缓缓的向下淌着,淌着……倒计时着……   珊珊知道自己是害怕了……   作为一个女儿家,虽说平日里舞刀弄枪口口声声嚷嚷着要打要杀的,虽说是曾经跟着爹爹天佑哥赵羽哥他们见识过所谓的修罗战场,见识过所谓的血染黄沙……   见识过……   的确见识过,却也仅仅限于见识过……   曾经,很是羡慕爹爹统万千将士,一呼百应,羡慕天佑哥羡慕赵羽哥仗剑横刀肃立万军之前,面不改色,威风极了……   可真正到了自己……到自己也‘威风’上一下的时候……   还是搭着这多人的性命陪着自己‘威风’……   有谁来……救……救……   手心紧紧攥着的物什,也是被浸的汗涔涔……   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金丝线儿绣的,明晃晃的……   还是那日自己出嫁,天佑哥送的……   早些时候,那时候……还是,明晃晃的,鼓鼓囊囊的,摸上去也是软软的,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儿溢出,好看又好闻……   可现下,约莫也是攥的久了被汗渍浸的多了罢,也不舍得洗,怕一洗就会洗丢了味儿,就这么一天拖一天的拖着,结果,到了现在,香是早就不香了,连那明晃晃的金丝线儿都转成了灰赭色,乍一看,倒是平白无故的教旁人恶心了……   打那日接到手上之后,就一直想打开看看,看看里面到底是装了什么稀罕物什……   却又不知怎地舍不得的紧,又一直忍着没能打开看看……   伸到眼前的拳头松了又紧,伸了又缩……   惹的旁边立着严录的都看不下去了,大军压境大敌当前,这女人,这厢区区小事,怎地都能如此犹豫不决?!   如此优柔寡断,怎能率众迎敌?!这临安城,倒底是还守不守了?!   登时心头一个急火一蹿,不知怎地就是不受控制的伸手去扯了那香囊的系带……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搁的时间也着实是久了,或是上天有心故意开了个伟大的‘玩笑’……   那长长的系带,不知怎地,轻轻一扯,就是松了开来……   秋风乍过,掀起凉风拂面……   有点黑漆漆的碎屑,登时随风就是散了满天……   零零星星的,星星点点……   怎么抓,都抓不住……   珊珊当初猜的确实不错,是花瓣,的确是,却是,早已干枯,干枯了再被撵碎,撵碎了又被浸的发黑的……碎屑……   零零星星的扬了漫天,随着清冷秋风星星点点的纷飞着,天女散花般的飞着……   飞着,飞了……   都飞走了,没了,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连最后的念想都……没了……   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珊珊又想落泪了……   自打天佑哥走了之后,珊珊就再也没哭过……   登时,就又红了眼眶……   严录似乎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是,杵在那儿,怔怔的不知所措……   城头迎风立着的珊珊头埋的很低,很低很低,额前长长的刘海儿长长的盖住了眼睫……   “白都尉,属下……”   严录想说上个什么抱歉之类的话来着,张了张嘴,终是没能说出来……   前面的珊珊却是攸地抬了头,伸手抹了抹微微泛红的眼眶子,再吸了吸了鼻子……   回头,冲着严录扯了扯嘴角,礼节性的笑了笑,“无碍……”   笑得比哭还难看……   秋风过,将那本就因不甚打理而枯燥的刘海儿吹的凌乱……   “严统领,敌军,开始,过来了……”   “叫弟兄们,箭阵,准备……”   “一到射程范围之内,一个不留,杀!”   严录心头猛地一震……   这女人……   刚刚的眼神,好生……恐怖……   ……   城郊,十里地之遥……   楚军临时指挥营帐……   “禀国主!东西两路前锋大军在葛将军的率领下,已是完全包围临安城!”   案前盘坐着的玉龙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旁边的赵羽跟着开口多问了句,“敌国守将为谁?”   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那传信小兵似乎也挺为难,埋着脑袋思虑了半晌,这才犹豫不决的答了,“具体是谁,姓甚名谁的,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这南国的前镇国将军白武将军的后人罢,名声不扬的,倒也没几个人知道……”   “什么?”   “什么?!”   “报——!”   猛地,帐外又是一声急呼……   “说!赶紧!说!”   玉龙心头登时浮出什么不好的预感……   应该说是,恐慌……   害怕,万一……   “禀国主!葛将军现已开始攻城!”,这传信儿的小兵倒是满脸兴奋,“南国也确是无人,竟然派出个女人来御敌,真是……啊咧?这这这人呢?!”   待得这小兵反应过来,帐中两位正主子早已是没了踪影……   剩下的俩传信小兵大眼瞪小眼……   ……   前面一个劲儿只顾着往前冲的玉龙跑的跌跌撞撞……   后面直接运着轻功的赵羽赶的倒是个紧,三步并作两步的就是直接给扣住了肩头……   “赵羽,你休要拦我!”   此刻的玉龙,脸色,苍白的……让人心惊……   “你拦不了我!”   赵羽怔了一怔,片刻,却是默默无声地垂了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拦不得你,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办法,从没有哪次是能拦得住你……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不是说好了的么……兄弟,好兄弟,刀山火海,要一起上……”   玉龙清清楚楚的看一向以张冰冷冷‘生人勿近’的石头脸让人闻风丧胆的‘赵阎王’,跟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似的,小心翼翼的,很无力的……   “我知道我是拦不得你,可至少……”   “所以……所以至少,至少……至少是让,让我跟着,跟着你……”   玉龙怔了……   许久……   重重的当肩一拳……   “好兄弟……”   ……   章45   ……   这边,临安城门之下,一轮箭雨石器交锋之下,双方,早已是战的如火如荼……   楚军方面,凡是攻城方面用得到的东西,该搬的通通都搬了出来,至于守城的,直接是放下了攀墙绳索……   人人心里头都清清楚楚,这一战,这最后一战……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城上,忙成了一锅粥,城下……血染黄沙……   “南国的蛮子们,速速投降喽~!”   “投降了没准儿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战场后方的‘助威队’吼的干脆利索……   “降?”   城头上的珊珊笑的肆意……   若是让你们进得城来,只怕真正遭殃的,才正正是这平头百姓罢?!   “明明你们才是侵略者,我们只是……民众,只是想求个安稳日子罢了,可你们为何要如此逼人太甚?!降?为何要降?!”   “打着光复前朝的走狗们,你们!听好了!我,白珊珊!今日!誓死不降!”   “临安城!今日!誓死不降!”   “宁死不屈!誓死不降!”   “宁死不屈!誓死不降!”   “宁死不屈!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风大,城头的誓言,吼的悲壮……   ……   何谓‘乱军’?   乱军的最大特点,谓之曰‘乱’,其‘乱’,关键意义上大体还是指不受控制方面……   不受控制的,一见不是自己人就打,就砍,就杀……   现下,摆在场上的,就是双方都杀红了眼的乱军……   杀阵已成,多半是以伤换伤,拼的,就是这士气跟人数……   守城的临安将士,临安,可谓是最后的希望,在此,自然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去拼杀……而攻城的,本就不易,自然是得由主将亲率……   由主将亲自领军入阵,毫无疑问,对于振奋人心提升士气这方面是有极大的作用,与此相对,最为致命的缺点便是……   等到赵羽提溜着玉龙赶到的时候,大军已是散开了来……   两方,已是战了不下三四回合……   已方这边,战鼓隆隆,显然是加紧了进攻……   城上,旌旗猎猎,火光四起……   场中,血雾翻腾……   赵羽一个愣神的功夫,跟前的玉龙已是没了踪影……   这边到交战中心还有那么段儿距离,跟城头上更是还隔了老远,搁这边看城头上的那些个人,不外乎都是一个个大点儿的黑点点……   可城头中央那个点儿……   玉龙确信,她,是她……一定是……   “全部停手!撤退!撤退!”   不知何时已是混进了乱军之中的玉龙,发狂似的拼命向前冲着,喊着,想要阻止……   一边尽力躲着那时不时从四面八方袭过来的大刀利剑长戟之类的,一边还得当心着脚底下横七竖八的尸身……   “不要打了!停手!停手啊!”   “停手!收兵啊!住手!停啊!不要杀了!停手!停下来啊——!”   无用,根本就是无用的……   寻不到主将,又无人统领,没人理会……压根就没人会去理会……   一个人的声音,怎么可能盖得起千军万马的呼啸声?!   是的,这就是乱军,没有将领直接传令指挥着的……乱军……   毫无指挥,毫无理智的……厮杀……   一时之间,根本就,停不下来……   “停手!不要杀了!不要杀了啊……”   这一路疯狂的冲了进来,雪白的白色袍子已是染红了半边……   眼前,血肉横飞,脚下,鲜红一片……   玉龙声音颤抖的厉害……   是自己下令攻的城……   而城头上守城的有个人……   自己,这是……要亲手葬送了……   天知道,此刻的玉龙,半边血染的袍子,嘶哑着嗓子吼的,哭都哭不出来了……   “够了!够了!停啊……停下来啊……别杀了,别杀了啊……”   话音未落,眼前就是出现了个淅淋淋的脑袋,正面两只瞪的老大老大的眼睛死死的瞠着,正沿着一道优雅万分的抛物线,缓缓落下……   “停下来,停……”   不知怎地,一道银光晃过,登时,肩上就又是一阵刺痛,跟着又是一道人影闪过……   眼前,血雾一片……模糊……   “够了……已经……够了……足够了……”   ……   玉龙临眼前模糊时候,明显是感觉到自己被谁打横着给吊了起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伏在一具宽厚的肩膀上,虽说颠簸的难受,可着实是让人安心……   埋在那人背上的玉龙哽咽着唤了……   “小羽……哥……”   回答他的,是那人赌气似的一声闷哼……   手中的长刀,愈发是快了几分……   乱军之中,管不得是敌军还是自己人,但凡近前者,无关用意,无论敌友,斩!   “伤我国主者,死——!”   一声暴喝,配合着这血肉翻飞的乱军之中,倒是有了几分萧瑟……   斩!凡敢冒犯,斩!斩立决!   不得不提的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赵阎王’的名声也绝不是盖的!   大刀一扫,不消得片刻,就是清出来了一大片‘空地儿’……   “谁敢再来?!”   周围,整整一圈儿围攻的兵马,无人敢应……   这边静下来的同时,那边,这才收到消息的前锋主将正是率着大部兵马杀开一条血路……   很快,城头上那些个守城的将士也是发现了异常……   混乱的战场之上,突然空出了这么一大块儿‘空地’,还引得前面矛头直指城门的前锋将领掉头回援……   但凡这战场之上,出战的,都是双方将士,其必然也都是穿盔戴甲的……那空出来的那块地儿的中间……那两个人……   有眼尖心细的当场就是辨了出来!   “楚君!楚君!那一定是楚君!”   “听说楚君是有亲自领兵的!能让一方主将战场之上当场掉头回援的!只有……君!楚君!”   “都尉!好机会!”   “现下这距离,正好还是在远程强弩的射程范围!”   旁边肃立着的严录兴奋的差点儿没给跳起来,“这可是送上门儿来的!”   只要杀了楚君,一切……就都能……   “那是,楚君?!”   珊珊不由有点儿将信将疑……   遥遥望着城下稍远处,那个伏在另一人身上的白色血红参半的影儿……   不知怎地,突然就与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天佑……哥?是……你么?   “都尉!敌军主将回援快要冲出来了!机不可失!”   身后的严录再一次急切的出声提醒……   嘛!怎么可能嘛~!   天佑哥,他,好好的,怎么可能就成了这楚君?!   珊珊苦笑着自我安慰……   抬手,冲着身后招了招……   “众将士听令,□□……准备……”   ……   负责攻城的葛将军今个儿多半也是懵着的,这率军攻城眼看就要攻破北城门了,关键时刻,突然听下属传了那信儿……   这好好的战场,怎地莫名其妙的就冒出来了位‘大神’?!   心里头埋汰是归埋汰,可事实上,却也不得不原路返回了……   手中明晃晃的长戟一晃,甩出一串儿迸着寒光腾着热气的血花儿,脚上照着身下奔腾的铁马肚子狠狠一回踹,马儿吃痛,登时抬起的前蹄就是照着前面渐势倒下之人的脑壳儿上狠狠的踏下……   身后,头底,蓝的透彻的青空之上……   不计其数的利刃破空的呼啸声响彻苍穹……   寒光闪闪……   溢出的粘稠溅成一朵一朵又一朵儿妖艳而美丽的红花儿……   “保护国主!全员,速速撤回!撤——!”   “撤!快撤!保命,撤——!”   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   单凭人的脚力或是马儿的狂奔,怎么可能在这极短的时间之内,冲出那号称‘最快’强弩的射程范围?   寒光闪,片刻,鲜艳夺目的红色再一次覆盖了这片土地……   ……   葛年寿葛将军是位忠义之后,先父曾任现楚国玉龙国主父王浩天国主的近身侍卫。莫看这‘侍卫’一职虽说官阶不高,既然是加上了‘近身’二字,其间优崇,自然是非同一般。   当年,浩天国主被刺,长安覆没,这葛老爹亦是为护卫浩天国主而亡。前些时候,玉龙国主复位称王,到底是忠义之后,这葛年寿自然是位列于第一批封赏的对象。而此番进攻临安城,官拜三品参将,又总领宫廷禁军,这葛年寿葛将军顺其自然的请了帅令……   而现下……   葛年寿捏着手中的张信笺,犹豫着,迟疑着……   这张北边来的情报,到底要不要送进那大帐里头……这位年轻的将军,也着实是犯难的紧啊……   不是包藏私心,不是违逆不敬,而是不敢,不敢……真的是不敢呐……   惨重,只能用惨重来形容,这次临安的攻城之战,出战的有足足的四万来人,可回来的,不足三分之一……   不足三分之一……   意思就是,大半的人都葬在了那城下乱战之中,大半的人,都永远的……就这么的,没了……   靠着夺位取缔而建立的楚国,本就根基不稳,南伐之事,本就是冒险,孤注一掷,成了,就是真正的成了,可若是输了,损失惨重了……   北边,北燕许未王身死,燕王震怒,令北燕长王子领兵,屯兵五十万,宜山河套一线告急……   北有强敌,南部失利……   刚刚才建立起的楚国,岌岌可危……   想到刚刚被手下将士拼死护回来的那俩兄弟:最为重要的那位倒是并无大碍,多半是皮肉擦伤……   剩下的那位,简直可以说是活生生的被刺成了刺猬……   城头之上的万千□□,完完全全的都是对准着那个方向……   到底都是年轻人,身子骨就是壮实,伤的是不轻,一大堆子医师紧赶紧的合伙探讨研究着拔了剑放了血之后,竟是奇迹般地保住了命……   正想着,那边从帐中就是匆匆忙忙的跑出了随侍着的小兵,看样子,也是急的紧……   这边矛盾着的葛年寿紧赶了几步,问了状况……   那小兵看似也是吓的不清,说话声音都打着颤儿:   国主跟侯爷吵架了,国主都哭了……还是第一次虽说是平日里爱板着脸冰冷冷可私下里确是待人极好的赵侯爷生那么大的火气,都爆粗口了……   跟着不知怎地,国主的旧疾就又发作了!当场就栽在了地上!   国主的身体状况可是大事!葛年寿也是耽搁不得,招呼了那小兵要尽快,自己却是紧着步子冲向了大帐……   倒是可怜那堆子随军医师了,刚刚解决了那位侯爷的难题,手跟前都还有一大堆儿的兵士还没解决哩,现在又蹦哒出了国主大人这位大神……   那位留着长长胡子的老军医请了脉之后,就只是摇头……   “还是先时留下来的隐疾,毕竟是废去了一身功力,到底是伤了底子,之后又不晓得静养……要想着再恢复,恐怕是……难!难!难……”   老军医连连摇着头,出口就是一连三个重重的‘难’……   “难啊……难治,就算是面子上有的效果,里子里,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就连那平日里时不时的就会冒出什么诡异逆天法子的丁五味丁半仙也是跟在角落里凑热闹似的连连叹息……   “没个好法子,只得静养……”   “再这么下去,迟早是有一天得去了呐……”   满满当当一帐子的人议论纷纷,吵吵嚷嚷的着实是乱人心……   自然是有人问到了旁边那趴在榻上动弹不得的赵羽……   “我都没喊疼,他瞎哭个什么?”   “还说是任性什么的,啥都往自己身上扛,他以为他是神?!”   向来冰石头一般冷静的赵羽情绪可谓意外的激烈,刚刚才止了血窟窿的棉纱瞬间又被染了个红彤彤……   里头乱哄哄的,自己就这么干巴巴的杵着也不成个事儿,掂量了一番,索性是退出了帐子……   出了大帐的葛年寿静静的穿行在各帐之间,说白了,就是慰问伤亡将士,可心里思虑着的……   葛年寿缓缓的抬头,望向了远方高高的苍穹……   国主的身体……也是愈发日下了……   长安……难道长安……刚刚才建立起来的……洛阳……真的就要再一次的……   就此……   这恼人的初秋,都临晚的日头了,竟是意外的烈……   日落西山,最后一刻的挣扎……   一个不留神儿,登时,就是灼出了泪花……   橙红色的斜阳之下,眼角那橙红色的晶莹,美轮美奂……   怨,只怨生在乱世,叹,只叹……   天下之大,何处……长安?!   ……   临安城的北城楼之上……   楚军那边是伤亡惨重,临安城这边,也是不得轻松,说不上是惨重之类的罢,倒也是损的不少……   残阳,残城……   残城里,有着一群不知道到底是执念着何物的残人……   堆满尸身淌着猩红的城前,有着缓缓挪动着的残人……   美其名曰‘战事清理’……   好好的人,就因为一场厮杀,没了,怎么的,就算是被分的寻不着胳膊腿拼不出全样儿,死后,也该是有个归处……   况且,临安城见证历史的气派城门之前,也容不得这修罗场……   负责督导指挥的白珊珊刚刚已是借着头晕的由头离了去。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满目的血腥,若不是心理素质过硬,保不齐连那隔夜饭都通通的给吐了出来……   严录就那么静静握着手中的长剑,静静的望着那女人离去的背影……   残阳橙红色的余晖把那纤瘦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橙红的光芒……   柔柔的,暖暖的,宛如仙女下凡……   这女人……   若是搁别家大家闺秀估计早就尖叫着一头栽了下去,可这女人,竟是能强撑着不适坚持到了最后……   倒还,真真是位……奇女子呢……   严录不由也是轻舒了一口浊息,跟着,随手就是弃了手中的银剑……   ‘哐当’的一声,在这斜阳余晖的残城之上,意外的清晰响亮……   严录始终瞒着所有人的是……   他,是御林军统领……当时,出兵之前,叶麟国主给他的最后也是唯一一道命令……   城门既破之时,便是白珊珊命丧之时……   而他手中的这柄御赐宝剑……   楚军攻破临安城门的那一刻,将穿透作为主帅的白珊珊白都尉的心脏,割下她的脑袋……   跟着,叶麟国主要求,要亲手,将她的头颅,抛下这临安城的城门……   就在刚刚,前方的探子快马加鞭的回来报了:楚军,已是全军退兵!   如此,索性……幸好……   倒是,万幸,万幸啊万幸……   ……   城头,幸存的将士欢呼着……   楚军可能一时的退兵,但不可能,放任这苟延残喘的叶氏残廷一世……   严录说……   有人沉默了,所剩无几的声音,有点儿……凄凉……   ……   一座紧锁着的城,锁着,一群可怜的人……   ……   章46[君临]   十六,君临   日月交辉,天地轮转……   一年,又是一年……   北燕大军屯兵宜山河套一线已是长达半年之久,可也仅仅只是限于屯兵,威胁,固然是有,却也仅限于‘威胁’的层面……   北燕大军,不动,无论朝廷下发多少勒令,不动,从来不动……   不受君令,也不起兵反扑,于敌于已,通通都选择了沉默。如此,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往南的江南,临安烟雨之城……   正如同严录先前说过的那样,楚军可能一时‘抽风’的退兵,但不可能……放任这苟延残喘的叶氏残廷……一世……   ……   这一年,三月,当柔柔软软的春风再次拂过这片江南水乡,再一次的润绿那柳稍新枝之时,楚军,还是动了……   楚军这次的动作,快,异常的快……   想来也是当然,残余的叶氏势力,本就形同朽木,这片从根子腐败到骨子里灰蒙蒙烟雨天,终是该,走到了尽头……   经过了有大半年修整的楚军无疑是可怕的,仅仅两天时间,就完成了四十万大军的集结……   翌日,全军渡江……   除西军后卫留守江岸退路,东路继续攻占南部诸城,剩余中军,再次,围攻……临安城……   ……   临安城,此次,并不像先前的上次那样还留有最后挣扎的力气。单从这时间上来论,等到楚军兵临城下之时,前方的线报才刚刚传进了王宫的大殿……已是失了防备之机……   逃,有钱有脸有头面的官宦富商,自打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早就是拖家带口的逃的没了影儿……   剩下的,多半是城西那些个一没钱二没权的……   守城的那些个‘头头儿’,上面还没发话,往城下一瞅楚军那阵势,当场自个儿先纷纷嚷嚷着跑了个没影儿……   “噫~!亡国了亡国了!这次真的是要亡国啦!”   “要死了要死了!叶氏王朝要崩塌了!”   那些个紧急护卫的御林军跟什么兵部都指挥司九门提督府之类的,早就是趁着大军安抚乱民的时候,撤回了这座临安之城的核心,——王宫……   放弃临安外城,退守王宫……   “呵~!不过困兽之斗罢了……”   总领中军的主帅赵羽铁拳握的了个紧……   这一次,可没那么容易就放过……   楚军就在纷纷扬扬如纸片儿飘散的叫嚷声中大摇大摆的进了城……其间,抵抗的拒死不降的,虽说也是不在少数,可毕竟是大势所趋,楚军的攻占,从城北到城东,从城西到城南,都跟在自己家似的……   一天,仅仅只是一天的功夫,从早到晚……   从早上开始攻城到了临晚日落西山,除开王宫这个核心之外内外城区,通通都竖起了楚国的大旗……   ……   夜,月隐星明,满天星斗……   下旬,弦月,还是下弦月,式微,为残,兆凶……   下弦月,下半夜……   当那满天星辰渐渐收敛起了锋芒,当那天空中那小半边脸儿的残月终于散发出柔柔的光辉……   当那柔柔软软雾气般的银辉再一次的洒落在这片辉煌无限的黄金宫殿群的琉璃瓦之上……   空荡荡的宫殿,阙顶,九龙环珠镂空环绕,金灿灿的,冰冷冷的月辉映照之下,活灵活现……   冰冷冷的庄严,冰冷冷的……   高高的长阶之上,是高高的雕龙高位……   明晃晃的,晃的人眼睛生疼……   传说,这个位子,是一个诅咒……   传说,坐上这个位子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孤独的,无人可信,无人敢信……   传说,坐上这个位子的人,无一例外,都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下场,一个稍不留神儿,不是死于意外,就是生生遭着别人怨恨着,唾弃着,咒骂着……然后,尸骨无存,遗臭万年……   传说,尽管就是这么个传说中的诅咒之位,还是无数不胜数的人纷纷为了坐上它,趋之若鹜……   传说……   传说呐……   立于长阶之上的那一身明黄之人缓缓抬手,修长的指尖把那威武的龙头缓缓缓缓的抚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龙身构筑起的扶手的斜侧方,倒悬着的,是一柄金剑……   其名,曰为‘王剑’……   可现在,任凭那立着的人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无人得知的是,这剑,经久搁置,在这江南烟雨酥酥软软的浸泡之中,不知何时,早已是打里面生了锈块罢……   王剑不出,怕是,此后,再也无法出鞘了罢……   那一身明黄之人缓缓的提步……   一步一步的下了长阶,缓缓的,缓缓的……   临早寅时过半的王宫,本应是灯火通明辉煌无比的……   夜凉如水,月辉皎皎,万籁俱寂……   殿前的白玉长阶隐隐折出星星点点的浅白银光,周围又是静悄悄的,金履长靴缓缓轻踏,宛如信步穹顶星河之间……   此情,此景,作为主人公的叶麟,却是没了丝毫欣赏的意趣……   仰头,对月,一声长叹……   这次,恐怕……真的是……   都以为那些个禁卫军御林军什么的通通都是撤进了王宫……   可事实上,王宫之内,空荡荡的,黑漆漆的……   叶麟的嘴角极为随意的撇了撇,无声的笑了……   ……   “晞儿,拿着这个令牌,跟着颜儿,让禁军护着你们,出临安城往南去云南府,寻一位叫鲁一忠的人,把这令牌给他看了,他自然会安排你们的着落。切记,切记……”   “国主哥哥……”   尚且年幼的十一王爷小叶晞窝在母妃的怀里不明就里的眨巴着眼睛……   他不明白,为何……   为何国主哥哥会突然要他跟母妃走,为何国主哥哥会突然唤母妃为‘颜儿’,为何国主哥哥会突然给他这块纹了龙还刻着字的令牌……   其上所刻:   ‘屠龙会’……   三个烫金大字,闪闪发亮的……好看的厉害……   “晞儿,叫爹爹,嗯?”   小叶晞越发是不解了,真真是奇怪啊奇怪,这怎么好好的,就要……叫国主哥哥为爹爹?!   晞儿也是个好孩子,看着母妃那副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马上就是乖巧的唤了,“爹爹!”   脆生生的童音,异常的好听……   “保重……”   小叶晞听见母妃这么跟国主哥哥说了……   “你也是……”   国主哥哥的眼睛红了……   国主哥哥羞羞!明明都是都那么大的人了,还眼睛红了……   晞儿跟着他母妃早在一天前就趁着楚军围城的混乱从宫里御书房的密道里逃了出去……   弦月之下,玉阶之上,一身明黄的叶麟笑的放肆……   这天下,何曾是有过自始至终的挂上了某一家的姓儿?!   那位子,何曾是有哪家真正坐到了千秋万世?!   ……   王宫,御清池……   御清池,本是一处天然温泉。在这地势低平的江南之地,有这么一处天然温泉,可谓之曰为造物之奇迹了,而作为这片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王族,自然而然是理所应当的把这宝地儿圈进了自家的围墙……   约莫也是这老天实在是看不惯这王族的霸道,才是圈进来没出几个月,这温泉泉眼莫名其妙的就是枯了,刚刚才建好没多长时间若是就此再拆了,委实也是‘耗费国库’……   索性是从以前的‘天然’改成了由人工注水,管他呢,就这么将就着用着,倒也是舒坦……   一身明黄的叶麟就那么信步游荡到了这御清池的门口……   稍稍犹豫了片刻,终是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转过巨型屏风,入目,还是那熟悉的大池,不同的是,先前那不眠不休日日夜夜蒸腾着袅袅热气的氤氲水面,一眼,清清澄澄……   时间,所剩无几了……   莫名其妙的,叶麟突然抬手,缓缓解了腰间盘系着的玉带……   跟着是外衫,外袍,罩衫,里衣……   最后褪下亵衣的上身,略略显瘦的身形,背部,随意披散着的墨发隐隐约约掩盖着的背部,末端的发梢之下……触目惊心……   拳头粗细的条形斑块横七竖八的一道接一道的叠加着,密密麻麻……   触目惊心……   谁能想象的到,那一身金黄龙袍包裹之下的背部,会有着如此……丑陋……   丑陋的疤痕……   当年,被自己的父亲在那巍峨的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用那红漆的廷杖……整整三十下……   连一个征战沙场武官都不一定能扛得下来的杖刑,当时……只一个孩子……   叶麟想不明白,自始至终都从未明白过……   明明,明明当时,当时,那么那么的叔叔伯伯都替自己说情,连身为玉龙太子亲父的浩天国主都跟着劝了……可父亲,固执的父亲,那个老不死的,还执意坚持着……   叶麟记得,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那老不死的的眼神,真的是……想要自己去死!   褪了衣物的叶麟抬脚,脚尖,缓缓点向了水中……   夜凉,水更凉,饶是尚有内功护体的叶麟,也是不由哆嗦着打了个寒战……   索性是闭了眼,扑通一声,彻底的栽入了冰凉的池中……   溅起的水花,荡出的泡沫……咕咚咕咚的……   “呐,叶麟哥哥,等龙儿长大了,辅助龙儿呗~,就像父王那样,君临天下!”   凉亭之下,一个小小的人影儿手舞足蹈的跟着另一个小小的人影儿比划着,“若是能有叶麟哥哥再加上那赵羽哥哥在,就算是那北边的蛮子来了,龙儿也不会怕!叶麟哥哥可是……”   小小的叶麟笑眯眯的抬起手,趁着对面那小人影儿一个不留神儿,偷袭似的揉搓了一把那人晃来晃去不得安然的小脑袋瓜子……   “啊呀!叶麟哥哥!”,那小人儿登时就是跳脚了,“你又趁着龙儿不注意欺负龙儿!”   “你又占龙儿的便宜!”   “龙儿要长不高了怎么办?!”   ‘偷袭’成功的叶麟愈发笑的灿烂了几分,再瞅着眼前不停嚷嚷着直打转儿小人儿,干脆利索的开了口……   “好!”   一字……   一诺……   重若千金……   “太好了~!这下龙儿可就安心了!”   小小的人儿学着大人的模样装模作样的点着脑袋……   当小小的叶麟再展手心的时候,就在手心里头,静静的躺着一枚小小的竹签……   “这个,秘密哦~!等叶麟哥哥长大了,就拿这个跟龙儿换笏板哟~!”   小小的叶麟的小小的手心……紧紧捏着的……诺言的竹签……   冲出水面的叶麟苦笑着,苦笑着……   一仰脖子,冰冷冷的水珠儿,顺着上仰着的脸线,缓缓缓缓的滚落着……   当时那个小小的竹签,早就是不知何时遗失到了何处,再或许,早就已是……灰飞烟灭了罢……   生死由命,注定,烟消云散……   殿外,东方,缓缓晕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紧闭的宫门方向,却是泛起红光一片……   天,终于,亮了……   ……   章47   ﹃   刚刚被他国攻占下来的临安城内,无疑是混乱的……   晨光乍现,作为前锋的东军,此刻,正是堆积在核心的王宫外围……破门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边大街上,反而生出了几分萧瑟……   不少没来得及出逃民众战战兢兢的躲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后,瞅着这会子敌军主力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那王宫之上,后方这边暂时是没个‘管事儿’的,随随便便的乱着,自然是赶紧趁着空子收拾收拾跑路……   锅碗瓢盆架子包袱乱七八糟的四下蹿着……   所谓的‘逃’,自然是谓‘偷偷摸摸‘’,自然是得避着那些个随时随地可能会冒出来的巡查小兵……   再说那些个巡查的小兵,名义上是所谓的‘巡查’,可现下在这乱哄哄的临安城,那些个达官贵人逃的逃,被抓的抓,还留着的,总归是有那么一座大的羡煞旁人的宅邸……既然是有宅邸,那么,自然是会有某些个来不及带走的……   虽说那些个真正值钱的‘大件儿’,早在昨日就叫那专门负责管理的南军给‘收编入库’了去,可这偌大的一座大城,纵使那南军再来的谨慎,必然是还存在不少‘漏儿’……   上头虽说是有明文规定,巡着这么一座大大的‘宝山’,又没人管事儿,昧上个几件‘漏儿’,回头等战事一了,拾赘拾赘一转手,后半辈子也就逍遥快活,岂不快哉?!搁谁不手痒痒?!   这一大清早的,小兵三狗子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同自己的一伙儿好哥们儿跟着自己这个十人小队的‘头头儿’出了大帐篷‘捡漏儿’……   去的路上,还遇到了不少是跟自己一道儿组团去‘捡漏儿’的,甚至还碰上了几个有着‘参将’名儿的,对上脸儿了,相视行个礼打个招呼,也是呵呵一笑,心照不宣……   三狗子的头头儿也是个有头脑的,与其在街上瞎转悠着去‘逮’那些个逃亡的‘难民’顺道收上个什么‘保护费’,还不如去城东的那些个有钱人家里翻翻,没准一翻还能翻出个什么宝贝儿呢……   他们选定的目标是城东的白府……   用‘头儿’的原话来说,一个国家,谁最有钱?当然是国主!可国主是在王宫里呐。那第二有钱的呢?自然是国主的王后!可王后也是在王宫里啊……   没关系,有王后的娘家呀!作为国母的娘家,国丈国舅爷的大宅子,应该不可能缺值钱儿的罢?!   到了地方,果不出其然的,气派朱红大门上贴着南军盖的大封。大门有封,再也没关系,咱不用走大门,照样进!   很快,借着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旮旯里寻来的墙梯,这一帮子人顺利的翻过了院墙……   脚一落地,前前后后的粗粗一扫,这才发现,至少是有十来个‘小分队’都在这里!   “娘的!晚了!”   ‘头头儿’脾性不好,张口就骂,“叫你们这群懒汉起的早些,瞅瞅!瞅这样子,早就给人家起早的不知道是搜罗过了多少遍!”   可话是归这么说,这再‘换地儿’什么的,毕竟是麻烦……   一堆人骂骂咧咧的开始‘干活’……   ……   也着实是失了先机的缘故罢,一小队人手脚不停的忙活了整整一个早上,只是个自‘捡’到了不多不少的一些个‘小玩意儿’,除此之外,也没个特别‘顶事儿的’……   三狗子觉得自己今天的运势真是背到了极点,虽说是他们这队的‘人均收益’不咋地,可三狗子就是觉得自己太‘背点儿’了!   凭啥别人就是运气不好的都翻罗出了至少是两三样,可他呢?啥都没有!没有!   “白忙活了都!”   坐在正厅大院门口太阳底下歇着的三狗子狠狠地啐了一口……   “三狗哥,干嘛子哩?”旁边同村的四娃却是笑嘻嘻的凑了上来,四娃运气不错,至少是收了五六件‘拿的出去的’……   “接住了!”   三狗子抬手,接住了那一道银白的弧线,再张开的时候,手心里便的多了样物什……   白玉做的吊坠,小小的,虽说是讨喜的紧,却是那玉石剩下的边脚料子打的,估摸着也值不了多少钱……   “回去给嫂子也置点儿吃食”,末了,又搔着耳朵根儿讪笑着补上一句,“也省的她整天在俺未来媳妇儿耳朵边扯拉俺的不是……”   “这主人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这么一个不值钱的扇坠子,跟那堆子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什么草编的小木马,光溜溜的小石头之类的,竟是深深地藏在了那大柜的暗阁子里……倒是搁俺这儿捡了个便宜……”   这边正说着,那边,迎着日头的光晕里就是直直行来了一人……   盘坐在地上的三狗子险些就是晃花了眼……   “你……”   旁边立着的四娃也仅仅是憋出了这么一个字眼儿就是杵在了原地……   堪堪抬手挡住了那刺眼的日头,三狗子这才是‘见识’到了那人真容……   美!   三狗子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   比村头吴八婆家的那小媳妇儿还美!   “是谁让你们来的?!”   有点儿低沉的声线,还带着点儿略略的嘶哑,很轻,很轻,轻的让人还以为是梦中不经意间的呢喃……   好听的厉害,惹人心疼的厉害……   “这,俺……咱,这个,吭哧……那个……”   说话一向顺溜的四娃莫名其妙的结巴了……   现下都已是阳春三月出头了,可那人……   周身雪白银狐大氅,略略有点儿臃肿的样子,毛茸茸的雪白高领简直是遮住眼睛以下的大半张脸,也未束冠,一头乌黑的墨发,只是随意拿条发带系了,穿的又厚实,梢尾那俏皮的小尾巴正好微微的搭在肩头扬着……   一圈儿金灿灿的阳光镀边之下,宛如神袛……   可这大春天的,照这么厚厚的一裹,毛茸茸的这么一大团雪球子……怎么看,都感觉……   (亲,您老人家不热的慌么?!)   三狗子这边打量那人的同时,那人亦是在审视着这边……   “谁让你们随意动的官邸?!东西呢?!”   听那人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心恼的厉害……   “你算老几?!”   这边正僵着,那边突然间就爆出了这么一声训斥……   “老子可是西军杜副统手下的!南国的蛮子!你又算个球?!那些个这王那帅的,这破落的临安城里,老子还不是一抓一大把的?!”   “小的们!瞅他这架势,没准儿还是个什么‘王’辈儿的!一起上,逮了他!发财了!”   话音未落,由不得多说,自个儿率先是亮了刀子冲了上去……   那人眉间微微动了一动,大氅下埋着的手正要去动……   “住手!”   一声乍起的厉呵外加一柄突然乱入的小飞刀,彻底是阻断了双方……   亮闪闪明晃晃的一群,三狗子今儿彻底是闪瞎眼了……   为首的那位,可谓是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识,小侯爷呐!那可是能跟国主称兄道弟的‘一字并肩’的世袭忠义侯赵毅家的大少爷赵羽赵小侯爷呐!   他们这些个小角儿,平日里也就只有在那誓师点兵的时候才有机会遥遥远远的瞅上那么一眼,搁的那么远,还是连人影儿都瞅不清……   平日里挺‘霸气’的头头儿在被那位用小飞刀击断了手中的刀之后,当场就是吓趴在了地上,“小侯侯侯……侯爷!”   “臣等护驾来迟,请国主责罚!”   赵羽一跪,后面呼啦呼啦的就是跪了一地……   “臣领兵不严,有失职之嫌,请国主赐罪!”   天呐个噜,乖乖啊!是国主!国主啊喂!   “军中之事,待班师回朝之后,赏罚自有定论,平身罢……”   说了是‘延后处理’,其后大多也就都是从了轻,此番,众人也是纷纷叩首再谢了恩……   再之后,本该是看国主的下一步指示,可全然不同的是,——那赵家小侯爷的脸色,变了……   “国主不是应该留在洛阳的么?!”   “嘿嘿,呵呵~,哈哈!我就是跟着来瞅……”,瞥着赵冰块那愈发诡异的脸色,玉龙赶紧是讪笑着转移话题,目标,却是三狗子捏在手里的那个扇坠子,“这个,没收!”   “国主怎可孤身一人前往这南地?!”,别想着转移话题!   “额……我错了!”   赵羽也是纳了闷儿了,这平日里,不都是不跟自己死鸭子嘴硬的杠上几十个回合是绝不罢休的么?怎地,这今个儿……这么快就认错?!   细细一想,却也了然于胸……   “身体呢?没事儿?”   略略沉默了半晌的赵羽追问……   “嗯,没事儿,我有带着防备的,不用担心……”   跟上次一样,最坏的打算……   “额,恩……唔……”   赵羽支支吾吾的应了……   “她,人呢?”   玉龙这儿憋了这么老半天,终是没能忍住,迟疑着开了口……   “叶麟及一众嫔妃跟那些尚未外逃躲进了王宫的大臣亲王,已是全数控制……”   赵羽有些心不在焉,其实却是真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个,未央宫……早就漫过了火,我们的人攻破宫门的时候,现在,早就……没了……”   早已是,焦土一片……   焦土……   “哦,是么?”   玉龙的声音很轻,轻的跟一片轻盈无比的羽毛轻轻滑落水面一样,激不起半丝涟漪……   “臣,有罪!”   “臣等,有罪!”   满院将士蛮识时务的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刚刚缓和过来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直趴在地上的三狗子也不知是哪根弦儿没接上的,一个没按耐的住,不经意间的一个‘大不敬之极’的抬眼……   终生的噩梦……   这绝对成了三狗子终生难忘的梦魇……   国主的眼睛,眼睛突然变的……血红血红的……   就跟那入了魔似的,血红血红的两只球体,鼓鼓囊囊的,异常的……恐怖……   “你们又,何罪之有?”   玉龙苦笑,低沉的声音,嘶哑的,跟那迟暮之年的老汉……   赵羽心惊,自知此事必然是没那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前面的那人,早已是化成了一道长影……   ……   章48   ……   那些个王公大臣后宫嫔妃之流的,早就是给通通捆了集中丢去了御书房,交给了中军的精锐之师看管……   楚军东路先锋是采取火攻来对付那几扇朱红铆钉王宫大门的,对于宫门这种近乎固若金汤可装饰可防守的垒壁,火攻,可谓是最为方便快捷的方法了……   可论起火攻,其间,最为显著的不足便是——破坏性大,且非人为可控……   水火无情,善用则为助,若是一个走心或是有上个什么想不开的,这火,拥有着熊熊烈焰的大火,可是会将一切的一切……全部,付诸一炬……   当玉龙再一次跨进这座万年不歇的烟雨之城,踏进这扇几乎已是完全化为灰烬的宫门,即使早已有了所谓的‘思想准备’,却还是为眼前之景震惊了……   焦土……   这是一片焦土……   一片本该是富丽堂皇人间奇观的焦土……   失败了的临安城,只有,一个结果……   那就是……如此,毁灭……   残破的看不出形样儿的‘原’宫门口,负责事后后场收尾的军士们还在板着那张麻木到近乎千篇一律的‘死尸脸’提着水,扑着那时不时传出噼啦断裂坍塌成灭声响儿的小堆小片火堆子……   空气中,黑烟弥漫,某中不明的混合焦臭味儿,经久不散……   雪白的大氅歪歪斜斜的拖过黑漆漆的地面,沿途,引得守备将士小兵皆侧目……   ……   自打赵羽于洛阳再见玉龙之后,还从未见过玉龙的速度有过这般飞速……   赵羽这边可谓是‘开足了马力’才追上了那一抹白影……   追是追到了,却是,在那座起先是被唤作未央宫的焦土之上……   看着旁边远远围观着的那一大圈儿眼神通通怪异到诡异的小兵杂士以及眼前的这片废墟……   迟了,晚了……完了……   赵羽一片空白的心里头突然就跳出了这么几个字眼儿……   完了,完了,真的是……完了……   地上,是刚刚从那一堆废墟灰渣里扒拉出来的一具骨头架子……   早已是烧得没了个原貌,连那身上的肉肌都给烧得黑乎乎的全融缩到骨头上……   留下的,也就这么具骨架子……   听那负责‘扒拉’的‘小头头’说了,殿中,只有这么一具尸体……   这女尸的手中,捏着凤印,纯金所雕朱红底刻,亮闪闪的,火烧而不化,绝对真品……   瞅着骨架形体,也是具女尸……   自古王后为凤,掌凤印,叶氏所立之王后,为原镇国将军白将军之女白氏,白珊珊……   “白后!就说弟兄们这都翻遍了这王宫了怎么就是没翻来那白后!原来已是自焚身亡了啊!”   这负责的‘小头头’那拔尖的嗓门儿扯的老高……   “白后死啦!白后死啦!死啦!死啦!快快禀报上头咯~!”   “你说,谁死了?!”   那小头头正是兴奋着,冷不丁的旁边就是飘出了这么阴森森的一句……   “说什么呢你?老头儿,白后啊,死了啊!”   本能的辩着腔调寻着声源回头看了去,这‘头头儿’不由也是愣了一愣,那酷似垂暮之年老头儿发出的声音的主人,竟是一个……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   管事‘头头儿’就这么眼睁睁的瞅着莫名其妙蹦哒出来的那人莫名其妙的跟丢了魂儿似的,一步一步的缓缓缓缓的挪了过来……   埋在那高领绒毛之间的嘴唇一张一合的,发出一声一声低低的呢喃,也不知道是在咕哝个些什么……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呐……   怪哉怪哉……   ……   玉龙只觉得此时的头脑,已是一片空白……   眼前之景,跟那无数的银针似的同时扎了上来,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来,却着实是刺痛的厉害……   “珊珊……”   玉龙迟疑了半晌,这才犹豫不决的试着开口唤道……   沉默,回答他的,是满片的沉默,跟那四周将士满眼看恐龙似的怪异的眼神……   “珊珊……”   重复……   沉默……   “我回来了……”   重复……   沉默……   “我回来了……”   再重复……   沉默……   “我回来了……”   再再重复……   照旧是沉默……   玉龙忽然意识到了,他真傻,怎地就能奢求一具都焦了的骨头架子来回答?!   可是,很奇怪呐?!真的是……明明就是……不是都……吗?!   “啊咧?珊珊?珊珊呐?”   玉龙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现在都站在这里了……   是自己太过粗鲁了么?声音吼的太大了么?   “啊咧?我回来了啊?”   玉龙放轻了声音……   还是沉默……   真真是,很奇怪呐……   “啊咧啊咧?怎么了呀?怎么都……不理我了?”   玉龙觉得自己是疯了,是疯了……   明明,明明就是……明明知道就是一具骨头架子,明明都知道,都知道的……   面对着这一具骨头架子,他是疯了才会奢望着,奢望什么?!   玉龙想破了脑子,实在是想不明白……   这好好的……   “怎么了……不理我了?为什么?不理我啊?”   四周忙活着的小兵后卫纷纷停了手中的活计,满眼怪异的望着这边这个穿着装扮上宛如‘神人’,可实际上却是跟个疯子似的,在这里疯言疯语手舞足蹈的又哭又笑的怪物……   玉龙这好好的说着……   说着说着就又忍不住了,缓缓蹲下了身子抱紧了膝盖裹紧了袍子缩成了整整一堆儿‘雪球’,本就红透了边儿的眼眶子,两行清泪,忍不住的淌着……   我回来了,可你怎么怎么都不等我?   不远处默默驻足的赵羽不知何时也是跟着红了眼……   瞥过脑袋,不忍再去看那可怜之人,反身,泪如雨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情之未及,未到伤心处罢了……   ‘他家’那尊贵无比的国主,可曾,有过如此落魄可怜之时?!   一身白衣潇洒自如风度翩翩,上可居庙堂之上而掌控天下,下可行江湖之中而不失礼数,什么阴谋毒计刀山火海,不过,挥手谈笑之间……   十多年前,长安覆没国破家亡之时的那一次,他再醒来的时候……   小小的国主在旁边跟只被抛弃了的猫儿似的裹着被子缩成了一团颤颤巍巍地抖着……   十多年后的现在……   赵羽知道是自己的无能……   自诩是为国主‘最强’的护盾,可自己却是……一如先前,从来没有哪次,是……能挡得了这……   最坏的结局……   由不得赵羽多想,那边的缩着的玉龙突然又出了变故……   “珊珊,我回来了!”   玉龙突然立起了身子……   赵羽一个心惊,生怕再出上个……   “可你怎么不等我?!怎么怎么都不等我?!”   吼,吼的撕心裂肺的吼……   双眼猩红的玉龙对着那一堆子散发着勾人口水的浓浓肉香味儿的焦骨架子吼的撕心裂肺……   据楚史所载,此年四月,弦月之期,楚军攻破南国王都临安之城,楚君玉龙曾于南国王宫废墟之间长歌哀嚎悼奠某人,其声凄凄,其情哀哀,在场之人,无不涕泪俱下……   史料之流,多为后事,在此,不论也罢……   在那场之人所述,当时所见,那人莫名其妙的一声完全称得上是‘咆哮’的吼叫之后……   左手捂着心口喘得厉害……   登时,刺目的殷红就是从嘴角溢出……   当时……   ……   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拼到何种程度?关键的,还在于这个女人在他心中呢排到何种地位……   那白珊珊在司马玉龙心里占到了何种地步?   赵羽不知道,赵羽现在唯一知道的是……   剑,他要动那柄剑!   那柄虽说是随身佩着却是深深埋在大氅之下未曾出鞘的剑……   剑是奇剑,亦是王剑,王剑通灵,自成剑意,用善则助,若是为恶……   自古王剑一出,见血方收……   剑以血养,若是王者所持的魔剑,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收得了的?!   他这是要……屠尽了这临安城?!   临安已破,若是再行屠城……   赵羽来不及多想,一个腾空冲上去,劈手夺过玉龙那缓缓抬起的左手意欲去动的右腰上佩着的佩剑,扶住那人身形的同时,将那柄剑一脚踹开了老远去……   玉龙显然是不依,本是去提剑的手缓缓缓缓的转为向上抬去,转去卡赵羽的脖颈……   玉龙那嘶哑的声音,近乎是一字一顿的,说的很是艰难……   “赵羽……休要,拦……我……”   赵羽微微怔了片刻……   片刻,闪着晶莹的眸子,异常坚定……   “国主,由不得臣!这一次……冒犯了!”   这一次,绝对!绝对!绝对要……   拦下你……   单论起近身格斗,玉龙打小就不是赵羽这块冰石头的对手,现下,不出五招就是被直直的拧倒在地封了大穴锁了喉……   被封了穴位按倒在地的玉龙无力反抗,又被直接锁了喉头,连吼都再吼不出半个字儿,一张一合的嘴巴断断续续的发出‘呜呜啊啊’的悲鸣,鼻涕眼泪顺着贴着青砖的侧脸一个劲儿的往下流着淌着……   玉龙虽说平日里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若是发起狠来拼起了命,那绝对是不输赵羽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阎王’。玉龙亦是很聪明,毋庸置疑,单单论起‘脑子’这一点,赵羽这块‘一根筋走到黑’的石头脑袋有时却是可望而不及的……   被封了穴道后,身子确实是难以动弹,可也并不代表全身上下就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动弹不得……   赵羽这厢才是刚刚松了半口气,玉龙那边就是整出了‘幺蛾子’……   玉龙那侥幸还能动弹的脑袋不要命的照着地上的青玉砖砾一下一下又一下的狠狠撞着……   没出几下,白皙的额头,血淋淋的……   撞出的口子很深,加上那一起一落磕着的动作,喷出的猩红歪歪斜斜的就是黏黏糊糊的糊了小半张脸,着实是恐怖的的厉害……   意思很简单,也很明确……   赵羽,你这是要我去死!要我死!要我死呢?!   赵羽也是彻底是慌了,他还从未想过会……如此……   出于本能,最直接的判断就是空出一只手去按住那不断撞着的脑袋……   “龙儿!你冷静!要冷静!冷静啊!”   明明都被封了穴道的玉龙,此刻,力气,竟是大的出奇……   一向是凭气力之上占优势的赵羽竟是有种儿捉襟见肘的感觉……   与此同时,被按倒在地的玉龙也愈发是挣扎的厉害……   赵羽吃力的紧了,也是顾不得其他,冲着那边看戏的人群就是咆哮,“你们!过来帮忙!帮忙按住他!”   围观的那些个‘无辜’兵士,这一来二去,也算是彻底搞了个清楚,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小侯爷,一个偏偏又是那高高在上的国主,这双方这么对着……   赵羽瞅得那些个人畏畏缩缩不前的犹豫模样,瞬间便是撂了狠话,“出了事儿我担!”   “今个儿!拦不住他,你们他妈的通通都得给老子死在这儿!”   赵羽在军中的威信,向来是极高,此话既出,倒是有那么几个胆儿稍稍大上些着的犹豫不决的上了前……   “按住他!按住他!”   众人合力之下,倒是七手八脚的勉强再给死死的禁锢了住,凡是能‘顶事儿’穴道也是通通封了不下五六遍……   被按倒在地的那人也是趴在地上,老半天的都一动不动的,慌乱之中,自然也是有封了睡穴,这会子,怕也是睡了……   本以为这就算是了事儿了,那按着小臂的那人只才稍稍一个疏忽,如玉的骨节手就是在那青砖上狠狠地剜下,拖出了长长的五条歪歪斜斜的血道……   吓得那人赶紧是再拼尽全力的按住……   这人若是受了什么刺激,全身气血逆行,再封穴道已是徒劳无用……   而此刻,显然就是这个状况……   赵羽心中一急,不知怎地就是脱口而出了,“龙儿你冷静,你听我说!你要相信我,白姑娘她没死!没死!在那边,没死,好好的,好好的……没死呢……”   “所以,你要冷静,冷静点儿……”   赵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么蹩脚拙劣的谎言……   嗯?   诶?   唔?   前一秒还挣扎着的玉龙突然静了……   跟着就是缓缓缓缓的阖了那恐怖的骇人眸子……   恩……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小羽哥……是不会骗我……   所以说……我,信你……   再三确认了那人确实是昏睡了过去,一众上来帮忙的人才彻底是松了口气儿……   一伙子‘胆大包天’的小兵伙同着小侯爷‘齐心协力’的把国主,还是‘当今’的,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此实乃是举世闻名惊世骇俗之举!   刚才动手的时候,凭着那一股子冲劲儿,倒也没觉得怎么样,一干子人却是后怕了起来……   别的不说,光是冒犯龙体这一罪名儿就是够死上个好几回了……   跟着,倒是不约而同地纷纷望向了旁边的赵小侯爷……   作为‘罪魁祸首’的赵羽却是失神的厉害……   这么蹩脚拙劣的谎言……   怕是连那三岁的孩童都不会去信的谎言……   可他,竟然,竟然信了……   他太害怕了,害怕到了……竟是连那真假都不曾想过要辨得……   “侯爷?侯爷?”   旁边有人迟疑着开口提醒了……   赵羽这厢才是回了神儿,一个猛子就是蹿了起来……   “速去!唤丁五味丁大御师来!”   ……   章49   ……   那‘丁半仙’丁五味自打玉龙国主登基之后后,一纸召令便是入了太医院,虽说是平日里那鼻孔儿简直都是对准了天上,可那医术,却绝对是没说的。号过了脉,塞了几粒救急的药丸儿,再施了针,上了凉药绑了纱棉,不消得多时,昏迷着的那人便是悠悠的转醒了过来……   玉龙醒来的时候,已是身处某一处尚且完整的偏殿……   想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半点儿声音,喉间刺痛的厉害……   心口间也是闷的喘不过气儿来……   刚要挣扎着要起身来,却是引得旁边小声议论着什么的赵羽五味纷纷迎了过来……   “哎哎哎!起啥哩起啥哩?国主还是多躺着为好!”   五味咋呼咋呼的蹦哒过来同时,刚刚起了个半截儿的玉龙已是被赵羽按倒在了榻上……   玉龙想说什么……   比比划划的画了老半天儿,也没见出来半个音儿……   发不出半点儿声音,真的是……发不出声音……   旁边那丁五味绝对是出门不带脑袋的典型代表,没眼色也不说分个场合!   开口就是一句:   “您要说啥嘞?怎么?哑巴啦?!”   跟着又是那絮絮叨叨的死鸭子咕咕嘴……   “叫你平时少说话多喝水!别整天跑来跑去的吊嗓子,看看,还不听?!刚刚还玩命的嚎,嚎嚎嚎,嚎丧呢啊你?!也是该!瞅瞅,终于哑巴了吧!”   “不是我说,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原’徒弟的份儿上,我堂堂丁大仙人才懒得天天跟在你们屁股后面……”   这丁五味,嘴上说的是难听,心里头,心意却倒是好的,碎碎嘴一张,赵羽也不便跟他较真,狠狠一个刀子眼飞过去,住嘴了便是……   按着那人的手顺手改了个位儿,解了某处的穴儿……   五味瞬间懵了……   那丁五味这回倒是很‘有眼色’的立马就是改了口,“要不是石头……哦,不,是小侯爷!小侯爷封了你的穴,怕是早就哑巴了!”   的确,若不是有小羽哥拦着……怕是,真的就哑了罢……   不,后果,会比自己哑了还要严重……   “国主……”   看着榻上躺着玉龙意欲起身,赵羽犹豫不决的意欲再拦……   谁敢想象,刚刚疯狂起来的玉龙,恐怖的……跟被魔鬼附身一样的……恐怖的让人心悸……   “无碍……不会了……不会的……”   玉龙敛声答了……   “不是说叶氏一族能逮住的都被逮了么?这么长时间了,我这‘正主儿’估计也是该露露面儿了呗~?!”   “可是国……”   由不得赵羽多说,玉龙已是翻身下了榻,顺手还直接拆了那额头上缠着的厚厚一圈儿的白纱……   “沐浴,更衣!”   “国……”   赵羽急了……   “无碍……不会的……不会了……”   玉龙回眸,勾唇一笑……   那一瞬间,又是那个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翩翩公子……   小羽哥,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所以,你不用安慰我的呀……   我都知道的,什么都知道的……   所以说,我……无碍……   临安城是错误的,是源自于十来年前的叶氏的一个‘错误’,错误的源泉产生了错误的一座城……   叶氏毁了长安城,毁了本该长治久安的长安……   长安城的毁灭者,建立了这临安城……   而现在,临安城也毁了……   而毁了临安城的罪恶之源……   正是,我自己……   所以……   “不用担心……”   玉龙浅笑着提步,照着殿门的方向行了出去……   赵羽刚想跟上,却是被那边的丁大御师给一把拽了住……   “我这药,顶多就能缓着,也去不了根儿,赵羽你看国主他这……”   国主,他,再也受不得半分刺激了……   五味死死瞪着两只铜钱大的眼泡子,企图从赵羽嘴巴里得到个什么‘好法儿’……   “我亦,信他……”   赵羽答,大步流星的随了出去……   徒留着这‘心善无比’的丁大御师在那边干瞪眼……   ……   临安,南国王都   王宫,金殿……   金殿,金銮殿,本也不应称之为‘金殿’的。金銮殿也是有殿名,而非是简简单单‘金’之一字简单粗暴又霸气的概之……   这座金銮殿,本名‘太和’……   沿袭了长安王宫金銮殿的‘太和’之称,万物相袭,太上和一,生生不息……   万物相袭,生生不息……不息……   不息,无休无止……   是的,一朝灭了,总有一朝来替代……   而如今……   暖阳下的白玉长阶,雕栏玉砌,照旧,如常……   叶氏的那些个旧臣前部宗亲嫔妃,通通是三五成对儿的捆了押在这长阶之下,吵吵嚷嚷哭哭啼啼的,闹的个乱哄哄……   对于那在御清池里头给逮了个正着的前朝叶麟国主,早就是给扒拉着提溜出来,套上了个白麻布套子勉强给是遮住身子,也是直接敲晕了捆了扔在了那白玉长阶的上阶云台飘扬着的龙旗之下……   堪堪沐浴过后的玉龙褪了那身寻常的纯白袍子,头束紫金龙冠,脚踏蟠龙长靴,腰悬镶金王剑,手持翠绿玉圭,一身金闪闪的明黄加身,五爪金龙盘旋纹饰其上,活灵活现,威严而庄重,肃穆而孤傲……   宛若神祗……   关于新君的出场,是在玄门,经玄门,过太和广场,直上玉阶,入金殿……   如今这王城被破他国新主入主的仪式,自然亦是如此……   玉龙出场的时候,静,满场敛声屏气的静……   人人都在静静的注目着,见证着……   经玄门,穿过太和广场那分列两边的将士,还有那被扣住的‘前王朝’人士……   一身明黄,目不转睛,面不改色,一步一步的……   走过……   无论是自家忠心耿耿的将士或是被强押着不许出声儿的叶氏遗臣或是那某些尚且心怀不轨的人士……   此刻,庄重而肃穆……   当那金线软丝描边纹饰的蟠龙靴底踏上白玉长阶之上的那一刻,四周,鼓声齐鸣……   高亢而沉闷的鸣击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全场,肃然……   重重锤鼓声,一下一下击的人们心头一顿一顿又一顿的……   日头正盛,微微的春风时不时的撩拨着,打脸面儿上正正的拂过,轻轻柔柔的怎地都让人里里外外都透着股子清爽……   一阶,一阶,又一阶,再一阶……   一百阶,一百零一阶……   三百五十二阶……   五百阶……   八百八十阶……   九百,九百五十,九百九十阶……   还剩,最后九阶……   玉龙停了步……   根据这各国各朝的惯例,新君入主,自然是不可能留着旧王,按着那司仪的指示,接下来……   堪堪驻足的玉龙直勾勾盯着云台龙旗下给反手缚了个结结实实的叶麟,无言的笑了……   跟前一左一右看守着的那俩位的‘铁甲银戈’领会,也不言语,一礼过后便是直接抬手取了身后小兵托盘锦盒里的短刀,面无表情的直接照着旗下台上缚着那人身上刺了……   叶麟是被生生疼醒了的,军中之人,下手也没个轻重,这一刺,登时,背后就是蕴开了一片鲜红……   自己是被人直接给逮住绑了再敲晕的,眼前的场景,自然是想都不用想……   一朝一夕,已是阶下囚徒……   一梦一醒,已是亡国之人……   曾几何时,他叶麟,竟是落的个如此下场?!   “好久不见呢,叶大少主?!”   笑的好看的玉龙率先开了口……   叶麟那泛着丝丝的血色的瞳孔死瞠的老大,显然是心里正是嗜血扒皮般的恨着,那狰狞的模样,着实是恐怖……   虽不出声儿,可那阴森森的一开一合着的唇形阖动之间,已经表明了意思……   司马玉龙!我不会放过你的!死都不会!做鬼都不会的!   玉龙唇角却是轻嗜了笑……   到了现在,到底是谁才不肯谁?!   “司马玉龙,你毁了临安!你不得好死的!”   叶麟突然入了魔似的猛地就是拔高了八度的嗓门咆哮了出来!   “你这个恶魔!你毁了临安!你竟毁了临安!你这个怪物!魔鬼!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绝对是!不得好死!”   硬生生咒骂的秽词儿,玉龙倒也不恼,竟是不紧不慢的应了,“你说倒也的是……”   早就堕入这片黑暗里的我,又岂能再干净的了?!沾染了那么多的血腥,又岂能再得了那百年后入土心安的便宜?!   下一句……   “那也要先看看,今个儿,到底是谁要先去死了?!”   果不出其然的,立马就是又给反笑着骂了回去……   叶麟也笑了,似猛地才想起了什么好笑到了极点的梗儿一样,被缚的个劳实的身子都是跟着夸张的前仰后合着,甚至是比玉龙先前笑的还要灿烂上几分……   “倒是命大……”   叶麟说这话的时候,满眼笑得怪异的眼光死死盯着玉龙的额角,跟着下移,到脖颈,再到心口,到手臂……   兀地压低了嗓子,神经兮兮的就是蹦出了这么一句……   “你,终还是放弃了呢!”   叶麟笑的放肆,笑的张狂,笑的前仰后合痉挛的厉害,看那样子,怎地都像是犯了癫痫……   这话一出口,倒是像猛地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似的,正正立在他跟前的玉龙兀地就是怔了,顿了半晌,这才是微微眯了眼,可那看似狐狸的笑眼里,明显是多了三分狠戾……   玉龙亦是刻意压低了嗓子,用着只有俩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笑着道了……   “叶麟哥哥,呐~,你,想试试,死一次吗?!”   俩人这厢仿佛是谈着‘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随便便的语气,后面跟着的意思其实也是很简单……   ——就算是死,死之前也要狠狠恶心上你一把!   ——你以为,我就能让你这么痛痛快快的去死?!   如此一来,这耍着心思双方倒是所谓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了……   “她,人呢?!”   还是沉默了半晌的玉龙先掰开了话题儿……   是的,未央宫残垣处寻出的那具尸身,冷静下来的玉龙显然是不信……   “如你所见的啊!”   叶麟笑的诡异,黑漆漆的瞳孔里,闪着异样的亮光……   信与不信,你自己心里,不早就有了定论么?   又何必再问?!   玉龙有那么一瞬间,竟是鬼使神差的想要去信……   想要去相信……   叶麟却是猛地又叹了这么一句……   “司马玉龙,现在也罢,小时候也好,你从来就没有想要信过我……”   曾经信誓旦旦的‘诺言’,世事难料,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竟是那么的肤浅,肤浅到了连那路边的野草的不值,不堪一击……   说来也是,曾经的诺言,不过,只是儿时的玩笑罢了……   玉龙突然怔了,见鬼似的直往后退了好几步……   叶麟的脸色变了,那原本还笑的诡异的脸上,满脸的肌肉扭动着,抽搐着,变的意外的狰狞恐怖……   “玉龙,你放心……”   叶麟缓缓阖动着的唇角,突然就是溢出了猩红……   血染着的唇角,猩红欲滴……   被缚着的叶麟突然就是猛地一挣,一个猝不及防就是挣开了那一左一右押着的侍卫,仰长了脖颈猩红的嘴唇就是凑到玉龙的耳朵边……   嘴唇上下阖动之间,喃喃道出的低语,却如同那地狱里恶魔放出来的邀请一般……   成王败寇,一朝为君,终有一日为俘。荣华富贵,千金之躯,任你尊贵无比,也终是会……   “我会在那边……跟他们都一起……”   司马玉龙,我要让你……你会,生不如死……   饶是玉龙心理再来的坚韧,也是不由的一个寒战……   那一句话……   如同恶魔的邀请……   “我们,那边,都会在等着你……也,过来哦……”   疯狂着的叶麟,竟是自行生生咬断了舌根……   司马玉龙,今日,你的登基之日……   今日,当你真正成为那座金殿的主人之时……   今日,便是你彻底堕入这片黑暗之时……   我等着你,永世不得超生……   一起来,下地狱吧……   叶麟是笑着走的……   纵使是人断了气儿,可那半开着的嘴巴却是不断往外喷涌着猩红……   猩红色染开了一地……   ……   那边的司仪眼见那‘伪君’叶麟倒下的过程,倒吸了一口冷气,赶紧是诚惶诚恐的宣告了大典仪式继续……   这边,玉龙提步,缓缓缓缓的踱了上去,金丝描边儿长靴踏过叶麟口中喷涌出的猩红染就的地面,正前方,是这南国之境临安之城王都之内所剩下的关于这叶氏王族唯一的旗……   标志的叶氏南国政权最后的旗帜……   抬手,王剑出,剑锋扬……   寒光乍现……   一声轻呵……   “破!”   旗断,缓缓倾倒……   风起,酥软了整片天地……   “伪君叶氏,魂断命丧!今,我等仁义之师,入主临安之城,是谓顺天应理……”   司仪高亢而愤慨的宣告声儿扬的老高老高……   持剑的玉龙,只是静静肃立着……   历史,向来都是由胜者书写的,所谓仁义,不过掩人的铄金之词……   流年何妨?天理如何……   成王败寇,这天下,向来如此……   生死不过注定,烟消……云散……   微风起,拂着那金黄的袍角,翩翩扬扬的……   玉龙反身,再次提步……   最后一级,九阶,登者,为君……   一步,一阶,万人肃目……   两步,二阶……   三步……   四步……   五阶,六阶……   七步,七阶,鼓声齐鸣……   八步,八阶……   风声呼啸……   九步,第九阶……   玉龙迈出去的脚步突然顿了……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完全汇聚于此……   玉龙脚下的步子却突然顿了……   中阶之上肃立着的赵羽明显是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   他犹豫了?!   他怎么就犹豫了?!   事已至此,怎就能再犹豫?!怎地能由得他再任性犹豫?!   赵羽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长阶之顶的玉龙也仅仅是顿了一顿,那抬起的脚跟,终了缓缓的落了下去……   金丝的龙履踏下,最后一阶,稳稳当当的……踏上……   蓦然,王宫东西方向钟鼓齐鸣,鼓声齐响,钟声肃然……   昭示着天地易主的声响悠悠然然的在这片天地间荡漾开来,响彻乾坤……   九步,九阶,万人齐呼……   九百九十九级的长阶,登者,为君……   “国主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阶下的高呼声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重复着……   柔柔的微风拂着,掠着,掀着……   长阶之上的玉龙突然间又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人上之人……   脑中莫名其妙的就是蹦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词儿……   立于这长阶之上,俯视阶下那些个跪伏着拜倒着高呼着的万千将士民众,一个一个的,整整齐齐乌泱泱的一个一个的黑团团儿,仿佛是跟那地上渺小到微不足道的蚂蚁似的……   真心的或是假意的,人人口中都是高呼着万岁,那么那么的热烈,那么那么的愤慨,那么那么的……诡异……   诡异的,让人心惊胆战……   风声起,有点儿,冷……   玉龙忽然间又有些明了了,为何世人拼死拼活的赌了一切,就是为了立于这白玉长阶之上,勾心斗角你争我抢的斗来斗去,不过是为了那一个位子……   单单是这高处的风景,就是足以让世人为之趋之若鹜……   玉龙突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莫名其妙的流了出来,明明流着眼泪却是笑的开怀,笑的泪流满面,笑的手舞足蹈的癫狂……   万岁!万岁!万万岁!!   风声呼啸着,钟鼓声长鸣着,阶下的人们高呼着……   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王,母后,你们看到了没有?!万岁哎是万岁呐!   玉龙跟着阶下那些个将士大臣护卫民众们一起,手舞足蹈的笑着,哭着,高呼着,吼着,咆哮着……   哈哈哈哈!万岁!万万岁呐……   万万岁呐……   ……   楚史载,此年四月,下旬廿三,临安城破,伪君叶麟身亡,叶氏王族大都被俘,叶氏政权崩塌,原南国之地,完全归入楚国版图之下……   叶氏王朝覆灭……   至此,中原大地,楚燕二分……   至此,楚君玉龙,真正的……   至此,君临天下……   ……   章50   ﹃   “报——!”   这边,偏殿里,赵羽小侯爷正是连哄带骗加威胁恐吓的忽悠了自从大典结束后下来就额上滚烫手脚冰凉面色苍白的那人刚刚抱着暖炉裹着被子躺下睡了,外面就是一声通报……   饶是赵羽心里一再强调的要多加克制多加克制之类的,一扭头,还是忍不住的瞬间就是变了脸色……   “小侯爷命属下去寻的那人,已是有了着落儿了!”   那副将也是真真庆幸来的是个令人欣喜的好信儿,不然,单单凭这小侯爷的爆脾气刀子眼,不立马剐了自己才怪!   “那人,是在东市市口让我们的人给盯上的,听着和她同行着的那俩人对的话儿,叁人似乎是打算着要出北门……”   “消息可是可靠?”   “我们的人亲眼盯着的……”   那位报信儿的副将万般肯定的答了……   赵羽紧皱着的眉峰愈发是缩的紧了……   “小侯爷,那我们……”   那副将试着请示了……   赵羽回头,怔怔盯着榻上躺着的呼吸急促的那人看了半晌,这才缓缓的回了……   “先盯着罢,待我稍后亲自去……”   “是,小侯爷,属下这就吩咐弟兄们盯紧了!”   那副将赶紧是诚惶诚恐的应了,一转身,一溜烟儿的就是没了影儿,那架势,跟被鬼追似的……   赵羽不由也是一声长叹,自己这牛鬼蛇神的恐怖名声儿,也着实是坐实了……   一扭头再看,榻上那刚刚还打着呼儿的那人不知何时已是睁开了眼,正是鼓着一对儿大大的金鱼泡子死死的瞪着自己……   “小羽哥……”   都不用再开口,赵羽自然知道这人想说上个什么,只得无奈一声长叹……   “罢了罢了,我这再多说也不顶个事儿,索性倒不如是赔着你一道儿去罢……”   玉龙一对儿黑黝黝的大眼睛倒是眨巴的格外闪亮……   可是亮的让赵羽险些晃花了眼……   ……   再说那身为名义上的‘一国之母’的白后白珊珊……   自打那楚军攻入城内禁军退回内城王宫的那天晚上,我们的‘珊大女侠’就是二十万分‘明智’的选择了一个字,——跑!   他叶麟又要亡国了,又关我啥事儿?!   上次,还是有那所谓的白氏‘亲戚’在后面做着威胁,可这一次……   白珊珊也是跟着‘呵呵’了……这一次,早在那四五天之前,听到风声的白家‘亲戚们’,早就是拖家带口的逃了个无影无踪,连个影儿都没留的逃了!   没了那些个‘拖着后腿’的‘亲戚们’,白珊珊才不管他叶麟是死是活来着的,反正也没人死看着,说来倒也成个理儿,——他叶氏成了亡国之君,那是天要他亡,我白珊珊,才犯不着为此操那个没良心哩!   所以,当那身卫禁卫军统领的严录找上门儿来的时候,只是略略思索了片刻,白珊珊便是打定了主意,——好死不如赖着活!   当下便是带上了双儿,随着那严录从密道里出了王宫……   不单如此,白珊珊还打心眼儿里的庆幸着……   现下,叶麟死了,叶氏亡了,自己,才算是彻底挣开了那道束缚,那道无形之中死死锁着自己的枷锁……   虽说是自己这身份也容不得再在这世面上招摇,可一旦混出了这临安城,用上自己那‘看家底儿’的‘易容术’,改上个名儿再换上个姓儿再远走高飞挪个地儿,谁又能再识得她白珊珊是哪位?!   如此,还真真是应该感谢司马氏的那位新君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密道的出口,却是在这王都东市的一处不起眼的别院之内……   也是跟着胆战心惊的躲过了一个晚上,瞅着城内众人注意力都被那新君入主的大典吸引着,这一行三人才是敢偷偷摸摸的溜了出来……   顺道在东市的某个旮旯角落的某几位‘路人甲’手里直接抢了匹马儿还打劫辆算是‘载人’的小车……   这要跑,也算是有了个代步的……   一番商量之下,终是定了从北门出,先离了这临安城,再是做具体打算……   ……   那边,赵小侯爷提溜着司马大国主,从王宫里头一路赶来,因嫌那备马太慢,都直接是飙着轻功去……   按那探子的说法,那一行三人是打算搁那北门出城外逃来着的,赵羽跟玉龙便是直接到了这北城门口来堵……   玉龙赵羽这兄弟俩到的时候,问过了那专门负责盯着的‘眼睛’,那偷偷摸摸着的一行三人都还没到……   嘛~!反正‘该来的,总会来的’,索性是去那城头上稍息上片刻,用用茶水糕点,等着‘鱼儿’落网,也真真是极好的……   于是乎,当珊珊严录双儿这叁跟做贼似的躲躲闪闪偷偷摸摸的照着城门口摸过来的时候,某无良的司马国主跟赵小侯爷已是在那城楼上搬好了小板凳……   ——坐等!   ……   城头,四月的暖风习习,直搔的人心里头,痒痒的……   对于这等沉闷的等人过程,赵羽这块‘雷厉风行’的冰石头,向来都是坐不住的……   “龙儿呐,与其埋着脑袋在那儿胡思乱想,还不如想想等会儿见到白姑娘该说上个什么呢!”   这闲来无事,也是有心调侃调侃那边埋着脑袋不知道是在想着个什么的玉龙……   “这久别重逢,可别回头又整上个大红脸说不出话儿哟~!”   那边埋着脑袋的玉龙长长的羽睫骤然微颤了一下……   “小羽哥,我害怕……”   “诶?!”   赵羽诧异……   玉龙起身,照着城头那边缓缓的踱了过去,丢了三分神儿似的喃喃自语了……   “小羽哥,或许,我们都错了……”   “恩?!”   赵羽赶紧跟着随了上去,却也是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城头,风大……   固然是暖风,一个猛然掀过,也是忽的迷了人眼……   “叶麟,他……”   沉默着的玉龙蓦地就是道出了这个名字……   叶麟本是可以逃的,甚至是连那白姑娘都是逃的了的,可叶麟,却选择了留下来,跟这临安城一起……毁灭……   赵羽释然……   不语,却是微微一笑,缓缓抬手,照着脑袋,把玉龙那因走的匆忙而随意披散着的一头乱糟糟的墨发,揉搓的愈发是乱糟糟……   登时,春风凌乱……   玉龙也是骤然一愣……   跟着立马就是跳脚了!   “要死哎!长不高了!”   那副恨恨的架势,真真是恨不得立马揉捏回来……   赵羽又岂能让他如意?!   一连几个回身,连连躲过那边袭来的‘魔爪’……   玉龙愈发是恨的牙痒痒了……   他这一国之君的威严呢?!威严呢?!说好的威严呢?!哪儿去了?!   怎地就由着这姓赵的在这儿瞎揉乱逗随意欺负?!   赵羽既然是有心逗他,瞅着玉龙一个没留神儿,瞬间出手,再照着那每天每天的都不知道是在胡思乱想上个什么的脑袋瓜子狠狠地揉上一把……   “赵羽!你欺君犯上!你这个大大的佞臣!”   玉龙眼见斗不过他,索性是搬出了‘我是国主’的身份,一顶高帽子就是直往下扣……   赵羽却是不管他,照旧自顾自的乐呵着……   玉龙要气疯了……   赵羽望着那边玉龙气的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蓦地,却是缓缓勾起了唇角……   关于那叶麟的疯狂,早已是有目共睹的……   叶麟,可谓是实打实的一个疯子……   可当年,对于叶麟之父叛乱的真相……   玉龙不知道……其根本源头,却是叶麟……   是的,叶麟……   当年……   明面是看上去是那次的玉龙太子落水事件……叶洪之子太子伴读叶麟失手推下玉龙太子,于廷前服刑廷杖三十,而行刑的,是他的父亲,叶洪……   当时,浩天国主亦曾出言阻拦……   再之后,丞相叶洪突然勾结外敌,灭主叛国,自封为王……   “嗯?啊咧?小羽哥,怎么了?”   玉龙看着这边莫名其妙的不知想着些什么的赵羽,也是心生疑虑,一张放大脸突然就是凑了上来……   倒是实打实把赵羽吓了个哆嗦……   “谁让小羽哥你好好的就走神儿的!”,玉龙腆巴着一张俊脸就是先发制人的强词夺理儿……   “龙儿,你知道叶麟,他……”   赵羽略略一思索,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恩?怎么了?”   “不,没什么……”   赵羽摇头,立马又矢口否认了……   这样也好,那个秘密……就这样埋着也好……这样就好,就好……   玉龙不知道,叶麟也是不知道的……   ……   “叶麟,并非叶洪所亲生呐……”   鬓角黑白掺着半儿的赵毅抖着那染了霜花的胡碴儿,遥遥眺望着眼前远方的那座烟雨之城……   楚军攻入临安之城的前日……   黄昏,斜阳,夕阳西下……   距离临时营地不远的土丘之上,两道身影,异常的耀眼……   “当时,叶洪是得知了叶麟生母戚夫人曾与人私通,也证实了自己辛辛苦苦养了近十年的儿子,不过是替他人养出了个小杂种,匆匆忙忙的赶进宫里,又恰巧逢上了当时的玉龙太子落水的事儿……”   “戚夫人与那人青梅竹马,自然是不肯招出那奸夫是谁,怒发冲冠的叶洪一气死之下,自然是把那火气全发到了身为‘小杂种’的叶麟身上……”   “所以,当时叶洪才……”,一身金甲的赵羽跟着应了,随后,又立即质疑了,“可是这与那叶贼反叛,又有何关系?”   “叶洪怀疑是……先王……”   “诶?!”   赵羽惊愕……   “当时,先国主亦曾当廷出言阻拦……”   眼角不知何时已是闪出了晶莹的赵毅蓦地也是幽幽一声长叹,“所以,叶洪怀疑……”   “单单只是怀疑么?”   赵羽追问……   “单单只是怀疑……”   赵毅答了,唏嘘长叹……   单单,只是,怀疑……而已……   单单只是因为怀疑,为了报复,所以才投敌叛国,血洗长安……   真的就只是……怀疑么?   赵羽并不认为如此,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心如此,一切的一切,不过借口而已……   万物相袭,生生不息……   冤冤相报,无休无止……   有因,则必有果……   历史,从来不会某一个人而驻留……   “明日进攻临安,叶氏已不成气候,现天下大局已定……羽儿,从今以后,国主他,务必要好生辅佐……”   “是!爹爹,孩儿定当拼尽全力!”   “如此,甚好,甚好呐……”   年过半百的赵老爹的眼眶子里也是不由自主的灼出了泪花……   “羽儿,你也,长大了呢……”   赵毅拍着赵羽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着,不知不觉间,亲儿子都已是高出了自己大半头……老了,老了,真的是老了……   “这江山,也是该交到你们这一辈年轻人手里了呢……”   “当初跟着先王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们,算来算去,也就剩下我这么一个……”   “浑浑噩噩的苟活了这十多年,也算是对那些个泉下的弟兄们有了个交代了……”   赵毅转身,痴呆似的止不住的喃喃着……   斜阳下那道干瘦如柴的身影,很长很长……   身后的赵羽,泪如雨下……   ……   章51   ……   历史向来都是由胜者书写的……   而胜者在赢得书写历史权利的同时,同时,也就必须背负那些个莫名的咒怨,来自败者的,来自那些个不服抗议之人的,来自那些个失去了某些东西的人,莫名其妙的咒怨……   当楚军攻入临安城占领临安城的那一刻起,毁了临安城的那份罪孽,就必须要有一个人去背负,去承担……   去背负,去承担那些个执念着临安烟雨之城的人们生生的怨恨,咒骂……   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时时刻刻,一生一世,无休无止,生生世世……   活着,生不如死,死了都不得安然……   玉龙说了,毁了临安城的那份罪孽,由我承担……   所以,赵羽想说……   所以,这份罪孽,至少,让我同你一起……背负……   旁边怔怔瞅着的玉龙眼看赵羽脸色不对劲儿,稍稍顿上了片刻,才是犹豫不决的开口唤了,“小羽哥,小羽哥?这好好的,又怎么了?”   “没……”   “还要说没什么!看你这冰石头的眼眶子都要红了!”,赵羽话还没出口,立马便是被玉龙给堵了回去……   “城头,风大,不过是迷了眼罢了……”   赵羽扭头,自然而然的就是换了个说词儿,却是一个控制不住的偷擤了鼻子,显然是欲盖弥彰……   玉龙自知然赵羽不想说,自己也是不好强求,瘪了瘪嘴皮子,兀自盯向了城下那排成排儿接受着守城官兵检查的出入民众……   这儿正是盯的眼花……   那边,赵羽却是猛地蹦出了这么一句……   “龙儿,来了……”   ……   玉龙顺着赵羽示意的方向望去,果不出其然的瞅到了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那引以为傲的所谓的‘易容术’,还是那么的半调子,旁人许是不甚上心,可这真正搁熟人眼里,倒是蹩脚的厉害……   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样子,岂非是让人一看就察觉是心里有鬼?!   岂非是自己都还没走出个两步就让敌人给逮了正着?!   真是的,还是那么的……不谨慎……   “龙儿?龙儿?来了!”   赵羽眼见玉龙杵着不动,走神的厉害,便又再次出言提醒了……   城下,那缓缓流动着的出城队列,已是排到了那三人的近前……   换来的,却是那边愈发沉闷了……   “小羽哥……我,想好了……”   “诶?什么?”   赵羽诧异……   却见玉龙缓缓抬手,冲着城下正是为难着守城检验的兵士,缓缓比出了个手势……   全员,放行……   那负责挡人的‘头头儿’正是踌躇着两难,不见‘上头’的那位‘大神’出面,后面那排成长龙的人群本就等得厌烦,这眼见前面又给堵了住,自然是心生不满……   再来,能让那位‘神’亲自开口加出面要逮的人,必然也非那池中之物,自然也是开罪不得……可偏生领着头儿的那位‘大娘’还生得一张利嘴……   怎么?有问题?!   没?没就是没!没就放行啊!你们这‘没没没’的结巴打着太极不放人是什么意思?!   那头头儿正是急得紧,都差点儿就是给那‘大娘’的一张利嘴把自个儿给套了进去,这才是等到那位‘神’的指示……   全员,放行……   放行?   饶是这头头儿不明其间具体□□,也是不由诧异上了三分,这位贵不可言的‘大神’,大老远儿的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神经兮兮的蹦哒过来,难不成,就单单是为了……送人?!   就是说给鬼听,怕是连鬼都不信罢!   再三确认城头上那位‘神’的意思,确确实实是‘放行’且貌似是没有再行变卦的意思,这才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的放了行……   眼看着那边‘鬼鬼祟祟’的三人大摇大摆的出了栅篱,那小头头这厢心上一放松,这才是察觉自己背部早已是湿了大半……   ……   “终于,出来了……”   刚刚出得这扇城门不远的白珊珊只觉得想哭……   有生以来,能再出得这座烟雨城,本就是万分之一可能的奢望……   可现下……   珊珊是不哭的,自从那不归的那人走后……不管是被多少人撵着打指着骂说败坏风气不洁妖妇,还是在那冷宫里明里暗里受过多少白眼,甚至是连她娘没了的时候,也只是扯着嗓子跟人死骂……仅仅而已……   “小姐,要是真心难受,咱哭出来,哭出来就没事儿了啊……”   跟在后面的双儿紧紧扯着身上的包袱带子,眼瞅着自家小姐那要哭不哭强忍着的一张难看脸,矛盾的厉害……   “说什么呢你?!谁要哭了?!”,本来心里绞的难受的珊珊听了这丫头插科打诨的这么一句话,又瞅着那边跟着一道出逃的那禁军统帅严录直勾勾的盯着,反倒是当场憋了大红脸,“咱们那那么‘惨绝人寰’的日子都熬出来了,这难得解放出来了,你这丫头,又在这儿瞎说个什么?!”   “奴婢哪有瞎说?奴婢明明就是实话实说,小姐你平日里……”   双儿这丫头,显然是个没心眼儿的,三言两语,都要把自家主子给卖了……   珊珊只得是通红着一张脸,尴尬至极的冲着旁边的严录不好意思的点了头……   ——大人莫要跟这丫头一般见识啊,呵呵……   “小姐,刚才那么多守城的护卫,那么多人的,你怎地就不怕?双儿现在这脚跟子都还在直打颤儿呢!看您刚才可是太厉害了!把那小头头都堵的连话都说不全了呢!”   话唠就是话唠,瞅着风向不对,立马就能给转上个话题!   “怕!怎地不怕?!我这儿都怕的要死要死的了!”   难得有个正经台阶,珊珊倒也乐的顺着下……   “要是稍稍一个不留神儿,被逮住,那可就是立马死翘翘哎!也是咱们走运……”   真的只是走运么?   严录心里默默无声地质疑着……   刚刚,从她们到城门口的那一刻,直到现在,两道目光,来自城头之上……   两人,城头之上,是有两人的目光,紧紧的锁定着她们这边……   严录承认,若是真的硬碰硬的碰上去,自己完全不是右边那位的对手,至于左边的那位,倒似是个毫无内功修为的文弱书生……   然而问题却是……明黄……   那位文弱书生似的人,身着一身明黄!   如今在这被他国占下的临安城之内,胆敢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身金黄的人……   楚君……   城头那人,是楚君……   刚才城门口那负责检查的兵士会放行,显然也是出自楚君的亲自授意……虽然不知道那楚君心里是打着什么主意,怎地就能放过敌国的王后……   “白姑娘……”   严录开口唤了,自从上次的临安守卫之战相识以来,他这个禁军统领,跟那当时作为主帅的白后,这一来二去,倒是熟捻了不少……   “恩?”   “不回头看看么?”   严录问……   “我不会回头!”   珊珊答,异常的……坚定的厉害……   “为什么?”   能让楚君亲自出马,这期间,必然是有着……什么……   “为什么要回头?”   珊珊反问……   “额……至少是,留个念想什么……之类的……”   “我,绝不回头!”   珊珊再次重复,语气中,已是有了几分不善……   “诶?恩,哦!噢……”   严录这才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是连连致歉……   白珊珊,对这座临安城,虽然说是养大了自己的一座城,可白氏一族的冷漠,母亲的惨死,叶麟的无道……相较之下,必然也是恨的罢……   可其间具体原委,怕是也只有白珊珊本人知道了罢……   我,不会回头,绝不会回头……   白珊珊说了……   城头,风大,孤单人影寂……   “龙儿?你……”,赵羽本想着开口再劝来着的,可出口,却是变了……   是非得失,国主他,必然是……自有定论……   变成了……   “不会后悔么?”   “小羽哥,我,是王……”   玉龙答……   所以,容不得我再任性,容不得我再胡闹,容不得我……后悔……   白珊珊,她从来就不属于这金笼子……   她是鹰,理当翱翔九重之天的鹰……   若是关在笼子里……   “会死……”   玉龙这么说的……   珊珊,你是我的梦,可现在,梦,醒了……   梦醒了,醒了……   就,一切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明明,只要一个回头或是一声呼唤,明明只要……   可惜……   俩人,谁都没有,谁都没有……   没有……   ……   “严大人,这现在已经是出了这临安城了……”,出了这临安城的白珊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洒脱劲儿……   珊珊扶拳,“不知严大人有何打算?”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严录出口就答的顺溜……   相识几个月来,这小女人,倒是坚强的令人意外……   嘛~!横竖自己现下也是孑然一身……   “我家小姐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莫非严大人您也要跟着?!”   绝对是热衷于‘八卦’这项‘伟大’事业的双儿,登时那一双小眼睛就是亮了……   “万水千山,我陪着你看便是……”   严录答,毫不犹豫……   珊珊怔了……   对面的那严录……不经意间眯起了眼睛,笑的灿烂……   不经意间眯眼笑的习惯,暖心的温度……   很像,很像,很像,很像……一个人……   一个,不归的……何人……   ……   城头……   玉龙又哭了,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哭了,跟个弄丢了最心爱糖果的孩子似的放声大哭……   弄得赵羽登时就是一个手足无措……   揭去冠冕伪装的王,不过也只是凡人……   “是我,配不上……她……”   玉龙那颤抖着的嘴唇对着渐渐消失在道路远方的黑点点止不住絮絮叨叨……   一向头脑清明如镜的玉龙,此刻却是有点儿语无伦次的含糊不清言词不明……   “即使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我可是比谁都清楚呢!”   “要是……要是真的孤独的时候,就抬头看看这片无限宽广的天空……”   “就算,就算没有再见……哪天……我们,总会看到相同的景色的……”   “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哦……”   “长安什么的……”   “还有……所以说,所以说……不要流眼泪……”   赵羽缓缓转过脸来,看向了这边的玉龙……   风声中,忽起忽落的凌乱发丝半段儿半段儿的黏糊糊的黏在通红的脸上,愈发是迷的人眼涩……   说的是这样说的……   自己还不是……比谁都……   “谢谢你……”   给了我只属于我的幸福……   “再见,再也……不见……还有,一直,一直,一直都……”   “一直都,最……”   ……   一直都什么?怎么了?!   最什么?   最什么了?!   风,忽起……   风儿呜呜的呜咽声中,掩盖了原本那人低哑的呢喃……   盘旋而起,扶摇直上,长空碧霄……   九重苍穹……   ……   “我不会放弃,因为我是王,不会驻足,因为我是王,亦不会后悔,我为王……因为我为王……因为……”   楚天佑死了,他死了,早就死了,死在了当初的长安荒城……而我,是,司马玉龙……   仅仅,只是,司马玉龙……   司马玉龙说……   “朕,为君!”   ……   风声呜咽……   九重苍穹,高处不胜,寒……   ……   珊珊,待我君临天下,许你,一世长安……   可珊珊,你是我的梦,现在,梦,醒了……   今日,吾既加冕为王……   便,许你,快意江湖,一世逍遥……   一世繁华,愿卿长安……   ……   一切,都结束了呢……   结束了……   ……   章52[特别篇,六月]   特别篇,六月   In June   ……   那一年,烟雨六月,江南……   烟雨朦胧氤氲,点点滴滴,滴滴答答,洋洋洒洒的交织成密密麻麻的大网,悠悠然然的笼罩着这纷繁无常的人世间……   乌镇……   ……   这是白珊珊自诞生之初有史以来的第六百三十一次‘行走江湖’……   若是再要提起那先前的六百三十次,白珊珊必然是会仰着脑袋斜着眼睛哼哼着答了:“哼!本小姐那叫历练!是历练!历练!才不是什么翘家!”   额……虽然每次的结果必然都被家里人给使出各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再给逮回去……   对于这次的第六百三十一次‘行走江湖’,白珊珊可谓是自信满满!人不都说‘失败是成功他妈’么?!   嘛!大体就是这个道理罢……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因为贪嘴在那家烧饼铺子排队多坐了会儿,结果烧饼没买到,反而是丢了装银钱的包袱,丢了包袱也就罢了,偏偏在踏出门槛儿的瞬间,跟爹爹派出来‘逮’自己的人正正撞了个对脸……   幸好平日里还是有练上那么个几招来的,堪堪过了几招,几招之后,基本上就成了我逃你追单方面的‘老鹰捉小鸡’,当然,不同的是,要逮住的‘小鸡’,可就只有她白珊珊这一只……   如同那所有的逃亡之路一样,灰头土脸的不说,还惹得人心烦意乱……   这一路奔逃过来,竟是到了城郊的渡口……   这边,渡口,断桥边……   “船家,临安,去不去?”   那年过半百正低头在自己仓内正忙着的老船家,蓦地边上一声清冽而异常好听的声音起,这才堪堪抬了头,正想着看清来人,却不想这只一眼看的出了神儿,‘咚’地一声额头便是磕上了仓檐……   白珊珊本是想着要赶紧奔过去挤上艘渡船的:只要是这船一旦出了水,就算你那再是绝顶高手,怕是也该失了本女侠的去路了罢?!   刚才制造的混乱,估计也是拦不了爹爹的那几位‘帮凶’,还是得尽快……   “嘿嘿!公子长的太好看了,老头子我都不由看呆了去……”,这边,老船家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摸了摸那撞痛的额头……   “船家,临安去不去?!”   那人清冽的声音起,一如这淡淡的江南六月烟雨,不由间,迷乱了人心……   “哎!去去去!”,老船家赶紧是连声应了……   约莫也真是那武功的差距,就在白珊珊快要冲到这断桥跟前的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回头,就是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瞥到了刚刚才被自己拿那某个摊子上的大萝卜丢过的‘帮凶’的影儿……   不好!被发现了!   瞅着那人快速移动着的身形,白珊珊暗暗叫苦,现在再上船,等不得船行远,已然是已经来不及了……   难道,自己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长时间的‘第六百三十一次’,就要,至此,终结了么?   白珊珊都要急哭了……   “公子呐,你这马……”   老船夫好心开口提醒了……   “马不必在意,留在这儿罢……”   偶然听得的白珊珊瞬间就是改了主意!   赶紧就是一个健步冲了上去!   “哎哎!你这马当真要不要,还不如送我呢!”   “姑娘,你……”   那人说话间,似乎是有些淡淡的惊讶……   白珊珊有点儿心焦,“我什么我!也不看看我是谁!本小姐命令你,赶紧把这马儿给我!”   “姑娘你似乎很着急?!可是正被人追……”   那人开口意欲再问……   “少废话!赶紧的!”,珊珊现在可都是火烧眉毛了!才没功夫跟他这‘迂腐文人’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耽搁!反正他不是也不要这马儿了嘛?!   索性直接了当!上手便是夺了马缰,一个飞身便是翻上了马……   然而,无论白珊珊这厢如何吆唤扯缰,那马儿的脚底下仿佛是生了根儿似的,一动不动宛如泰山……   “姑娘好身手!”,对面的某位倒也不恼,反是淡淡的勾唇笑了起来……   那老船家忙着拾掇船上的杂七杂八,也顾不得细细打量,只听着那边那两人的对话,却已是默默在心中认定了第二种猜测:这年头,离家出走逃婚私奔的大家小姐也不在少数呐……   叹,只叹这世道……   他是不恼,可珊珊恼啊!   这‘分秒必争生死攸关’的关头,谁有心情瞅着他在这儿学狐狸笑?!   “你……你叫什么名字?!”   “楚,楚天佑……”,那人依旧是笑着答了……   “好!很好!楚天佑是吧!本小姐今个儿算是记住你了!”,眼瞅着那边追过来的人越来越近,没借到光景不说,还耽搁了这么长时间!珊珊彻底是火了,出口就是恶狠狠地撂下了狠话,“本小姐我姓白名珊珊!镇远将军白将军府里的小姐!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别再让我遇见你!”   这见怪不怪的场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船家也自然是见怪不怪的选择低着头继续忙活手上的活计,刻着岁月凿痕的大手缓缓的解了纤,调着桅……   那边,那俩不经意间遇上的人,不经意间对上的对话,依然是在,继续着……   “慢……本公子有说不帮你么?”   唇角微微嗜起的轻笑,再配上那漫不经心似的随意调调……   珊珊不由愣了愣……   那边,话音落幕的瞬间 ,身下的马儿就是猛地就是一个猛扎……   马蹄踢踏,脖铃儿轻扬,一如这六月的烟雨迷离,轻盈,灵动,绝尘远去……   珊珊一个不留神儿,打实着是被吓了个大哆嗦,“姓楚的!你,你给我等着!你别让……”   伴随着这六月的朦胧氤氲,清脆如铃儿一般怒嚷声随着那马蹄踢踏声儿,渐行渐远……   “奇怪的人……”   伏在马背上的白珊珊瘪着嘴皮子,心里暗暗嘀咕着……   断桥边的河岸……   那老船家此刻也恰是调好了桅,慢慢慢慢的直起了几乎是弯成了弓儿的脊梁架子……   “公子,还走不走?!”   “走?走!怎地不走?!船家,走罢……”   那白衣公子摇头嗤笑着应了……   缓缓猫了腰,缓缓提步,缓缓落下,再缓缓踏入那被这六月的烟雨泡的发黑的破旧舱内……   引得那船梆子莫名的一阵轻晃,晃荡出圈圈涟漪一圈圈的扩散开来……   很快,自然又是被那隔岸荡出的波纹给抵了回来……   悠悠荡荡的水纹路大网儿似的悠悠荡荡的交织,缠绕着……   难舍难分……   恰好落的六月烟雨,又恰到好处的相遇……   牵绊终生的宿命……   至此,才是故事最初的最初……   六月……之始……   ……   一年,一年,又是一年……   ……   又是……一年……   烟雨六月,江南……   乌镇,渡口,断桥边   乌镇依旧,渡口依旧,断桥依旧,烟雨……依然……   天青色的烟雨,天青色的檐盖,天青色的天地,柔柔软软的……   如那泼墨晕染的梦境,素雅安宁而恬淡……   老船家今天照旧是早早的出了船,这世道太平,自然是得多存存老本儿……   回头再给那老婆子扯上个几尺大花布,都念叨了几十天想要个新搭袄来着,这女人呐,一上了年纪,事儿就是多……   这心里正是嘀咕着,那边,生意便是来了……   “船家,上江漓去,走不走?”   素衣,素裙,蝶簪,旋髻,如水般的眸子,如水般的少夫人……   “哎~!走走走~!”   走着神儿的老船家赶紧是连着声儿应了……   现下这天下安宁了,连带着连这小小乌镇的小小渡口也是跟着愈发热闹起了,南来北往的客舟货船,富贵人家游江用着的画舫,闲时垂钓的寻常竹伐,满满当当的塞着堵着……要是说着上江漓一带,倒也是无须多想的寻常……   “小……额,夫人,您这是……上江漓?”   老船夫讪笑着搓着手上的老茧子,开口确认着……   “称我白姑娘即可!”,那姑娘倒也是爽快,看出了老船家的纠结,直接是自己亮明了码……   后面跟着的家丁护卫模样的人亦是跟着笑着点了头,“是啊!白姑娘……”   “额?”,老船家本能的是愣了一愣,跟着赶紧是连声应了,“哦!噢噢噢!是是是!”   没人注意到的角度,身后跟着的护卫模样的人脸色极不自然的微微变了变……   紧紧跟在白珊珊后面的严录不由无奈一声叹……   距离叶氏王朝覆灭,已是有了近三个月……   自打三月下旬楚君入主临安王都,他跟这‘原王后’白珊珊,侥幸逃出临安之后,就是这白珊珊一路南下,回了趟白氏母家的南海康家……   白母当时去了的时候,白家的那些个旁支,借由那‘家门不幸’的当口,竟是并未派人去通告康家……这外孙女难得回来一回,却是带回来了女儿跟女婿双双不在人世的消息,康家那位当家的老夫人当场就差没给哭咽了气儿……   自己这亲闺女大老远的嫁了出去,好好的人就那么没了不说,还落的个被人欺凌至死尸骨无存,到头来变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好好的一家子,就剩下外孙女这么一个还‘沾亲’的,康老夫人原本是打死也不打算让白珊珊再离开自个儿跟前的。可白珊珊若是真的顺着老人家的心意留下,就算是搁着自己现在的那‘亡国之后’的身份不说,毕竟算是外家的小姐,留的久了,反而平白无故的教旁人多了不少闲言碎语……   可何况,以白珊珊的性子,面子上虽说是瞒了老夫人自己已是嫁过的事实,可骨子里,怎么都是不愿再拖累外祖母舅舅一家……   再拉着那一同跟着的双儿丫头,三人上下一合计,索性是堪堪留了张字条,便是瞅着某个月黑风高晚上遁了出来……   “小姐呐,咱们这好好的,干嘛就要上江漓?”   双儿丫头也是没由的郁闷,——这一路上,都是跟着小姐的指挥走,可这走是归走,具体却是没个目的地,又没有个目的地,这干嘛呢是瞎走……   白珊珊却是笑着答了,“自然是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啊!走江湖走江湖的,自然是要走来走去换地方的呀!”   双儿倒是无言以对……   这边的严录又想叹气了……   嘴上说的是‘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在严录看来,不过却是那些个寻常人家谁谁谁家丢了只鸡,谁谁谁家又怨上了谁,哪个地痞流氓又强掳了哪家的闺女等等诸如之类的鸡毛蒜皮……   另外,严录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那天,估计也是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唯一一次鼓了十足十的勇气才忍住了脚根子的哆嗦的……   道明心意的那一刻,严录整个人都是在哆嗦着的……   浑身上下心跳到嗓子眼儿的那股子紧张感,甚至是比让他上战场杀敌都还来的紧张!可换来的,只有旁边这位‘珊大女侠’的这么一句话:   “他说,要我活着……”   “他说要你活你便活,那他要你死呢?!”   羞恼之余的话刚脱口,严录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的看见眼前的那女人,缓缓的扬起了脑袋,扯开的嘴角笑的惨烈,四个字,异常坚定:   “那我便去!”   “他,你,你们,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若是他真心念你,若是他还好好活着,为何不来?!   叶氏王朝覆没已是有近一季了,若他真心悦你,为何他还不出现?为何不来寻你?!   你又何必为了那一个不归之人而空耗着?!   更何况……韶光易逝……   当时的珊珊是埋着脑袋,缓缓的答了……   “我爹,曾有意将我许配于他……”   “是呢,或许……是你说的对,可他要我……活着……”   他若不在……   我会好好活着……代替他,好好的……   代替他,去踏遍千山万水,尝遍人生百味,仗剑江湖,行侠仗义,铲遍天下恶官酷吏,涤尽世间恶人暴行,去看这繁花似锦的天下,守这一世繁华……长安……   珊珊说……   异常的坚定,固执……   浸的发黑的墨绿竹篙子悠悠荡荡的甩开一串一串又一串儿的水花子,在这喧嚣声中,缓缓荡离开了那河边堤岸……   人都说,过往不及回首……   珊珊知道自己是做梦了,不旦是做梦了,还梦到许多,许多的……   从偶然间的相遇,相识,相知,到一起行遍天涯,对抗北蛮,再到回来临安……   又到了那天的白雪皑皑,她嫁人,他远走……   一别之后,再无音信……   时间很短,确实很短,短到了连从头到尾儿的回忆起来也就是那么短短的一下下……   珊珊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卑鄙,很奸诈,很狡猾……   明明当时就是自已家一厢情愿之事,人家连答应与否都还没个准信儿呢,自己现在竟是死不要脸的搬出人家来挡着……   真真是跟青楼楚馆里的那些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一样,人家那边又没发话,自己反倒是恬不知耻的往上贴……   着实是打骨子里就透着的下贱……   珊珊又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可悲……   珊珊又想哭了,天知道,当初那个,跟着爹娘大宣要闯荡江湖走天涯的白珊珊,等到真真正正的走江湖的那一天,这才是发现,江湖,并非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美妙……   披着一层‘自由放荡无拘无束’的光鲜外衣,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江湖中飘零,居无定所,看似潇洒自如……可实际上,想家,想安定,想要一片能遮风挡雨的屋顶,想有一个能护着自己的人……   一切,都如同叶麟的那一句‘你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一样的道理……   人生,总归是有许多东西,得不到的,总归是好的,可真正得到了新的,兀地又怀念起当时抛弃了的旧的……可人间哪得两双全?没了的,就真的是没了,随着风消逝了的,即便是再想方设法的挽回,也是回不来了……   当初那个叫白珊珊的,单纯到‘天真’的小姑娘,正是在爹爹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刻起,被逼着,必须长大……   长大了,再也回不去了……   都说,过往不及回首,别后悔了才是……   白珊珊现在后悔了……   如果,可以……   章53   都说,过往不及回首,别后悔了才是……   白珊珊现在后悔了……   如果,可以……   “珊珊,跟我走罢?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   珊珊记得,有个人,曾经是有个人……这么说的,突然间就这么突兀的对自己说过的……   找一个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盖一间小屋,屋前种上一大片花田,再也不要管什么天下,不要管什么苍生……   白珊珊记得自己当时是狠狠地点了头,明明是点了头的……   可最后,白珊珊反悔了……   明明是点了头的,可到了最后,珊珊记得,是自己……把手一点点儿的从那人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抽出来的,一点,一点点的……   现在,后悔了……   真的是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就是自己妥协了也挽救不了娘亲被害的结局,若是当时狠下心弃下了那所谓的‘白家’,若是当初不顾一切的跟着那人走了……   若是……   若是……   若是有若是……   “哎呀~!白小姐呐~,好巧哎~!楚某这就随便一逛,就是遇上了白小姐……”   那人欠揍的狐狸脸,依稀浮现在眼前……   ……   “珊珊,长安……很美……”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   珊珊记得自己当时是很期待,很期待,很期待的……   ……   “怕什么?!我楚参谋的小书童儿~,谁人不知?!”   ……   “珊珊哈,妆化的不错,你看,这人家都认不出你这是男是女了呐~!”   ……   还有……那黑漆漆的夜里,那人点起的烛火,很亮……   ……   “呐,珊珊,你……信命么?”   那人的眼睛,如同天上的星辰,倒映出了整片天地……   ……   霜叶残秋,沙场点兵,有你为我而争,为我而反……   ……   无论怎样,都有你……会陪着我……   “别胡思乱想了,我这不是来了么?”   ……   “珊珊,你放心,你既唤我一声天佑哥,我定当尽力护你……一世周全!”   那人的身上,很暖……   ……   “珊珊,跟我走罢?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   ……   “珊珊,我没事儿……”   ……   “无碍,我没事儿……”   ……   “珊珊,放心,我没事儿……”   ……   “呵呵,我没事儿~!”   “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   细雨朦胧,周围,哗哗的击桨声流水声人群的喧嚣,渐渐融混,融混……   回忆到了最后……   竟是全成了那人带着三分讪意的轻笑……   全成了那淡淡的一句……   ——我没事儿~!   白珊珊是不哭的,现在早就不哭了,可这恼人的小雨薄雾,却是不觉间……打湿眼眶……   ……   岸边,断桥的那边……   细雨迷蒙中,湿漉漉的道路间,咕噜噜的撵过一道毫不起眼的马车轱辘印……   “楚君回都的那圣驾早就在前面跑着了,你这正主儿倒好,放着那好好的御辇不坐,倒是欺负起了我这徒有空名儿的‘小侯爷’……”   前面拉着马缰驾车的赵小侯爷也是无奈仰天一声长啸……   “哼呵~!别人想谋这份‘好’差事儿,我都还不应呢!你这‘小侯爷’能有这等‘荣幸’,都应该谢天谢地谢祖宗了,还在这儿瞎抱怨!哼!哼哼哼……”   赵羽冷眼猛地一扫,车内的那位,嘴上是说的霸气蛮横,可这‘横’到了后面,全软成了那没底气儿的干哼哼……   玉龙自知心虚,哼着哼着就是赶紧撇过了脑袋,偏生不去瞅他那三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赵羽见他那贼精贼精的眼神,自知这人那万年不改的‘老毛病’又是犯了,也是跟着一声冷哼,手里的马鞭,却是照着前面缓缓行着的马儿狠狠一抽,“呵!”   马儿吃痛,蹄下的步伐,自然是快上了几分……   “难得有机会出来溜,若是追上去跟着那‘大部队’回去,岂不是乏味的紧?!”,玉龙登时就是急了,那略带沙哑的软绵绵调子,怎地都像是被人欺负了,委屈的厉害,“若是此番就这么回去了,要再以后想出来走走,怕就难了……”   赵羽显然不吃他这一套,兀自冰冷冷的道了……   “公子,现下大局初定,临安城现下已然彻底安定,自然亦不是久留之处,还是得尽快回去洛阳……”   “唔……”   玉龙闷闷的应了……   “还有,关于北燕乌氏的那边,领兵的大王子乌偞率宜山河套一线屯兵五十万大军反扑,王城上都告急…… ”   赵羽继续不厌其烦的絮絮叨叨着……   “若是此番让他造反夺位成了去,南边叶氏这蛀虫刚除,北面又蹦哒出来一个祸害!这乌偞,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起那北方乌氏王族……”,说起正事儿来,车内的玉龙倒是瞬间敛起了几分小性子,“三年之约……”   “当初我与那乌偞定下来的,三年,我灭叶氏,他夺北燕大权……三年之后,成王败寇,各安天命……”   “如今,这三年都过了三分之一了,我们这边已是夺了叶氏的江山,他乌偞……那边,自然也是急了……北燕的天,也是该换了呐……”   “那你说,咱们何不趁着他们正乱,也去分上那一杯羹?”,赵羽这冰石头,不笑是归不笑,一旦笑起来,也是阴森森的让人打那骨子里的心悸……   “趁火打劫?”,玉龙笑了,标志性的狐狸眼亦是习惯性的眯成了一条缝儿,“虽说是‘不道德’罢,倒也不失为一个绝顶聪明的‘好’法子~!‘趁他病,要他命’,乘着燕王那后院起火自顾不暇的时候,咱们也好去……”   “不过……虽说想是归这么想的……”   果不出其然的转折之后,周围的气氛,登时就是沉闷了几分……   “咱们这条小蛇,这才刚刚吞下了这叶氏,就打起那北燕的主意……吞不吞的下还是个问题,可别回头让人家那大象只一脚就给不明不白的踩死了……”   现下大局初定,自当与民以宽,休养生息……   “可若是现在不早些……”   道理是很简单,赵羽其实也是知道的,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略略焦躁了……   “若是等咱们缓歇的功夫,那乌偞一旦夺了大权,北燕上下铁板一块,那到时我们再攻,岂非难上加难?”   “小羽哥,你还是太心急了……”   “若咱们现在再贸然出手,岂不是白白给了那乌偞一个‘共御外敌’的好理由?他们自家关起门来怎么斗都无所谓,若是此刻再来上个外人也想跟着占便宜……”   “如此一来,那窝里斗,很快就会变成了团结一致的对抗咱们……”   赵羽亦是明白人,轻哼一声后就转成了自言自语……   “况且,以咱们这水平,现在也不一定就能一口吃的下呐……”   “况且,以那乌偞的野心,又岂会去守那所谓的‘三年’?等他夺位休整完毕之时,就是他要南下踏平楚国之时……”   车内,掀开帘子往外望着的玉龙,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却是不知看向了何方……   现在,依自家实力来看,是不得不放任那乌偞夺权登位……   之后,不到两年的时间之内……跟那北燕,必然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界时,双方实力相较,必然是会演变成一场消耗战……   只是又可怜了那些个寻常百姓……   “与其去想那些个以后要怎样怎样的,还不如想想那眼前的事儿呢!”,扬着马鞭的赵羽有心调节气氛,“云南王府里的那个美若天仙的小郡主,前些日子里可是已经到了洛阳城了哟~!”   “听说呐~,人家不光是带了表明愿意归顺的公事文书,还带了整整几百箱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来着的……”   “一方面想着派出自家长房嫡孙女儿议亲,一面又窝藏着那叶氏的十一王爷,包庇着屠龙会明里暗里的跟朝廷作对,呵~!”   “这世上哪得两双全?!”,玉龙冷笑,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阴寒,“他这两不得罪的小算盘,倒是打的个好!”   “哎呀~,听说人家小郡主在洛阳城内都放出话儿来了……”,赵羽也是有心逗他,自顾自的续着自己的那个话茬儿,“此生可是非司马国主一人不嫁呢~!”   “他云南王打的个什么主意,那还不是……”   “还不是那小郡主啊,现在可是号称临安第一美人儿哩~!若是此番叫那司马国主给收了,啧啧啧……”,赵羽立马跟上……   “那郡主不过也是云南王手中的一道筹码,若不是……”   “若不是那郡主码明了非要嫁与国主,估计现下洛阳城里早就哄抢成了一锅粥罢,这抢手货啊……啧啧啧……”   “若是我就此娶了那……”   “娶了那小郡主,郎才女貌,夫唱妇随,天上人间,神仙眷恋,羡煞旁人哈羡煞旁人……”   “赵羽!”   “哈?作甚?!”   “你这是要存心气死我的节奏么?!”   赵羽表示很无辜,对,确实是很无辜……   不经意间瞥见身后车内的玉龙愈发苍白的脸色,赵羽赶紧是扬手勒了马缰,一个翻身就是入了车内……   此刻玉龙的脸色,已是褪成了惨白,斜倚在车壁上一只手死死的捂住心口大口大口的喘着,额角上那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淌……   赵羽不由暗骂一声‘该死’,心里头却已是给了自己几十个耳光子,临行前那丁五味明明是跟自己强调过的,国主是受不得半点儿刺激的……   这木头脑袋,怎地就不长一点儿记性?!   “公子,冷静!冷静啊!”   耽搁不得片刻,赵羽赶紧摸出那随身藏着的小瓷瓶,从中倒出几粒黑漆漆的药丸子,一股脑儿的全给塞了进去,再跟着给封了好几处穴道,运功替他加速药力散开……   折腾了片刻,玉龙这厢才是缓缓缓歇了过来……   跟前那作为‘罪魁祸首’的赵羽,却早已是汗涔涔……   缓歇过来的玉龙示意性的摆了摆手,示意他无碍……   “身体呢?”,赵羽急了……   “无碍,没事儿……”   玉龙开口答了,倒像是反过来安慰赵羽似的咧了咧嘴,一扭头,却是弓起了身子就要下车,“车里闷,自然是憋的难受,瞅着这也是到了渡口了,干脆下去走着罢……”   赵羽自知劝了也是白劝,也是默不作声收拾了包袱的埋着脑袋跟着下了车……   嘴上说是那么说的,赵羽心里也是明白,那云南王,自先王登基之前少年之时就已是自封为王,手握三十万大军五万精兵,经乱世而不亡,历三朝而不倒……   单凭这乱世之中而独善其身稳保云南不破这一条来看,又岂会是个善茬儿?!   这次那云南王家的小郡主前来和亲,怕也是……来势汹汹呐……   直接是弃了那马车的这兄弟俩倒是挤在人堆子里,照着渡口堤岸靠着的客船这边踱了过来……   一路,无言……   ……   章54   ……   “公子,白姑娘……她……”   行至那岸畔的客船堆子边,赵羽终是忍不住的开了口……   “嗯?”,前面的天佑蓦地回头,怔怔的盯着赵羽,顿了半晌,“她不是回去康家了么?”   转过了脸儿,却是随意踏上那岸边等着一艘小舟……   “是,公子……”   月前探子就是回来报过了,白珊珊也是回了那南海的康家……赵羽敛声儿应了,自是赶紧跟上……   墨绿色的竹篙轻击,打出了一串串儿的水花子……   舟头立着的玉龙凝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堤岸,却是失心似的自言自语似的的喃喃道了……   “她回去康家,倒也是……好……”   烟雨迷离,不觉间,润湿青衫……   ……   那边,渐渐变得开阔的江面,正开始摇摇晃晃飘摇着的船头……   反正也是闲来无事,珊珊索性是寻了地儿坐着把玩起了那手上的斜撑着的油纸伞儿,那边船尾拾掇着的双儿丫头猛地就是一声咋呼……   “小姐,你看!那边!”   珊珊顺着双儿丫头手指的方向看去,朦胧间,那边……   飘飘摇摇的一艘孤舟,舟头,有人负手独立……   一身白衣,出尘,如仙……   “你个丫头,这都六月了哎!怎地还想着那三月间的事儿?!”   珊珊哑然失笑,冲着船尾的双儿幽幽一吆喝,——双儿这丫头,也是愈发留不得了……   “不是啊,小姐!你看!看啊!”,双儿不由有些着急了,一个劲儿的指着那边舟头立着的那位公子直叫唤,“那位啊!那位啊!就是那位啊!那位!”   珊珊不觉有些奇怪,若是平日里,双儿这丫头,爱咋呼是归爱咋呼,可也不见得何时这么心急……   立直了身子再去望了……   珊珊恍然……   倒也难怪双儿咋呼……那人,舟头的那人,跟那人……竟是如此的,相像……   后面的双儿眼见她家小姐怔怔的杵着不动,着实是急了,三步两步就是蹦哒了过来,直拉着她家小姐去戳那人的身影……   ……   “公子,江上有雾,雨天,偏寒,还是回舱里坐着罢?”   刚刚跟着稍稍收拾好了内舱的赵羽此刻也是钻了出来,玉龙还未回头,肩上便是落下了一件大袍……   “公子?看什么呢?”,赵羽眼见玉龙怔怔望着上游那边的江面出神,跟着也是望了过去……   ……   那边,珊珊自是会意,只是对着那咋呼着的双儿缓缓缓缓的摇了头……   知道那边舟头的那人也在望着这边,遥遥远远的冲着那边,礼节性的……莞尔一笑……   ……   玉龙亦是轻笑着缓缓缓缓的摇了头……   “没什么……”   缓缓抬了手,冲着那边笑着挥了挥……   示意,是有看到……   ……   这边的双儿不由有些困惑……   “小姐,那位……”   珊珊眼见那人冲着自己挥了手,反身,轻笑着摇头……不是,不是他……   不是,不会是他的……   自己苦苦要寻着的那人,誓要踏遍千山万水去寻的那人……   那人,怎地就可能如此轻易简单的就……出现在这里?   “回舱里坐着罢,外面雾大……”   珊珊说……   “许是,迷了眼罢……”   ……   “公子,何去?”   那荡着竹篙的船家这厢也是开口问了……   “船家,过江罢……”   玉龙轻笑着答了……   “小羽哥,回舱里罢……”   “公子?”   赵羽不甚放心的开口再问了……   “没什么……”   玉龙答……   “许是,迷了眼罢……”   迷了眼罢……   ……   天青色的天地,雨雾朦胧,柔柔软软的……   江上,雾气蒸腾,似梦似醒……   两处归去,两处喃喃……   “许是,迷了眼罢……”   “许是,迷了眼罢……”   ……   这一刻,天地轮转……   ……   【特别篇 完】   章55[无悔]   【卷尾】   十七,无悔……   无悔   以我之名,许你一世长安   但求,今生……无悔……   玉龙感觉,曾经做过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认识一个叫白珊珊的姑娘,长的算不上是所谓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可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经意间扬着那不服输的鼻梁尖儿,很自信,很俏皮,很……骄傲……   在梦里,他会不经意间微微眯着眼睛偷偷的笑着……   然后,一遍一遍又一遍的被指骂说是‘狐狸’……   然后,他会把那不经意间小小的兴奋不动声色的偷偷藏下……   然后,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一梦……就是三年……   然后的然后,梦醒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   梦醒了……现在的自己,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人多传,楚君俊冷。   这‘冷’,在于那皮相,本就生的俊朗,翩翩公子一个,又是黄袍加身,自是成了不少官家女眷心目中的‘神’。至于那‘冷’,洛阳城中的男女老少皆是喜欢将这国主跟那现任‘一字并肩王’的忠义侯爷赵羽相提并论的,朝中重臣上卿之流对于那赵家侯爷,尽量都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的,其间大抵还是因为那忠义侯爷的一张连说话的时候都貌似是喷着冰渣儿的冰块脸,而楚君玉龙国主的‘冷’,还是有异于那赵侯爷,楚君的‘冷’,多源自于那种无论对谁都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无谓态度,并非是那种冰冷冷的‘生人勿近’的冷,倒像是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什么的,一切的‘鬼把戏’‘小心思’,到了他跟前,通通不过一个笑料而已……   能看时时刻刻看穿着你的心思,并且有可能随时随地的反过来再算计着你……跟他在一起,就仿佛是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的暴露在了人家面前,可惜你还不知道人家早已看穿了你的‘小九九’,还在卖力的‘演出’着……   最后又保不准就被‘算计’的连根‘毛儿’都没的剩……   这才是……真正让人透彻心扉的……彻骨的寒……   至于这传闻是否属实,其间内情,却是无从得知……   嘛~!而且那上位者的心思,又有谁人可测?!   ……   楚,玉龙国主,二年……   正值清明,雨落花开之期……   夜,雨歇,难得的月朗星疏……   午后那会儿才刚刚落过雨,这会子入了夜,道旁的花瓣儿上,还挂着一闪一闪的水珠儿,地上也是湿漉漉的,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混合着牡丹花香儿的湿潮味儿,合上那习习的夜风,总归是静谧的让人打骨子里的舒爽……   这花正开着的天儿,早已是滋生出的不少奇奇怪怪的蚊虫,也是扎堆结伙儿的冒了出来,在这夜深人静的宫灯下飞舞着,喧闹着……   宫门已是落了钥,闲下来的宫人女官早已是准备歇息了,间或着巡过的三两队铁甲银戈的禁军……   御书房……   门槛儿上斜倚着的小福子早已是眯着眼打着盹儿,手中的拂尘,还无意识的有一下没一下驱赶着空中飞舞着的蚊蝇……   殿内略略有些暗,那案前点着的一盏烛灯,在这静谧的夜色间,不时的发出细微的燃呼声……   灯下,那一身淡淡金黄的身影正是敛眸疾书着……   旁边,左右两堆儿小山似的折子堆,已是染过了朱红的笔迹这边……   这堆子小山,看着那杂乱摞着样子,倒像是某人打实了的烦心之时随手给抛了开的……   瞅着那最上方,平摊斜堆着那一本……   上书:   ‘北燕原长王子乌偞继任北燕新王,吾国既为临邦,理当遣使为贺……’   下方朱批:‘准……’   这边,随着那纤长的玉骨手一抬,那边堆叠着整整齐齐的折子堆上又是有一本跳到了目光所及之处……   下意识就要去动的朱红笔锋顿转,紧跟着连那额间的眉峰都缩成了一团儿……   殿内骤然一声物体砸地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是足以惊醒了那正眯着眼浅眠的小福子……   知道是殿中的那位怕是又发作了,来不及多想,小福子赶紧是提溜着那不得离手的拂尘,缩着脖子碎着步子一溜小跑的就是进了殿……   进得殿内,果不出其然的,案前端坐的着的那位正是满脸的阴霾……   “他倒是好本事!”   座上猛地爆出一声冷哼,怎地都让人心悸……   能让眼前的这位恼到直接摔东西的,小福子的心里,立马就是有了定论……   ——怕是,整个大楚国之内,也就只在那位了……   那位……胆敢当堂跟眼前的这位‘神’吹胡子瞪眼睛,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跟着这位‘神’争,能一道折子让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神’当场就是破了功的……   小福子的脖子不由又是缩上了几缩,又瞅着那位的脸色,只得是战战兢兢的去捡那折子……   瞅着他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座上的玉龙却是不怒反笑了……   “你瞅瞅,这都成什么事儿了?!是非黑白,竟是全凭他赵侯爷一张咕咕嘴了?!”   小福子虽说是在这位玉龙国主身边待的时间不长,也是知道,虽然外面传闻说是国主如何冷酷如何难以亲近,可这国主打性子里却是温吞和气平易近人,再加上那赵侯爷平日里所做的种种,如此这般,怕又是这玉龙国主又想着要跟自己抱怨了……   也不多言,便是直接抬手翻过了那折子的厚封,不看不知道,一看倒是差点被吓了个半死……   见那折子上工工整整的大字黑白分明的写了:   ‘本女侠将于今夜出动,必将于这禁宫之中盗取国主身上的一件无价之宝!国主务必保重哈!’   落款的,则是单字一曰‘白’……   白?‘白’什么?   谁人这么胆大包天,竟然敢潜入这戒备森严的禁宫之中来盗宝,还偏偏是国主身上的?还‘女侠’?竟然还这么光明正大通过这折子放了‘通告’?!   这不是明摆着要挑衅国主的禁军么?!   可看这……这这这,这分明就是那赵家侯爷的笔迹呐?!   这赵羽赵小侯爷,自打那老侯爷赵毅薨了之后,自然是承袭了那‘忠义’之封,虽说是该守庐三年,可这明着是归守孝,暗里却是隔三差五三天两头的蹦哒出来弹劾这个状告那个,惹的满朝文武闻风丧胆,见了他都立马是跟躲瘟神似的躲开了百米之遥绕着道儿走,生怕一个不留神儿之下,就被揪出了个什么错处,跟着就直接蹦哒到了国主跟前,暗地里再给狠狠的参上了个一本……   上次朝中吏部吴尚书一家,就是因为那赵侯爷上了一道名曰‘国主务必保重’的莫名其妙的折子,紧跟着就是揪出了当时在江南那边闹腾的正欢的屠龙会有所勾结,君令一下,满门抄斩,全家老小有四十多口,老惨了……   紧跟着顺着勾起来的这条线儿往下再查,江南一带,参与屠龙会活动的,或斩或罚,动辄牵连出了数千人,一时之间,朝野人人自危,由此,也是是断了那叶氏余孽在江南一带活动的可能性,彻底把那叶氏残党打回了云南一带……   而这现下,这道莫名其妙的折子……   这乌漆麻黑大晚上的,这赵侯爷……这又是打的个什么主意?!   却见那坐着玉龙国主不知是眯着眼咕哝一句什么,紧跟着竟是红了脸……   红了脸?脸红了?!   小福子公公表示受到了一百二十万分的惊吓……   可看着国主那本该是白皙到近乎等同女子的脸颊边骤然晕染开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联想这事儿,国主这明显就心恼着,可看那表情,那眯着的狐狸眼睛,分明是算计了人家等着收帐的窃喜着……   该怒不怒,说笑又不是笑,闹了半天,倒是不晓得是该怒还是该喜的矛盾着了……   小福子虽说是年少,毕竟也是要在国主身边伺候着的,当初可着实是被那赵侯爷耳提面命过的,现下,眼见国主这副模样,赶紧是抬手一招……   介于玉龙国主先时曾不甚间给落下了隐疾,国主的身子骨为重,这御书房的内殿之中暖炉之上自然是随时有温着药……   小福子这手一招,立马是有另外的小公公奉了药碗上来……   “不是早都说过了,这药,喝着也没什么效果,还不如……”   “侯爷吩咐过了,国主凡事不可太过激动,这药,自然是停不得了,国主要是不喝,让侯爷知道了,倒霉的可就是奴才呐!国主您还是……”   得兄有赵家侯爷如此,身为一国之君的玉龙国主也是无奈一声长叹……   “搁着罢……”   ……   宫道上偷偷摸摸溜着的白斑斑也是觉得很奇怪,这一路摸着行来,这大内王宫里的禁军,怎地……比自己这菜鸟……还菜?!   这一旦说开就是奇怪的紧了,所谓的‘奇怪’,便是自然而然的转成了诡异……   莫说是自己这‘三脚猫儿’的功夫,堪堪翻个那城墙还行,搁平日那些个大官贵族家的护院侍卫来说,也就那样了,可若是对上这些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宫廷禁军……   自打偷偷摸进了王宫里,到现在,连那禁军换班都换了第三遭了,可白斑斑现在在窝在假山后面的石洞里躲着……   所谓事出有异必有怪,白斑斑才不相信打自己会运气好到没天理呢!   凭着多年以来身为女人的‘直觉’,白斑斑感觉,这后面,冥冥之中,总有一张看不见大网……正缓缓收缩着……   而其间网中的猎物……   自打那‘白珊珊’这名儿作为‘亡国之后’‘风靡了整个大江南北’之后,自然是再也用不得,反正白家也是没了。自己也是,猛地一时脑抽,索性是改成了现在所谓的——白斑斑……   行走江湖之间,偶然听说如今作为楚都的洛阳城盛名在外……   当时,在那时,还是被称为豫州城……   当时,那时候,爹爹,就是葬在了豫州城……   当时,那时候,曾经,豫州城的牡丹,原本是,很想,很想跟着一个人去看的……   现在,四月,正是牡丹花开……   可现在,当初跟自己半肩站着的那人……却是再也见不着了……   剩下自己一个,也是孤单怪可怜的……   虽说是平日里有双儿陪着,严录跟着,可那严录,到底是外人,不可交心……   然而事实上,也是该自己倒霉,明明拜祭过爹爹就是了,干啥不好,偏生不听人劝的,也不知怎地就是非要再来进城瞅瞅……   且不提自己去拜祭之时,爹爹原先的那黄土木牌将就着那座孤坟,莫名其妙的,竟是成了爹娘合葬,那雕栏纹花白玉石砌的陵园,还完全是按着国公的规格建的……   这现下白家早已没落,谁人还能有这么好心?!连自己这亲女儿都没能做到的,都给替着做了?!   更何况,这现下可是楚国司马氏的天下,作为前朝‘亡国之后’的母家,竟是大喇喇的在这洛阳王都之外,占着一处陵园?搁寻常之下早就是给叫官府踏平了去,可这现下瞅着这……   谁人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诡异,着实是诡异的紧……   对于这临安城,白斑斑总感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情况是万万进不得的,却仿佛是着魔障似的,仿佛是丢了一件重要到了不惜一切代价也非得要去寻回来的东西……   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弄丢在了,这洛阳城里……   本以为凭着自己那‘出神入化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易容术’顺利的瞒过了守城的那些个官兵,可孰料才进城刚刚落了脚跟子没多久,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是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了一大堆子的‘黑衣人’,本身就只是‘三脚猫’的功夫,就算是有着个还算是‘高手’的严录,可后面到底是还有个叫双儿的‘拖油瓶’……   要是轮起单打独斗还行,可要是遇上人家那一堆子‘专业人士’……   白斑斑也是呵呵着无奈长叹了……   为首的那位也是‘好说话’的紧,扣了严录跟双儿,限她三天之内摸进王宫,去取了当今那位玉龙国主身上的一件‘宝贝’……   不单如此,那位‘头头儿’还‘热心肠’的很,甚至连那大内王宫的路线图外加兵力部署图都给一并提供了……   又不说清楚是什么‘宝贝’,也不讲明白是何原因,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教自己去送死……打,是打不过的,报官吧,又万万使不得,回头没准儿人没给救出来,反倒是把自个儿也给折了进去……   万般无奈的拖沓了两天之后,就在今晚,白斑斑终于是打定了主意,反正都是死,倒还不如死的‘轰轰烈烈’……   白斑斑觉得自己就是太过‘重情重义’了,这不……   于是乎,就有了现在窝在假山后面石洞里战战兢兢躲着的白斑斑……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这么一直缩在这里反倒是不妙,还不如是……   章56   白斑斑觉得自己就是太过‘重情重义’了,这不……   于是乎,就有了现在窝在假山后面石洞里战战兢兢躲着的白斑斑……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这么一直缩在这里反倒是不妙,还不如是……   屏息,敛眸,握拳,长舒,提步,倾身,嗯!很完美!   三!二!一……   向前……   冲——!   诶?啊咧?!   竟是,很不巧的是……竟然,跟那一队巡逻过来的禁军,撞了个正脸儿……   完蛋了……   白斑斑现在的脑袋里空荡到就只剩下这三个大字了……   ……   御书房……   任凭小福子公公联合上了十几位‘同道中人’软磨硬泡的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某位‘蛮横无理’国主可是打死都不肯喝一口药……   理由很简单,三个字,干脆利索,掷地有声:“朕没病!”   某位国主瞪着两只堪比□□的大眼睛泡子死盯着,颇有‘誓死不从’的架势……   “可是国主,侯爷吩咐过了,国主是有旧疾,得时刻留心着……”   “哼!你们这什么时候都这么听他赵羽的话了?!”   一声冷哼,外加一句凉嗖嗖的质问,他赵侯爷有张良计,我们这位伟大国主自然也是有着包试包管用的过墙梯……   要知道,这内侍结伙朝臣,不管是有没有所谓的‘谋图’,都是死罪一条……   玉龙瞅着阶下瞬间跪倒的一地,却是百无聊赖的撇了撇了嘴,——这不就是了么,每次还都非要自己把这茬儿搬出来吓唬吓唬……   面子上虽说是瞅着颇为‘凶神恶煞’的,可凭小福子‘有史’以来对咱们国主大人的研究,此刻的玉龙国主,不旦是心情大好,而且是好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至于其间缘故,靠的较近些儿的几位小近侍也是跟着听了个清清楚楚……   玉龙国主那不经意间眯起的眼眸,那微微扬起的唇角……   不经意间的一声轻叹,一句呢喃……   “猫儿,可要上钩儿了……”   “小福子!回寝宫!”   一声令下,小福子可容不得迟疑,赶紧是诚惶诚恐的跟着……   ……   回到寝宫的玉龙国主显然是更为怪异的……   那变换到堪比天上晚霞云彩般的‘精彩’的脸色暂且不提,就单说这一向沉如净水的国主跟生了猴屁股似的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   小福子认为,这其间……必有‘好戏’哈~!   “焚香!沐浴,更衣!”   这转来转去的‘不安’了老半天,那位‘心神不宁’着的才是硬生生的憋出来了这么一句……   阶下强忍着笑的小福子险些就是破了功……   也是由不得小福子不多想,这习惯于晚睡的这位‘大神’,今个儿,怎地……这就要睡了?!   焚香?   好好的,这焚的是……哪门子儿的……香?!   今个儿的国主……怎么……   怪哉怪哉……   怪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哈……   小福子公公一边摇着脑袋一边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   再说御花园假山这边的白斑斑……   白斑斑今日也是觉得诡异的紧了……   刚刚,那队巡逻着的禁军,明明就是跟自己撞了正脸,可那二十来号人,看见自己,都跟看空气似的,压根儿都当是没看见似的……   就瞟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巡逻……   他们这,莫不是……眼瞎哈?!   也不可能啊?!这可是禁军啊!怎么可能有眼瞎的?!   莫不是,自己这……在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之下……那什么时候,已经是,修成了……隐身术?!!   白斑斑表示自己也受到了一百二十万分的惊吓……   ……   不光如此,这一路照着那伙子人提供的‘路线图’摸着过来,白斑斑也是有意无意间‘冒险’试探过那么几回,果不出其然的,所有当值巡逻着的禁卫军,压根儿就是拿自己这‘刺客’当空气了,更为诡异的是,这些个禁军甚至是故意躲开着自己……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异’,宫廷禁军如此,反倒是让白斑斑心中愈发生出了几分不安……   而作为深处大网之中,作为棋子的自己,自己的行动,自己的心思,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仿佛一切的一切,都紧紧的掌控在他人的手中……   这种被人明里暗里算计着的感觉,怎地都是让人生生生出几身冷汗来……   立在一座大殿之前的白斑斑梗了梗脖子,又咽了咽口水,终是下定了决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横竖都是一死,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怕上个什么?!   ……   月朗星疏,湿润的让人舒爽的夜风中,掺杂着淡淡的花香……   淡淡的,好闻的香味儿,怎地都是让人的甜蜜到了醉心……   澄澈如水月光映照之下,檐上的飞禽走兽,地上白玉石铺就的长阶,阶旁的花树,棱角分明……   明明作为一国之君的寝殿,竟是不见一个侍卫的身影……   白斑斑屏气敛息,抬手,缓缓扶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殿门……   或许,城外爹爹的陵墓,莫名其妙出现逼着自己进宫盗宝的‘黑衣人’,莫名其妙视而不见的禁卫军,甚至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对这洛阳城生出的莫名其妙别样的感觉……   关于这一切,一切的谜底……就都在……   这扇殿门的背后……   白斑斑缓缓轻舒了一口气,掌中却是暗暗发力,那扇藏着真相的殿门,缓缓打开……   寂静的夜间,空空荡荡的殿前,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的声音,很响,很是刺耳……   白斑斑提步,缓缓跨进殿内……   殿内,空无一人……   静悄悄的殿内,只剩那四周烛台上的烛火嗤嗤的燃着,小炉中的袅袅轻烟无声无息的腾着……   白斑斑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外殿是见不着半个人影,穿过小门,进了内殿,再转过屏风,却是见了一张桌案,案上,整整齐齐的列着的,不外乎是些个寻常书籍,案上的花枝,不过也是外面园子里随处可见的牡丹枝……不见奢华,倒是平白无故的多出了几分淡雅素静……   瞅着这陈列,这玉龙国主倒也是个生性淡泊好清静的……   白斑斑的视线,却是落在了那案上笔座上悬着一个小小的白玉扇坠……   这个坠子……   但凡是稍稍懂行的人都知道,不值钱,玉石边角料子打磨着出来的,自然是不值几个钱……   可这堂堂一国之君,人上之人,要什么没有?怎地就会将这不值钱的小小扇坠子摆在这如此显眼的地方?!   再说……这个白玉扇坠,倒是眼熟的厉害……   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也曾是有买这么一个扇坠……   当时似乎是想着要送那么一人来着的……可到了最后,却也是不了了之……   同款?   嗯嗯嗯!同款吧同款吧!是同款吧!一定就是同款吧!嗯!肯定就是!同款!   白斑斑如此坚信着……   那边,再绕过屏风,转过隔间……   燃着的烛火散出的光线也是攸地暗上了几分……   昏暗的内殿隔间内,昏暗的光线……   袅袅蒸腾的安神轻烟的小炉……   影影绰绰的淡金色的帷幔,淡金色的帐子之间,影影绰绰的斜躺着一个人影……   此情此景,如梦如幻……   影影绰绰的,给人一种,极不真切的感觉……   ……   楚君……   那是……楚君……   那就是……楚君……   白斑斑感觉自己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刚才,自己推门那么大的声响儿,都没能惊出人来,现在再看帐中那人影,一动不动的斜卧着,倒像正是磕着眼浅浅的歇着……   白斑斑知道自己某些时候是脑子会‘不够用’,可也‘不够用’到胆敢在这‘老虎’嘴巴拔毛儿……   趁着榻上斜躺着的那位恰是浅眠着,赶紧的脚后跟擦着地板就往后一直挪……   一个不留神儿却是撞上了屏风脚儿,明明就是疼得紧,还得硬生生的憋着忍着不得出声儿,好一阵子的手舞足蹈龇牙咧嘴……   帐中半眯着眼假寐着的玉龙不由暗暗的一阵好笑……   却还是得故意做出那一副‘大梦初醒’的‘迷糊’模样……   “唔……?”   不经意间的一个翻身,‘无意识’的一声低吟……   白斑斑怔了……   帐中的那人……声音……   这声音……好生……耳熟……   帐中缓缓坐起的玉龙笑的奸邪……   屏风边立着的白斑斑瞳孔缓缓放大……   “哎呀~!”   一样的调调……   “白小姐呐~!”   一样的狐狸音……   “好巧哎~!”   是啊,好巧呢……   “楚某这就随便一躺……”   一模一样的容颜,一模一样的音容笑貌,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   一如,当初……   “就是等来了白……额……”   话都没完全出口,眼前的纱帐就是被完全掀了开来……   不经意间的……   四目相对……   “天佑……哥……”   “哎呀~!好久不见呐!白……珊珊~?!”   玉龙轻笑,那眯成缝儿的狐狸眼异常的好看……   “哦,不不不,现在应该是叫你,白……斑斑~?!”   关于白斑斑那当时的心情,可谓只能用一个粗词来形容了……   ——我靠!   这尼玛又玩的哪出跟哪出啊喂?!   “姓楚的!你,你是楚君?!是这楚国的国主?!”   那眼珠子瞪的,不亚于门口檐角上悬着的铜铃了……   “然也~~!”   这边那文邹邹的长调调拉的,那颇为‘无辜’的肩膀耸的,——不然呢?你以为嘞?!   白斑斑此刻的嘴巴里,绝对是塞的下一个大大的鸡蛋……   她是做梦都没想到……   竟然……原来……居然,如此……   如此……一切的一切,都能有个合理的解释了……   为什么这洛阳城外会有爹爹的墓陵,为什么当初就凭他一个‘江湖闲人’能直接‘摇身一变’就变成赵太尉府上的‘二公子’,为什么这人肯费尽心思的抢在北燕朝廷前面去各郡各县收集那‘河山契’,为什么当初在军营……   白斑斑觉得绝对是老天都看自己不顺眼了,才会为了狠狠地耍上自己一把,竟是开了个这等天大的玩笑……   “天佑哥你不是‘姓楚的’么?!”   事到如今,‘自欺欺人’着的白斑斑还不服气……   “这不是‘楚’国么?!”   某人反问,无辜至极……   “天佑哥你不是‘楚天佑’!”   白斑斑还是不服气……   “化名就是楚天佑!”   某人还是无辜至极……   “天佑哥你是司马玉龙!”   白斑斑依然不服气的抗议着……   “看你怎么叫咯~!”   某人照旧强词夺理的无辜着……   ——你这不都一口一个的‘天佑哥’‘天佑哥’的叫着了么?!   “你……!”   白斑斑气结……   “你不道德哎!”   却又明显是比不得这只狐狸的利嘴,索性是恶狠狠地贯下一句就是甩过脑袋去瞥墙角了……   那咬牙切齿满眼冒火的架势,真真是恨不得把墙角烧穿个大洞儿来……   玉龙:……   就在白斑斑划计着第二百五十次‘眼轰’那墙角的时候,那边榻上木愣着的玉龙终于是有了‘反应’……   “呐,咱这倒也是难得一见,索性也别呕气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话音未落,瞥着脑袋看墙角的白斑斑眼前突然就落下了一块玉佩……   通体碧绿的,银白色的吊坠……   白斑斑诧异……   这是……爹爹的,随身玉佩?!   “就是白家世代相传的传家宝信物嘛~!”   不知何时已是出现了自己身后玉龙补充道了……   就说这白家这么多人,怎么翻遍了能翻的地方也没给翻腾出来!   “玉佩一直在天佑哥你这里?!”   “嗯啊~!”   某人点着脑袋答的干脆利索!   还以为是让爹爹那时给随了去,谁料,竟然是在……   白家那些个‘家属内宅’吵吵嚷嚷的闹了那么长时间,可孰料竟是在没人知道的时候早就是给这只又白白讨了便宜去……   这只……狐狸!   狐狸!狐狸啊——!   珊珊强忍住某种即将爆发出来的‘不雅’情绪,扭过头来就是满脸堆笑的问了,“呵呵,天佑哥啊,你这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多半是有点儿恨的牙痒痒……   “白将军说‘人白送,为妻为妾当丫头随便’的那一天!”,这边这只半眯着他那好看的狐狸眼,笑得好看……   “反正那时白将军也没个称心的人来接,我就顺手一并都给讨了过来……”   “说起来,我这可是好心呢!可是帮了白将军,哦,还不止!是整个白家一个大忙哩~!”   某人扬着一张俊脸,说的大义凛然……   珊珊:……   ——那我是不是真该谢谢您这贪得无厌毫无诚意的‘好心’了呢?!   “唔……说起这茬儿来,我这都差点忘了呢!”,某人显然是想仗着一张颠倒黑白扭曲事实的好嘴继续得寸进尺……   “当初身为白家家主的白将军貌似是有说过的呀~!除了‘人白送’之外,好像大概也许可能或者……不是应该还有万两黄金的倒贴陪嫁的罢?!”   这回倒是轮到白斑斑彻底的尴尬脸红了,跟着连声音都变成了那蚊子哼……   “额……咳咳,那个,啥来着,就是那个临安城的白府啊~!不是所有家当都通通收归朝廷国库了么?嘿嘿……”   白斑斑颇为‘不好意思’的打着哈哈,“您看,这个……嘿嘿嘿……”   “白府的那些个家当,撑死了也顶多值个九千金!”   对面的那人登时就是变了脸色,板着冷脸一张,恶狠狠地甩出两个字,“还差!”   白斑斑一时间也是懵了,都说那上位者大都喜怒无常,若是不动还好,那一怒之下就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当初的叶麟算是一位,而眼前的这位……   纵使曾经是熟识了些,可现在……   瞅着那凶神恶煞真真是恨不得立马活吞了自己的模样,身为人君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斑斑真心是不敢恭维……   正面对上一国之君的亲自‘讨债’,白斑斑自认败北……   可现如今的白斑斑……行走江湖四海为家,哪儿比得上当初还是白家的千金大小姐白珊珊的那会子?!现在这莫说是千金,每天光顾着吃饭都已经是捉襟见肘了,就是卖了自己,貌似也卖不出来十两金元宝罢?!   千金啊!这可是千金呐!   身无分文的自己,要去哪儿寻上个千金来堵住这只狐狸嘴?!   ……   很快,白斑斑发现自己又错了!   所谓的‘千金’,其实是有很多种偿还方法滴……   就譬如说……   ……   章57   ﹃   据《白家大事记年录》所录:   这一年,四月,这一天……   妆台前的白珊珊苦哈哈的耷拉着一张苦瓜脸提笔,边嘀咕着边书下:作为白家嫡嫡亲亲亲亲嫡嫡的嫡系长女的千金小姐原名白珊珊现称白斑斑的……我,把自己卖了,卖价‘千金’,去还三年前老爹欠下的一句‘无厘头’的‘玩笑’……   正如某位‘债主’说的:所谓‘卖身之人自然是得要随着主家姓咯~!’……   故,从今日起,我,白珊珊,哦,是白斑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所谓的司马白氏珊珊……咳咳,是司马白氏斑斑……   滋此,实乃白家自古以来第一惊天动地悲惨之事……   旁边的双儿当场就是喷了,捂着肚子咯咯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小姐,那您老人家这……还真真是……悲惨!啊!”   “嗯嗯嗯嗯嗯唔!”,白斑斑赶紧是连连点头,那架势,真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悲惨’似的……   双儿暗暗的一个白眼就是砸了过去……   嘴上说的跟心里头想的永远不在一根线儿上!   面子上苦哈哈的一张悲惨脸,这会子啊,那心里不保准已是乐呵的上了天!   双儿可是打心眼儿里鄙视她家这‘虚伪’到家的小姐……   这边正闹腾着,外殿候着的传话丫头就是堪堪进来报了:国主差人来送话儿了……   待得斑斑点头允了之后,那丫头才堪堪福身道了,“国主遣了福公公带人来问了,看小姐明日大典要用的物什,可还有差着?内务府管事儿的连同礼部的大员都在外面候着……”   “我这儿倒是没什么问题,光是那备着的礼服都够堆了三屋子了!”   白斑斑瘪着嘴皮子埋汰着,“倒是他那儿,又要顾及前朝,还是要多加注意……”   那絮絮叨叨的架势,惹得那进来传话儿的小丫头都暗暗发了笑,紧赶紧的就是应了,“奴婢记下了,过会儿就跟福公公回了……”   “对了,小姐,国主还命福公公还托了封信儿给您呢!”   一个眼神的示意之下,双儿立马上前去接了那丫头捧着的托盘奉了上来……   托盘里正躺着的,一封密封着的信封……   白斑斑心头暗喜,就那只向来是‘智商爆表,情商负爆’的‘呆头狐狸’,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上心’了?!   抱着满心的欢喜拆开了封儿,白斑斑唇边轻嗜着笑意却渐渐凝固,凝固到了……归于平淡……   这封信,面子上是玉龙命人送的,执笔所书之人,却并非玉龙……   ‘楚君已然下旨,赦免我的逆贼罪臣身份了,洛阳并非是我该留之处……我走了……’   ‘还有……万水千山,天涯海角,我……亦替你看……’   ‘我走了……’   “小姐,是严大人……他……”   旁边凑过来跟着一起瞅的双儿欲言又止……   “他走了……就好……”   放下信笺的白斑斑却是缓缓一声轻叹……   就好……如此,就好……   完全不可能的念想,就此,断了……就好……   再不经意间翻过那外封的背面,却是见了有玉龙的题字:   ‘严录,不是个恶人……’   白斑斑却是轻笑着接上了……   “他,其实……是个好人……”   他本就该是那叶麟一直埋在暗里,防患未然的暗桩……   临安城破之时,若非是叶麟有过授意,单凭平日那勉强算得上是‘熟识’的关系,以他严录那禁军统领的身份,怎地就会如此简单的寻上自己,还能毫不犹豫加不费吹灰之力就带着自己逃出了王宫?!   严录,他,是叶麟……最后的……用来看着白珊珊的,最后的……底牌……   那一路上,他本有着无数次的机会是可以杀了白珊珊……   甚至是直接绑了白珊珊再反过来要挟楚君退位,或光复叶氏王朝,或拥立新君,再甚至是自立为王……   可他,却……是个好人……   ……   北燕,上都,王宫……   高位上斜倚着的乌偞百无聊赖的晃悠着手中轻托着的玉盏,嘴角咧开的笑意,却是让人在四月天里生生冷成了冰……   “他倒是厉害!”   一声不经意间的冷哼,阶下,负责递上国书的随侍小太监已是跪了满地……   “人都道是‘男儿当以大业重’,我这边才刚刚安稳下来,他那边倒是顺了那‘成家立业’的理儿了!”   “丽姬,这事儿,你怎么看?!”   不再理会那阶下战战兢兢的那堆子,乌偞这厢转过脸来,却是对了屏风后那一道以扇掩面着的倩影……   “王上深谋远虑,想必是已有了个体面法子儿~,又何必再问丽姬?!”   娇媚而甜美的女声,怎地都让人一个不留神儿的沉溺其中……   “呵~!”,乌偞却是一声冷笑,这倒是个守规矩的……   “明日大婚,这今个儿来传讯的使臣才到……”   “明显是防着我去‘送礼’,又坐等着看要我的笑话,这倒是好划计……”,乌偞的那危险的眼睛微微眯起,椅座扶手上扶着的掌背,却是青筋暴起,显然是恼到了极点……   “司礼监!修书!”   “楚君大婚,我北燕本应是按时去贺,奈何地处偏远蛮荒,未能及时来贺……”   未了,阶下诚惶诚恐的记着的司礼监这才敢颤颤巍巍地抬头,“可是王上,关于那贺礼……”   乌偞起身,冷冷的丢下一句,便是甩袖而去……   “他不是坐等收礼么?就把黑狱里的那个‘大东西’打包给他送上去!”   底下的众人,人人皆色变……   ‘那东西’,可是……   ……   洛阳……   晨,曙光乍起……   昨夜临晚之时又落过了雨,当那东边的晨曦初起之时,入目可见的花间星星点点的闪着晶莹剔透的晨露……   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新泥的气息,一息下来,怎地都让人里里外外透露着一股子清爽……   王宫,翠竹居……   初央郡主这一大早就是被院子外头的那一阵接一阵儿震天动地的礼炮声给闹醒的……   “珠儿!外面这怎么吵吵嚷嚷的?!这王宫大清早的这么回事?!”   帐外屏风后侍着的丫头立马是跟着应了,“回郡主,今日可是那楚君玉龙国主与白后的大婚典礼,这会子儿怕正是鸣祥求瑞……”   “什么?!楚君大婚?!”   “是啊,郡主……”,那被唤作珠儿的丫头规规矩矩的答了,身子却是不由自主的一个哆嗦……   “为什么都没有人告诉我?!”   果不出其然的,猛地厉鬼索命似的一声尖叫,生生让人是全身血脉逆行寒毛倒竖……   郡主又要发作了……   珠儿是自小就跟着这初央郡主,自然是熟识,她家这郡主,也是空有个蛮性子,放着不管闹腾上一会儿自己就会‘正常’下来……   如此,倒是直接‘无视’了帐中正‘闹腾’着那位,兀自寻了块地儿跪着……   屋内,有淡淡的清香溢开……   “这花……”   被花香吸引了注意力的初央郡主突然怔了……   “是下面丫头今早刚刚换上的呢!奴婢看着这花也是顶好的,便由着她们换了……”,注意到自家主子的视线,珠儿赶紧是开口答了,“郡主,您看,这洛阳城里的牡丹花儿开的多艳呐,咱们那云南可是万万比不得……”   “扔了!全都扔了!”   “可是郡主,这采都采了,扔了,也怪可惜……”   珠儿哆嗦着身子,试图再劝……   “扔了!立马扔了!全都给我扔了!扔的远远的!全扔了!”   本来还稍稍有上些许平缓的初央郡主突然就像疯了似的狂叫了起来……   打去年的五月,来到洛阳城之后,她就像爹爹说的那样,一直打心底里时时刻刻的告戒着自己,她是那个人的,她会嫁给那个人,成为那个人独一无二的王后……   成为他的王后……不论他是丑是俊,是高是矮……她都将成为他的王后,陪着他……并肩看天下的……王后 ……   之后,她足足是等了有足月,才见到了心心念着的那个人……   本来还忧心着万一那人是个什么‘麻子脸瘸子腿’之类的,那她岂不是要难受上一辈子?!一切一切的狐疑猜忌,终于在她见到他的时候完全打消了……   那是夏日的午后,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面如冠玉,却是有点儿孱弱,一身明黄的龙袍,袍角飘飘欲仙……   “郡主远道而来,既然已是见过了朕,国书也已是收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着罢!”   那人见了她之后,只是淡淡吐出了这么一句……   才刚见面,就是急着要赶人?   初央可不是三岁的娃儿,自然是不依……   “郡主若是着实喜欢,自然是可多留些时日!”   那人被逼得紧了,便只得是搁了这么一句……   初央暗暗窃喜……   人非草木,道是无情皆有情,留下来,那一天,慢慢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一留,就是一年……   光阴荏苒……   等她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   “我已是欠了她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又岂能再欠她更多?!”   她想过,自从她无意间得知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念着另一个女人之时她就想过,想过有那么一天,可能会跟另一个陌生女人来争,来抢……她想过,只是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珠儿!收拾东西!叫咱们的人即刻启程!回云南!”   珠儿也是吃惊不小,她家这郡主,怎地想起一出就是一出啊?!   当初还跟王爷休书,信誓旦旦的说着要在这洛阳城留着了,这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珠儿本还想再劝,要回去云南,至少也是得先通告楚君……   那边的初央郡主已是当场砸了那插着花儿的琉璃瓶……   “花开不为我,我又何惜之?!”   你光想着欠了她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千里迢迢的从云南赶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洛阳,你又欠了我多少?!   楚君!司马玉龙!好!你好狠!好狠心呢!   司马玉龙,好,很好!你等着!等着!我爹爹云南王有的是钱财,有的是实力,有的是军队!   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对于一个女人因求而不得而生出来的嫉妒和羞恼的恨意到底能滋生出什么样恐怖的东西,珠儿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所有能做到的,也只是尽可能快的跑出了院子……尽可能快的……通知此番随行着的云南官员……   ……   章58   ﹃   ……   国君大婚,可是举国同庆的大事……   立后大典,堪比新君继位,自然马虎不得……   介于新后的母家早些时候已是遭了不幸,国丈一家旁支也是没能出个‘顶得了事儿’的,索性上下一合计,那忠义侯赵侯爷倒是白捡了个‘现成’的‘义妹’,新后出嫁,打那‘义兄’府上出门儿,倒也合情合理……   但凡出席的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番邦使臣什么的,那些个‘别人’是什么样子的,白斑斑可管不着,反正她自己是天还没放亮,就被双儿丫头联合着赵侯爷府上的十几位丫头婆子硬给提溜了起来……   跟着就是穿衣,倌发,点装,拜别兄长……   关于帝后大婚,身为一国之君的玉龙国主自然是不可亲上赵府迎新,一切都得是即将嫁出的白斑斑自行入宫……   待得那些个该行的礼数,该走的套路都去完了,出得府门,宫里来接的仪仗早已是侯在门口了,左右被喜婆扶着的白斑斑款款提步,缓缓踏上了那候着的凤撵……   倒是,颇有一种‘白送上门来’的味儿……   一路的锣鼓震天,一路的鞭炮声鸣,一路的红装,一路的花香,一路的欢呼……   白斑斑是不哭的……   白斑斑是笑着的……   宫门大开,凤撵是直入午门的,经乾,元,玄三门,过太和广场,正正是停在那足足是有九百九十九阶高的玉阶之前……   白斑斑知道自己是不哭的……   白斑斑知道自己是在笑的,明明是在笑着的,可笑着笑着就莫名其妙的眼泪一个劲儿的往下淌着……   九百九十九阶玉阶……   九百九十九阶……九百九十九阶呐……   怎么,怎么,怎么就会……这么高?高的,实在是让人心慌……   高高的玉阶之上,太和殿之前……   有立着的玉龙,玉龙后面跟着的是文武百官,都在候着……   负手立于长阶之上的玉龙,无意是最为耀眼的,不光是宛若谪仙的气质,今日,连那素来威严肃穆的明黄龙袍都是缀了鲜艳的大红角边……   那么的,那么的……耀眼,那么的……   白斑斑知道自己又要出丑了,不光是当着玉龙的面儿,文武百官的面儿,还有那些个前来观典的他邦使臣……   脚下,高高的玉阶,不过才是堪堪行了过半,眼前的……路,却已是一片模糊……   模糊中,白斑斑感觉自已已是差不多走了有一个世纪的时间了……可那玉阶,好高,好高……怎么就,这么高啊……   身上的凤冠帔,就那么的重,压的让人直喘不过气儿来……   白斑斑感觉自己就要栽倒了,明明就是,不想给他抹黑,不想跟他出丑的……可眼前一片漆黑,那不争气的鼻涕眼泪就是止不住的往下淌着……   白斑斑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的恨,好恨好恨,恨着高高的玉阶,怎么就能……这么高,高的……让人,实在是……可望不可即的……绝望……   ……   就在白斑斑近乎绝望的那一刹那,突然感觉沉到谷底的身子骤然一轻……   轻的跟一片羽毛似的,突然就飘到了半空中……   朦胧中,白斑斑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金灿灿的怀抱中……很暖,很宽敞,很是让人……放心……   金黄的袍子,很是,好看……   索性是顺手就紧紧的揪住不放了,连带那脑袋也跟着埋了进去,鼻涕眼泪的通通都是往上抹……   白斑斑是完全没有想到的,身为国君的玉龙竟会为了自己走下了玉阶,还是当着自己的臣民将士那么那么多的人的面子……   缩在他的怀里,数着那一颠一颠的步子……很近,很近,近到可以听清他那一声一声的心跳,嗅着只属于他的味道……那浅浅的鼻息……   不知怎地,很……安心……   “玉龙,我无悔……”   被玉龙整个人抱在怀里的白斑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偷偷的跟他说了……   “我,亦是……”   照旧是眯着眼眯成细缝儿的司马玉龙亦是刻意压低了嗓子对她回了……   那长袍袖角遮掩下的明明是托着别人腰身的大手却是丝毫不得安分……   白斑斑一个愣神儿的功夫,长袖之下的手里的就是被塞了个软绵绵冰冷冷的物什……   玉龙招牌式的狐狸笑笑的出奇的灿烂,白斑斑却着实是气的想骂……   人家成婚结亲的聘礼彩头信物都送的是什么?!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奇石名玉!   他呢?!   一分钱没出白领了人都且先不说……   花?!   没错!是花!这大婚之时所送出的……竟然是花!花!竟然是……花?!!   还就是这洛阳城中随处可见随地可折的……牡丹花儿……   嘛~!虽然它跟那些寻常的一枝一朵的牡丹花儿是有那么一小点点点点儿的‘差别’,竟是一枝双头,两朵又是颜色各异,倒是实属难得,想来也必是珍品……   可毕竟它还就只是花儿!可它就算再是‘珍品’也掩盖不了它其实就是就是一枝‘花’的事实!!   被玉龙打横抱着走的白斑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不是残了么?   右边爪子不是废了么?   可现在怎么……抱着自己的……两只爪?!   白斑斑突然就有了种羊入虎口小白兔看上了大灰狼,自己把自己给卖还满心欢喜替人家数着钱的赶脚……   白斑斑瞬间是后悔了……   高高的玉阶,目光所及,眼前的景物缓缓的拔高着……   反应过来的白斑斑反正现在是连肠子都悔的乌青乌青的了……   面子上照旧是不动声色的司马玉龙则表现的无辜至极……   白斑斑愈发是恨的牙痒痒……   司马玉龙倒是笑的好看……   ……   牡丹花开,一枝同根,红白双生……   至此,以花为诺……   许你……   一世长安……   ……   【本章完】   【本文完】   ps君在此:后面有废话哦~!   章59   关于后续那些个的问题:   1.北燕,天佑跟乌偞的天下之争,这个应该是必须要交代……   2.云南,准备造反的云南王家,还有那位准备‘用强’着的小郡主……   3.再加上个保不准啥时候就能冒出来捅刀子的叶晞及屠龙会……   4.玉龙他母后,要不要寻母也是个问题……   5.很想加个梗儿——乌未。关于小未的死,我觉得是最为可惜的,既然天佑都可以‘复活’,为毛小未不行?!   于是乎,又应该多上个标签【明明已经死亡的乌未,竟然再次出现在了玉龙眼前,呀!诈尸!】,关于乌未复活的问题,可不能让他一直做个‘小好人’,至少是应该被人控制啦,被人操纵来什么什么的……   至于然后我就想到了南蛊北毒-_-||……   再再然后还有天山派≥﹏≤……   6.龙珊是不是应该要有上两只萌萌哒的小包子?!(^ω^)   7.感觉【乱世】全篇中,主线上的龙珊感情实在是太好了,一直都是我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我……竟然都没有虐过!宝宝我可不能一直做一个暖心到爆棚的亲妈……   (一个严录加上一个郡主,最强小三儿二人组……)   ——————————————————————————————————————————   最后,这里ps君再蹦跶出来唠叨一句:   感谢每一位阅读此文的亲,这里的那只莴苣君再次鞠躬~!拜谢……!   章60   O(∩_∩)O哈哈哈~,才不告诉乃们这只是为了凑够60章的……!   (~ ̄▽ ̄)~~(~ ̄▽ ̄)~~(~ ̄▽ ̄)~~(~ ̄▽ ̄)~~(~ ̄▽ ̄)~~(~ ̄▽ ̄)~   新文《隔壁君》全文存稿中,七月四日开始更新~!求关注,求收藏……   最后卖个萌(∩_∩),欢迎关莴苣君ヾ( ̄▽ ̄)Bye~Bye~!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